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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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公主刚嫁到宣府那会儿,九边气候恶劣,离蒙古又近,城中几乎全是军户,百姓很少,更不要说商贾了。 想买点什么东西,都要托人去别的地方捎带。 这回进京之前,宣府早成了羊毛衣的集散地,坊市兴隆,操着各种口音的商贾随处可见。 几乎是遍地黄金的人间天堂。 想到此处,永宁公主接受了孙太后的道歉,然后泪眼婆娑地吩咐身边服侍的,将她带来的小包袱取来。 “我在宣府学会了织毛衣。” 说着接过宫女递来的包袱,利落打开,只见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件羊毛背心。 永宁公主取出最上面一件香色的,在孙太后身上比了比:“母亲瘦了,穿上可能有点宽大,我回去再改改。” 孙太后笑着说不用:“年纪大了,爱穿宽松些的。” 当着永宁公主的面换上,孙太后摸着细腻温暖的羊毛背心,欣慰道:“这件不扎人,能贴身穿。” 宣府的羊毛衣也送了一些进宫,奈何羊毛扎人,只能套在中衣外头穿,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 永宁公主给太后解释:“这件不是羊毛的,是羊绒背心,更难取线,也难织些。” 太后心疼地拉起女儿的手,嗔怪道:“身边那么多人服侍,何必亲力亲为?” 永宁公主反握住太后的手:“宣府家家户户织毛衣,能御寒,还能赚钱。我手笨,织得慢,只给娘亲、嫂子、小侄子和小侄女各织了一件,其他背心都是绣娘们织的。” 钱氏已然出宫修行,女儿口中的嫂子指得自然是皇贵妃汪氏了,孙太后对女儿的气消了,对汪氏的可还没消呢,听完冷哼一声。 永宁公主出嫁前经常替母亲调停后宫纷争,嫁去朱家因与丈夫不协,也受过婆婆给的零碎气,处置婆媳矛盾很有心得。 她深知自己的母亲并非普通的深宅妇人,那是执掌过天下十几年的辅政太后,很难被老生常谈的说辞打动。 而她这位传奇的嫂子,同样不是普通的深宅妇人,对方做过的事,每一件都惊世骇俗。 她改嫁了,带着孩子踹了一个皇帝,嫁给了另一个皇帝。 她怀孕了,揣到十四个月才生。 怀孕的时候也没闲着,手撕太子生母周贵妃,脚踩曾经宠冠六宫的万宸妃,凭借一人之力将后宫变成冷宫。 说动皇上放一批愿意出宫的妃嫔回家,嫁娶自由。 闲极无聊给人说媒,将被孙家和太后寄予厚望的孙家大姑娘配给了京城第一纨绔石林,然后将孙家小透明的二姑娘变成了自己弟妹。 这位二姑娘在孙家是后娘养的小鸡仔,飞到宣府就成了金凤凰,给毛线织出了花样。 她织的,或者指导织的毛衣,一件能卖出几百两,而且难求。 对了,还有纺毛线织毛衣,也是她这位嫂子那聪明的小脑袋想出来的。 就这一个主意,配上手巧的孙兰芝,和生意经汪玺,养活了九个军事重镇的所有人。 第一个实现军屯自给自足,今年没用朝廷拨一文钱。 生下三皇子之后,说动钱皇后自请出家,搬走封后路上的大石,然后顺着太后的意思抚养太子。 永宁公主人在宣府,一直默默关注着宫里的动静,真心对她这位皇嫂表示敬佩,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说纺羊毛织毛衣这种造福一方的大事,也不说揣崽十四个月的奇闻,只说让钱皇后自请出家,便是当年周贵妃和万宸妃两个脑袋加在一起,手段用尽,也没办成啊。 更加离奇的是,她不但快封后了,还成功抚养了太子。 类似的传奇,恕她这个公主见识浅薄,当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存在。 想要说服辅政的太后,自然不能只说些鸡毛蒜皮,得往大了讲:“母亲,纺毛织衣很赚钱,让九边实现自给自足,减轻了国库负担。皇贵妃的贤名已然传开,封后是早晚的事。” 孙太后再不喜欢汪氏,在这件事上也不好说什么,永宁公主所说毕竟是事实。 