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我打开牛奶,他也打开牛奶。

    我上楼,他也上楼。

    我进了卧室,他站在门口犹豫,没敢踏入。

    我喝一口牛奶,看向他。

    “不跟了?”

    “……”

    他还是进来了。

    好像浑身不自在一样,进了这里他就想跑。甚至要给自己找点合适的理由。

    “……我去,给千树做点吃的吧。”他小声提议。

    “刚吃红豆汤没多久,不饿。”

    “留着之后吃呢……?”

    “不用。”

    “那……”

    我不耐烦了。

    “你,待在这里,”我说,“或者离开。”

    “……噢。”他上闭嘴,安静下来。

    2.

    留住缘下力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不过是我到时间学习了,又不想轻易放过他而已。况且我没拦着他走,他是自愿留下来的。尽管我不知道理由。

    我坐到书桌边,完全不关注他,开始做自己的事情。他在房间找了个地方席地而坐。而当我开始翻书,似乎真的要无视掉他投入学习时,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可以……问几个问题吗?”身后传来弱弱的声音,“不会耽误你太久。”

    我声音淡漠,没有回头:“说。”

    “千树,还在生气?”他小心提问。

    “嗯。”

    沉默片刻,他大概是在做心理准备。两次呼吸过后,缘下力继续。

    “我不想被千树讨厌,”他说得缓慢而清楚,主动询问,“有没有什么,补救的办法……?”

    手中书页哗啦啦作响,我压着情绪,揉揉眉心:

    “你要是能早点长嘴说出来,我们也不会闹成这样。”

    “……对不起。”

    又是道歉,有点听腻了。

    我叹了口气。

    生气、吵架和发泄情绪都是很累的事情,不仅效率低下,还无法解决问题。我不想把自己的精力浪费在跟缘下力置气上。况且,我没力气再跟他闹脾气。

    算了。

    我回过身面向他,往他脑袋上丢了块橡皮,精准命中脑门。

    “唔……!”他捂住被砸的地方,眼巴巴看我。

    “以后记得有话直说,有问题就问,”我直视他,“包括会不会被疏远这种事情,别再胡思乱想。”

    这话被我说出来,其实没什么说服力。我知道自己才是最别扭的一方,小缘也曾说过我不坦率。但我不希望他继续回避,不希望他先一步远离。

    就算要结束,也不能是他擅自做出决定。

    只有我可以。

    “我记住了。”

    缘下力认真点头,把橡皮捡回来,送到我手中,像是听教训一样站在我身边。

    “然后——”我一拳打在他肚子上,没用多少力气,“快点恢复成之前的样子,混蛋。”

    他闷哼一声,一步未退,定定望着我:“……好。”

    “不许反悔。”我低下眼眸。

    “嗯。”听见他的回应。

    3.

    真的能恢复到从前吗?

    我无法笃定。

    自那天之后,我和缘下力的关系有了缓和的迹象,至少没有先前那么僵硬。他不会再刻意避开我,我也不会故意同他置气。表面上,我们相处还算和平。

    只是裂缝仍然存在。

    现在我不太喜欢主动找他,不怎么愿意换取他的帮助了。

    我知道他对我抱有愧疚,知道自己是被喜欢的一方。在这些前提下,原本还算平等的交换关系,好像突然变成了不平等的索取。我不适应。

    一切的改变都悄无声息,又不能抹消。再加上他不敢轻易过来烦我,态度也没有以前那样自然。所以总体来看,多少还是疏远了。

    我仍然不叫他“小缘”。

    总觉得,他不像是我认识的小缘。

    小缘对待我时不会那么小心翼翼,不会太紧绷,更不会让我们的天平失衡。小缘是相处起来很舒服的缘下力,跟现在的缘下力截然不同。

    造成改变的,是我那个不合时宜的问题。

    我不后悔。

    这是迟早要到来的麻烦。

    说不定等开学会好一些……到时候见面次数变少,应该能不这么尴尬。距离和时间会让人忘记一些摩擦,或许连那份不知道真假的喜欢都会逐渐变淡。

    希望如此。

    4.

