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到底,是说我吗?”

    “……”

    众目睽睽之下,他咬紧牙关,像是被侮辱了一般站在原地。他没办法承认,只要承认,他就会变成只敢在背后悄悄骂人,害怕当面回应的懦夫。

    “加、加藤同学……!那个……”不远处的川口松明试图开口帮腔。

    姗姗来迟的另一位主角终于登场,我已经等他很久了。在他说出什么帮忙辩解开脱,或者自责道歉的话语之前,我就先将目光转向他,打断他的声音。

    “川口松明。”

    我叫了他的全名。

    “关于我的所有谣言都因你而起。”

    “你是想彻底毁了我,让我没办法正常上学,还是想威胁我必须和你交往?”

    3.

    我直接将事情定性,把所有责任全部扔给他。

    川口对我告白的时候,周围并没有其他人。唯一能把这件事添油加醋传出去的只有他一个。所以,一切麻烦都是他带来的。

    我要报复他。

    “我、没……”

    他张张嘴,无法组织词汇,和之前告白时一样嘴笨得要命。被这么个蠢货用无聊的伎俩陷害,我甚至觉得有点可笑。

    “从告白那天起,你就在威胁我了,”我面无表情,说出根本没有发生过的事情,“你说如果不和你交往,一定会让我付出代价。”

    “我没有!”他总算有了否认的底气。

    我露出几分嘲弄。

    “那为什么你身边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都因为我拒绝了你,在背后谈论我,骂我,说我不识好歹?”

    “……”他又说不出话。

    我尽情地把积攒的情绪与压力全部释放,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和声音。所有人都能看见像疯子一样的我,不惧怕任何人的我,会把事情闹大到无法和解的、咄咄逼人却又备受伤害的我。

    他们都会知道,不是我的错。

    而且我,绝不好欺负。

    “你这么做,不是故意的?那是在为我好吗?”

    “听见自己的朋友不断辱骂我,夸你用情至深——哈,一个在告白之前我都不知道名字的家伙,该为我付出了多少啊,还真是用情至深。”

    佐藤老师应该就快要回来了,她是二班的班主任,同样是我的英语老师。我从不打算只靠自己。

    “费劲心思抹黑拒绝自己的女生……肮脏至极的家伙。没和你交往果然是正确的。”

    我走到他身前,控制住自己想一巴掌扇上去的冲动,暗含讽刺,甚至带着一点怜悯地看着他,压低了声音:

    “真恶心啊。”

    4.

    我们几个被带去办公室。

    没有人知道川口对我告白时的真实场景,但后续发生的一切却有迹可循。我做足了受害者姿态,夸大那些言语对我造成的影响,甚至表现出了几分过激。

    对川口,和对自己的过激。

    事实上,我绝不会进行自我伤害,也不会轻易造成不可挽回的事情。可他们——尤其是学校方面——必须要明白这件事情很严重。会影响我和川口的生命安全。

    我只是个被流言蜚语逼上绝路的优等生。

    “恰巧”出现在这里的安原老师适时开口:

    “这孩子,加藤千树,算是我半个学生。她主动找到了我,偶尔会请教我一些理科问题。”

    她并不教授我所在的班级,和我没有任何亲缘关系,是个合适的角色。

    “加藤性格稳重,从不跟人主动闹矛盾,而且她家庭复杂,学习是她唯一的出路……现在却因为拒绝了男生的告白,不想被影响状态,就遭到这样的霸凌……”

    安原老师叹息,脸上有几分不忍。

    “实在是可怜。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和她母亲交代……”

    我差点笑出了声,被安原老师在暗处瞪了一眼,只得绷紧表情,努力挤出一点眼泪。刚刚的忍笑也变成了在忍耐痛苦。

    我是完美的受害者。

    5.

