算我欠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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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穆偶用力闭上眼睛,试图将门外的一切彻底隔绝在意识之外。 她像努力装作无事发生一般,吃晚餐,喂一白,洗漱,甚至将明日开学要用的书本、文具一样样理好。 她动作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必须专注的仪式,好让心神无暇他顾。做完这一切,她才躺到床上,关掉灯,将整个人埋进柔软的黑暗里。 可睡意悬在半空,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的光,朦胧地亮着,却怎么也落不下来。 只要一阖眼,那个眼神就顽固地浮现——涣散的,蒙着高烧的水汽,却又像生了根的藤蔓,死死锁住她的方向。 就像是溺水者望见浮木的眼神,绝望里透着最后一丝疯狂的热望。 仿佛是当初的自己,把所有的希冀都寄托在他人身上。 烦。 一股无名的焦躁直冲头顶。她想不明白,自己凭什么要为门外那个人耗费心神? 他一点都不值得。 况且……他比自己处境好太多了。这算什么?有钱少爷的苦肉计新体验? 穆偶翻了个身,将脸深深埋进枕头。棉絮吸走了声音,却吸不走耳膜里擂鼓般的心跳。 他如何,与她有什么相干?路是他自己选的,后果也该自己承担才是。她一遍遍在心里强调,像在说服一个不够坚定的自己。 可思绪像脱缰的野马。 他单薄的身影,面色不正常的潮红,那起伏粗重的呼吸——隔着门板,似乎都能隐隐感受到那灼人的热度。 最让她心烦意乱的是那个眼神……那不是看一个具体的人,更像在凝视某种虚幻的、能救他出苦海的幻影。 那眼神里有种让她头皮发麻的熟悉感——那是溺水者抓住稻草的眼神,而她自己,曾经就是那个溺水者。 那眼神像一枚烧红的细针,不深不浅地扎在神经末梢,带来持续而尖锐的刺痛。 她猛地扯过被子,将整个头蒙住,手指用力揪紧被沿,指节绷得发白。 不许想。 可另一个画面却不请自来——从猫眼看出去,那个蜷缩在昏暗楼道角落的身影,很久,很久都没有动一下,像是凝固的阴影,又像是被世界遗忘的破旧玩偶。 他烧得那样厉害……她记得他身体不好,经常动不动生病,还有他身上若有若无的中药的苦涩味,此刻好像萦绕在她鼻尖。穆偶呼吸一顿。 他会不会……就这样悄无声息地…… 穆偶倏地睁大了眼睛,在浓稠的黑暗里盯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心脏在胸腔里失了节奏,一下下撞得又重又急。 她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小床都晃了一下。脚踩进拖鞋时有些发软。她脚步很轻,走到门边,手搭在冰凉的门把上——金属的冷意让她指尖一颤,动作就这么僵住了。 我在做什么?一个冷静的声音在脑海里诘问。 开门?然后呢?扶他进来?给他水喝?照顾他? 门外的确是个发着高烧、可能陷入危险的人。任何 一个有基本良知和道德感的人,都无法真的对一条可能消逝的生命视若无睹。 可他是廖屹之。 是那个曾用蛮横的方式闯入她生活、在她记忆里烙下冰冷印记的廖屹之。 是此刻用沉默、用病体、用这种自我折磨般的姿态,无声逼迫她做出选择的廖屹之。 指尖在冰凉的门把上微微颤抖。 开,还是不开? 开了,意味着心软,妥协,下一次说不定他还会用这种自毁般的“苦肉计”逼她就范。 不开……如果,如果他真的因为这场高烧,悄无声息地死在自家门外呢? 这个假设像冰锥,刺得她一个激灵。 这个念头最终压垮了所有利弊权衡。穆偶知道自己根本做不到心硬,哪怕外面那个人是廖屹之。 她狠狠闭了闭眼睛,疲惫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认命,又像是某种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愤怒。 “咔哒”一声轻响,在过分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门开了。 楼道里那盏总是接触不良的应急灯,闪着昏黄的光,斜斜地、吝啬地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光影交错处,廖屹之依旧蜷缩在那里。背脊在昏暗光线下勾勒出单薄而脆弱的线条,正不受控制地、急促地颤抖着。 他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被放大,一声声,滚烫而浑浊,仿佛肺腑都在被灼烧。 穆偶走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没有低头看他一眼。她只是弯下腰,伸出手,用力抓住他一只滚烫的手臂,试图将他从地上拽起来。 