    我最近跟妈妈商量好,准备在高中阶段申请住校,一周回家一次,每周只在家住一个晚上就离开。

    妈妈需要按时联络我,并且必须养成记账的习惯,把每天的收支记录清楚发送给我,我才能勉强放心她一个人生活。到时候大概需要麻烦缘下太太帮忙看看照一下她,还得考虑谢礼问题……

    缘下一家是我会依靠的人,为了避免意外,我必须在一定限度内利用他们。我不在意自己用了什么手段,无所谓良心所受的一切谴责。

    学业和前途绝对不能被影响,这是我的底线。

    我只关注自己。

    白鸟泽之前发送通知,说是三月份将举办新生说明会,进行入学前的安排和说明。比如了解校风校规,领取学生证,定制校服和分配宿舍等。

    而现在,距离入学还有四个多月。

    为了赶学习进度,我上私塾的时间变得更多,学校那边只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出勤,能够顺利毕业就行。老师们对我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让我既轻松又疲惫。

    每天的日程都大差不差,去了学校也是睡觉,完全不听课。逐渐,我的生活好像只剩下走路、去私塾、自主学习、吃饭和休息这几件事情。无聊极了。

    压力让我几乎忘记了之前跟缘下的微妙与尴尬,看来时间的作用来得很快。

    直到新年将至,寒假来临。

    5.

    我难得给了自己一整天的休息时间,一觉睡到中午才起床。

    妈妈明天放假,今天还需要上班。我肚子饿了,想吃东西,但家里没有速食品,做饭又好累,收拾厨房和洗碗也好累。

    脑袋里一瞬间想到了某个人的身影,不过很快被排除。

    ……出去吃好了。

    我草率决定。

    洗漱完毕,给自己裹了好几层衣服,我下楼换鞋子准备离开家。与此同时,手机好像震动了一下,我没有第一时间查看。

    打开门,门前站着身穿黑色羽绒服的缘下力。

    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另一只手拎着一个袋子。即使里面的东西有被封好,在冬日寒冷的空气中,也能看见袋子上方有浅浅白雾逸散。

    “啊……千树,”注意到门被打开,缘下抬头,眨眨眼,“那个,家里做了饺子……妈妈让我给你送一点。”

    “麻烦了,”我不客气地接过袋子,“替我向缘下太太道谢。”

    “好。”他点点头。

    对话中断片刻,然后由他继续。

    “你这是,要出门?”他注意到我穿好的外套。

    “本来想出去吃饭,”我指指袋子,“现在不用了。”

    “噢……”他好像在组织措辞,“过几天新年参拜,一起去吗?”

    “可以。”

    “打年糕呢?”

    “你们要手工打吗?”我询问。记得缘下家之前用的年糕都是超市的成品年糕。

    “对,每年过年都会打一些。”缘下力说。

    这倒是有点怀念。

    以前每逢新年,奶奶会带我到处走走转转。偶尔去奶奶的朋友家玩,看见他们打年糕,我也跃跃欲试要上手,结果每次打了两下就没了力气。

    不过最终打出来的手工年糕都很好吃,感觉跟机器制品风味不一样。我喜欢吃烤年糕。

    “提前说好,我没力气打。”我说。

    “那就一起来吃,带上加藤阿姨。妈妈很想见到她。”

    “好,之后提前叫我,我会带妈妈过去的。”

    “嗯。”

    听到我答应,他放松了许多,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恍惚间,好像回到了之前我们没吵架的时候。

    不过,很快被他刻意收敛。

    我皱起眉。

    “……那,我回去了。”他停顿片刻,转过身准备离开。

    6.

    我站在门口,没关门,而是掏出兜里的手机看了眼日期。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六日,手机的待办事项提醒一直挂在顶端,上面写了某人的名字。那件东西本来想不给他,但之前就已经准备好,我留着又没用。而他碰巧就在这里。总不能浪费。

    “等一下。”我叫住缘下力。

    只叫了一声,我就转身快步换掉鞋子上楼,也不在意他有没有听见。去卧室拿了被扔在柜子最深处的一个布袋,又下楼,看见在我家门口探头的缘下力。

    “怎么了?”他问得谨慎,不敢随意进门。

    我走上前,把袋子给他:“拿走。”

    “这是……?”他迷茫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