    后来,一切都被处理得很干净。

    川口主动退学,听说转去了其他学校。他那个朋友被迫对我道歉,还遭了处分,之后每次遇见我都会被吓得跑好远。

    以及,全校紧急开展了关于言语暴力与校园霸凌相关的班级会议。告诉学生们不要随意议论他人,不要传播不知真假的消息。再有类似的谣言事件,被调查出来的相关学生需要承担责任。

    说是班会,其实就是警告。

    没人敢再随意提起我的名字。

    有些人害怕我,有些人主动来找我道歉,祈求我的原谅,有些人躲着我走,生怕被我抓住把柄。他们都知道,哪怕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语,就会给自己引来祸端。

    我不满意这个结局,因为一切本不该发生。他告白,我拒绝,止步于此,对所有人都好。

    况且,我也伤害了别人。

    川口从未威胁过我,他哭着这么说了,声泪俱下地澄清,求我告诉老师们真相……可惜没人相信。我躲在安原老师身后冷淡地着看他,不为他说一句话。

    只需要一个下午,被议论的对象立刻变成了川口。

    明明他的处分只是记过一次,回家思过一周,再给我当面道歉和手写道歉信。才半天而已,他就受不了我遭受过的重压,用退学来逃离白鸟泽。

    一报还一报啊。

    真脆弱。

    我说过,面对影响我继续向上的人或者事,我总是不择手段。结果最重要。现在很好,再没什么能妨碍我的了。

    6.

    这件事,我没有跟小缘讲过。

    但他应该早有觉察。

    上次休息日他就问过我,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说是看我心情不好,需要放松。不过问了几次我也不愿意说,最后焦躁地让他走开,他便不问了。

    他没有走。

    安静陪在我身边,一切如常。

    为什么他脾气能那么好?

    因为喜欢吗?只是喜欢,就可以忍耐我糟糕的个性吗?

    哪怕小缘不再说出口,我却还是能感觉到。细密的,软腻的,微不可查的无数情感于生活中不断渗透,渗透,一直渗透到血肉,到骨髓。

    他的喜欢,并不轻浮。

    好像是认真的。

    那如果。

    如果我把自己丑陋的,阴暗的想法与谋划,全都告诉他。

    如果他知道我是故意让川口体会我的感受呢?

    他是会和现在一样包容我……还是跟那些家伙一样,害怕我,离我越远越好?

    我并不想他远离。

    可我总在胡思乱想,总忍不住去试探,去确认。

    就好像要跳进一个极深的坑洞,而小缘是最下方的垫子。我不断往下倾倒着各种东西,非要看看这个垫子会不会坏掉,仿佛直到它彻底毁坏,接不住我,才能得意地证明自己没有跳下去是明智之选一样。

    不论什么关系,都会被这样的我亲手摧毁。

    再次独处,位于我的卧室。我坐在床边,他坐在旁边椅子上。小缘拧着我送的魔方——他随身带着,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来的——往我这边看过来。

    “千树,心情很好?”

    “嗯,还不错。”我回答他,余光扫过他的身影。

    “是好事。趁着放假,多放松一下吧。”他温声说。

    “我哪有多少时间放松。”我冷硬地回答。

    “没事,”他笑着,“我可以帮你。”

    7.

    我不知道自己在生谁的气。

    可能是我自己。

    我讨厌我自己,胜过讨厌其他任何人。就像我对自己拥有自信,同时也拥有无数的怀疑一样。我纠结到了极点,无法坦然享受拥有的一切。如果别人也讨厌真实的我,会不会让我好受一些?

    这算罪恶感吗?

    用同样的方式,伤害了一个对我造成伤害的人,我会有罪恶感吗?

    我不清楚。

    “……小缘,”我低敛眼眸,对他说,“我做了一件事。”

    “一件,不太好的事。”

    “什么?”他问。

    我告诉他了。

    花了大概十几分钟,把所有事情从头到尾讲完。恍惚间,我又一次进入到抽离的、旁观的状态,用极尽客观的视角,毫无情绪的语气,说出这件发生在我身上的事。这大概是一种自我保护。

    就像上次对缘下先生他们,讲述我自己的家事,讲述妈妈跟奶奶一样。我无法代入进去,无法承担过量的情绪。

    但我还是亲口说出了自己对川口的恶意。

    看到了吧。

    我并不是个美好的人。

    他安静地听,不打断我。我也不敢看他,继续说着。直到说完一切,口干舌燥。直到连我解决事件之后,觉得川口退学是罪有应得,我甚至为此感到愉悦和轻松的心情都被尽数地,像呕吐一般全部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