他浑身软得像抽掉了骨头,沉甸甸地往下坠。滚烫的额头随着她的动作无力地一偏,正好抵在她微凉的颈窝。那灼人的热度透过薄薄的衣服烫着她的皮肤,让她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廖屹之,你自己用点力。” 她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几乎是半拖半抱,用尽力气将这副高大的身躯往门内带。 每一步都走得踉跄。他全部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像个沉重的、没有生命的包袱。 他昏沉得厉害,眼睛紧闭着,对她的声音和动作毫无反应。 好不容易挪到床边,穆偶松开手,任由他软软地倒在铺好的被褥上。 她喘了口气,蹲下身,利落地脱掉他沾了灰尘的鞋袜,又费力地将他的身体摆正,让他平躺下来。 还好。 她心里掠过一丝庆幸,又立刻被更深的烦躁取代。 还好自从上次封晔辰……之后,她就备了个小药箱,里面有些常用药和退烧的。没想到,第一次派上用场,竟是这种情形。 她一言不发地拿出药箱,翻出退烧药。 看他脸颊烧得通红、呼吸急促的样子,普通的剂量怕是压不住。她心一横,按照说明书上的最大安全剂量,又多加了一点。 捏开他干裂的嘴唇,将药片胡乱塞进去,又灌了点温水,捂着他的嘴强迫他吞咽下去。 然后,她去接了盆温水,拿了条最柔软的毛巾浸湿、拧干。回到床边,她解开他领口的扣子,开始给他擦拭脖颈、耳后,进行物理降温。 动作算不上轻柔,甚至有些粗暴。毛巾擦过他滚烫 的皮肤,留下浅浅的红痕。 “麻烦……真是麻烦……”她手下不停,嘴里低声咒骂,不知道是在骂他,还是在骂这个优柔寡断、自找麻烦的自己。 她看着他紧闭的双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脆弱的阴影,因为高烧而泛红的眼角,还有微微颤抖的、失去血色的嘴唇。 这副毫无防备、虚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样子,和记忆里那个能轻易制住她、眼神偏执疯狂的廖屹之,判若两人。 穆偶抿紧了唇,擦拭的力道不自觉地又重了几分,像是在发泄某种无处可去的愤怒,又像是在确认眼前这具躯壳的真实性。 直到她擦到他手腕,卷起那略显宽大的袖子,准备擦拭手臂时,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的手腕上,布满了凌乱的、新鲜的血痕。一道一道,不深,但纵横交错,像是被人用指甲,或者别的什么尖锐的东西,反复抓挠出来的。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将那袖子又往上卷了卷。 然后,她彻底怔住了,僵在了床边。 在那些新鲜伤痕的上方,靠近小臂内侧的位置,一个清晰的、墨色的牙印纹身,静静地烙印在那里。纹路甚至有些凹凸,模仿着真实的齿痕,边缘因为皮肤的纹理而显得有些模糊,却更显得真实而刺目。 是她咬的。 那个混乱的、让她不愿回忆的下午,他强迫她,用难听的话语诋毁傅羽。她被愤怒和屈辱冲昏了头脑,疯了一样低头,狠狠咬在他手臂上。用了死力,几乎要撕下他一块肉来,嘴里甚至尝到了血腥味。 他当时……好像只是闷哼了一声,然后,那只没被咬住的手,竟然轻轻落在了她的发顶,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揉了揉。像是安抚一只发怒的小兽。 他……竟然把这个牙印,纹在了身上? 穆偶盯着那个纹身,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盆里的水都开始变凉。 然后,她像是忽然回过神来,又像是不信邪,拿起手里已经变温的毛巾,用力去擦那块皮肤。用力,再用力,来回地擦,近乎粗暴。 皮肤被擦得通红,几乎要沁出血点,可那墨色的印记却仿佛长在了皮肉深处,纹丝不动,清晰依旧。 “廖屹之,你是不是有病!”她气得声音发冷,低声质问。 可床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胸口在微弱地起伏。 “丑死了!” 穆偶眼眶逐渐发红。她几乎想要暴躁地将廖屹之推醒,想要问问他为什么要纹这个? 当时她咬他,他为什么不推开,反而……是那种反应? 他到底在想什么? 疯子。 一个词跳进她脑海。 受虐狂吗? 她不知道此刻自己脸上该是什么表情。 是愤怒于他的不可理喻,还是悲哀于自己的心软无能?她明明可以不理会的。她没有救他的义务。把一个曾经那样伤害过自己、威胁过自己的人带回家,还像个傻子一样照顾他。 穆偶觉得,自己可能也离疯不远了。 “……廖屹之,”她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在寂静的房间里几乎听不见。 “算我欠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