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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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承颐的脑子里,仿佛有千万道惊雷同时炸响。 四年了。 一千四百六十个日夜。 他以为他早已习惯了这片死寂。 他以为他早已接受了这具残破的躯壳。 可当这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知觉,重新降临时,他才发现,他所有的冷静,所有的漠然,所有的骄傲,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狂喜。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狂喜,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猛地抬起头。 那双深邃的、刚刚还沉寂如死水的墨色眼眸,此刻正燃着一片骇人的、不敢置信的烈火。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了孟听雨的脸上。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几次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 孟听雨被他这个样子吓到了。 他的脸色,比刚才还要苍白。 可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是一种,在极致的绝望中,骤然看到神迹的眼神。 疯狂,脆弱,又带着一丝乞求般的求证。 “承颐?” 孟听雨的心,被他这眼神看得狠狠一揪,声音都带上了颤音。 顾承颐依旧说不出话。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孟听雨的手腕。 他的手,冰凉,却带着一股惊人的力道,抓得孟听雨的手腕生疼。 他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他拉着她的手,颤抖着,一点一点地,移向自己那条依旧毫无动静的右腿。 他的手指,点在了刚才传来感觉的那个位置。 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她。 那眼神里,有太多太多的情绪。 是询问。 是期盼。 是恐惧。 他在用眼神问她。 告诉我,这不是我的幻觉。 告诉我,我不是疯了。 孟听雨顺着他的力道,将手掌,轻轻地,覆在了他指着的位置上。 她掌心下的肌肉,依旧是僵硬的,冰冷的。 可她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覆盖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在剧烈地颤抖。 “你……” 孟听雨刚想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顾承颐闭上了眼睛。 他再一次,凝聚起全部的精神,向那片废墟,发出了指令。 动。 给我动一下。 孟听雨感觉到,她掌心下的那块肌肉,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那不是痉挛。 那是……一块沉睡了四年的肌肉,在主人的意志下,做出的,最微弱的回应。 孟听雨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 她不敢置信地,看向自己掌心覆盖的地方,又猛地抬头,看向顾承颐。 顾承颐也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孟听雨从他那双燃着烈火的眼眸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巨大的震惊与狂喜。 她的眼眶,毫无预兆地,一瞬间就红了。 一层薄薄的水雾,迅速模糊了她的视线。 “有感觉了?”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顾承颐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艰难地,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个字。 “……嗯。” 一个字。 却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也像一道开关,彻底打开了孟听雨情绪的闸门。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从她通红的眼眶中滚落。 砸在了顾承颐冰冷的手背上。 滚烫。 成功了。 她真的,成功了。 她把他从那张冰冷的轮椅上,拉回来的第一步,成功了。 顾承颐看着她掉落的眼泪,那颗狂跳的心脏,被烫得一阵阵发疼。 他想抬手帮她擦掉。 可他的手,还死死地按在自己的腿上,仿佛怕那丝感觉会再次消失。 他只能用那双通红的眼睛,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她的轮廓。 地毯上,被遗忘的念念,看着突然哭了的妈妈,又看了看表情奇怪的爸爸,小嘴一瘪。 “哇——” 一声响亮的哭声,彻底打破了这交织着狂喜与泪水的寂静。 小家伙以为妈妈受了委屈,张开小短手,就朝着孟听雨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她的腿。 “妈妈不哭,不哭……” 她一边抽噎着,一边用自己的小脸,去蹭孟听雨的裤腿。 孟听雨被女儿的哭声拉回了神。 她胡乱地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俯身将女儿抱了起来。 “妈妈没事,妈妈是高兴。” 她亲了亲女儿满是泪痕的小脸,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顾承颐看着紧紧相拥的母女俩。 他看着孟听雨脸上那混合着泪水与笑容的,无比生动的表情。 看着念念在他妻子怀里,仰着小脸,似懂非懂地帮她擦眼泪的乖巧模样。 他缓缓地,将自己的手,从腿上移开。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覆在了孟听雨抱着女儿的手臂上。 第206章 不需要试探 他的掌心,依旧冰凉。 但他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温柔而坚定。 “孟听雨。”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 “等我。” 等我站起来。 等我,来抱你们。 那一声极轻的“嗯”,像投入死寂深潭的一颗石子,激起的却不是涟漪,而是滔天巨浪。 顾承颐的世界,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 那狂喜并非温柔的暖流,而是凶猛的岩浆,从他心脏最深处喷薄而出,瞬间烧毁了他用四年时间辛苦构建的,名为“冷静”与“漠然”的堡垒。 他的理智在轰鸣。 他的血液在尖啸。 他猛地抓住了孟听雨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的手冰凉刺骨,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 可他的眼睛,却燃着一片燎原的烈火。 那双曾盛满寒潭死水的墨色眼眸,此刻被不敢置信的烈焰彻底点燃,亮得骇人,亮得疯狂。 “听雨……” 他的声音从撕裂的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剧烈的颤抖与嘶哑,仿佛用尽了毕生力气。 “有感觉了!” 这四个字,不是陈述,是宣告。 是对四年黑暗的终结,是对死神判决的抗诉。 孟听雨的眼泪,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彻底失守。 她甚至来不及去感受手腕上传来的剧痛,整个人已经扑了过去。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本能的、属于医者的急切与精准。 眼泪模糊了视线,可她的手却稳得不可思议,指尖带着滚烫的温度,再次覆上他那条沉寂了四年的右腿。 不需要按压,不需要试探。 当她掌心接触到他皮肤的刹那,她体内的那股玄妙气流便自动运转起来。 透过“望气”,她“看”到了。 她清晰无比地“看”到了那条腿内部的景象。 曾经,在她眼中,那是一片灰败死寂的荒原,经脉如同干涸枯死的河床,被灰黑色的死气彻底堵塞、侵蚀。 而现在,那片荒原之上,正发生着一场惊天动地的变革。 生生造化丹霸道绝伦的药力,如同苏醒的金色巨龙,正在那枯死的河床里横冲直撞。 那股磅礴的生命力,正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冲刷着、修复着、滋养着那些断裂坏死的神经与经脉。 一缕缕微弱却坚韧的金色气血,正在被重新催生出来,像干涸土地上冒出的第一抹新绿,带着顽强到令人心颤的生命力,艰难地,却又一往无前地,向前蔓延。 气血在运转。 经脉在复苏。 这不是幻觉。 孟听雨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下一秒,所有紧绷的神经,所有压抑的情绪,所有孤注一掷的赌博所带来的巨大压力,全部化作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 她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扑进顾承颐的怀里,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他。 她的脸埋在他冰凉的胸口,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我就知道……” 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鼻音,一遍遍地重复着。 “我就知道可以的!” “我一定能治好你,一定可以的!” 这不是安慰,不是期盼,而是亲眼见证奇迹发生后,喜极而泣的宣告。 顾承颐的身体依旧僵硬。 他被她这样毫无征兆地抱着,感受着她温软的身体和滚烫的泪水,那颗狂跳到几乎要炸裂的心脏,竟奇迹般地,寻回了一丝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