太祖时期推行“寓兵于农”政策,九边卫所的士兵“三分守城,七分屯种”,屯田所得皆入军粮。待到太宗执政,九边囤田高达数百万亩,在全盛时期曾经实现“边有储积之饶,国无运饷之费。” 但持续时间不长。 及至先帝,土地兼并日趋严重,尤其是军屯。九边只辽东、甘肃两座重镇屯田军粮可覆盖七成,其他地区仍旧需要朝廷发饷。 到本朝,尤其是土木堡之战后,九边唯有宣府能做到勉强自足,其他重镇皆不能,财政负担越来越大,几乎成了无底洞。 若无纺毛织衣这个法子,朝廷一时间凑不齐军饷,向民间加赋是第一重,缩减官员薪俸是第二重。 不管哪一重,都是竭泽而渔、饮鸩止渴。 这时候纺毛织衣横空出世,利用关外廉价的羊毛,织成毛衣卖到富庶的江南赚取差价,再加上已有屯田,几乎复现了永乐全盛时九边的自给自足。 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 想到这里,太后浮躁的心终于平静下来,开始认真审视汪氏的另一重价值。 心安定之后,气也消了,每日由永宁公主陪伴,膳食起居恢复正常,病痛自然消退。 孙太后辅政十几年,哪怕退居二线,在前朝也是有一定影响力的。她生病的时候,前朝人心浮动,待她病愈,终于安稳下来。 谢云萝也见到了八卦绯闻里的永宁公主。 她生得瘦弱纤细,与原主记忆中的圆润丰腴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无关系,可见婚后过得并不如意。 永宁公主进宫之后先去乾清宫给皇上请安,而后一头扎进清宁宫,成日侍疾,并不曾与谢云萝相见。 这几日太后逐渐痊愈,能够出来走动,永宁公主这才有时间到后殿来见谢云萝。 在原主的记忆中,永宁公主年幼且有些倨傲,平日只与钱皇后和周贵妃等人接触,遇到原主只是微微颔首,擦肩而过,很多时候连句话都没有。 今日见面,对方忽然变成话痨,让谢云萝还有些不适应。 永宁公主走进来,笑吟吟给谢云萝行礼,亲切喊她嫂子。 谢云萝还礼,又见她取出给自己和孩子们准备的毛绒背心,针脚细密,花样鲜亮,十分讨喜。 谢云萝拿起来比了比,竟十分合身。 吩咐人将孩子们带过来,朱见淑小朋友第一个走进来。谢云萝让她喊姑母,小团子乖巧喊姑母,然后被小几上漂亮的背心吸引了。 永宁公主亲自服侍淑儿穿上,谢云萝含笑说:“很合身呢。” 崽崽也想夸奖两句,忽然想起自己还没到说话的年纪,含恨闭麦。 好想快快长大啊! 好想说话! 朱见深跟在小皇子的乳母身后,并不曾上前,永宁公主瞧在眼中,心中泛酸。 到底不是亲生的。 周氏再如何,太子终究是太子啊。 皇贵妃招手叫太子过来:“深儿,你是哥哥,你先选。” 朱见深这才走上前,蹙眉对皇贵妃说:“融三岁,能让梨。儿臣是哥哥,也是太子,合该有容人之量,若是连自己兄弟都容不下,将来如何容下这万里江山。” 永宁公主:“……” 小祖宗,您这太子之位保住了吗,就敢当着皇贵妃的面提什么万里江山? 就算能保住,也不带说得如此直白,毕竟您父皇还不到三十岁。 当年周贵妃尚且得宠,抢在皇后前头生下皇长子,朱见深也没有被立为太子。 皇上才二十几岁,除非准备御驾亲征,且战事凶险,或者病重,不可能在自己如此年轻的时候早立太子。 若没有后来的土木堡之战,皇上蒙尘,江山易主,即便皇后不能生育,以皇上对万宸妃的宠爱,将来太子之位花落谁家也未可知。 太子年幼,实在不该说出这样犯忌讳的话来,永宁公主赶忙将年幼的太子拉到身边,忍了又忍才没去捂他的嘴。 朱见深与永宁公主不熟,被她扯了一个趔趄,小眉头皱得更紧了:“姑母,恕侄儿不敬,您在人前这样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把衣领都给他扯松了。 永宁公主给太子整理衣袍,朝谢云萝小心翼翼地笑了笑。 谢云萝立刻明白了对方心中所想,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深儿纯孝,读书用功,小小年纪便懂得许多道理,也知道谦让弟弟妹妹,很得皇上看重。” 朱见深搬到乾清宫之后,学业没有从前紧张,听到的夸奖却比从前多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