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那就白来了,”我颇为嫌弃地瞥他一眼,“胆小鬼。”

    2.

    固定完毕,我先一步爬上去。

    梯子刚刚检查过了,质量很好,没有腐坏或者松散的迹象,支撑成年人的体重都不会有问题,更别提我和小缘。只是我太久没爬梯子,多少有点生疏,还好越往上就越熟练,算是逐渐找回了感觉。

    最后几步动作更加轻快。登上房顶,我探着脑袋向下看,小缘仍站在最开始的位置,呆呆地望着我,完全不准备主动尝试。

    “上不上来。”我冲他喊。

    他摇摇头:“算了。”

    “试试看,”我拍了拍梯子,“又不难。”

    “可是……”

    “你说过要陪我的。”

    “我……”

    “小缘,”我有点不耐烦了,“快。”

    “……”

    他犹豫。挣扎。无奈。

    最终咬着牙做出选择。

    小缘点点头,像是要英勇就义。

    “……上。”

    全程大概花了七八分钟。

    他用最慢的速度,一步一步、谨慎到极致地爬了上来。快到达时我伸出手,他连忙抓住救命稻草,像找到了支点一般放松了几分,被我稳稳拽到屋顶。我看见他正用胳膊擦拭冷汗,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真不知道……一会儿该怎么下去。”他脸色发白,还打着抖,后怕地念叨。

    “声音都哑了,”我故意问,“有这么吓人?”

    “有……”他虚弱极了。

    “原来你恐高。”

    “没、我只是害怕……安全措施不够,容易发生意外。”他试图找理由。

    我笑出了声。

    牵着小缘来到合适的观景地,我先一步坐下,无所顾忌地伸展双腿。他依然是那副胆战心惊的模样,坐下都十分艰难,整个人缩成一团,生怕会滑下去。

    “放心吧,死不了。”

    比起安慰,这句话更像是某种破罐子破摔。我感觉他也该冷静够了,于是拍拍他的肩膀,指向远处天空。

    “来都来了,看。”

    他终于抬起头。

    在我眼中,他睁大双眸。

    入目是广阔而辽远的天空。紫红与金橙色的云朵纷杂交错,霞光占据大片视野,灿烂无边。是对绮丽这个词语的最好诠释。

    那轮太阳不再是白天明亮到一瞬间都无法直视的模样,它变得火红,于天边缀着,以我们察觉不到的速度缓缓下沉,壮丽深邃。

    我在这里看过许多次夕阳。

    或许差不多,或许不一样。

    有些还记得,有些忘记了。

    日夜更迭,时间流转。夕阳并不稀奇。只有被我亲眼看到,它才有了别样的意义。我对小缘也是同样的心情——对待日落的心情。

    一个普通到了极点的家伙。

    一个不清楚他真正想法的混蛋。

    一个愿意喜欢我,听我的话,跟着我到处跑的蠢货。

    他的形象在我视角中不断变化,不断完善。但他本人其实和最初没什么区别,还是像个背景板一样,很平凡,很不引人注意。

    可他变得有些重要了。

    仅在我心中。

    这不是我跟不断更替的同学,室友,竞争对手或者合作伙伴等会产生的关系,也绝非单纯的朋友。我的初衷并不只是想和他达成婚姻协议。婚姻是手段,而非目的。现在的交往也一样。

    我是想把他留在身边。

    想在他身上刻下我的名字。

    想让他全身心地,纯粹地,彻底地属于我。

    法律也是一种束缚。

    如果他选择了喜欢,那就只喜欢我。如果他承认想要看,那就只看着我。如果他愿意陪我,哪怕死掉也不能轻易离开。

    如果他说好了,许下了更深刻的承诺。如果他告诉我全部,让我也能透彻地触及他最丑陋不堪的部分。如果他真的理解走入我生命中的意义与代价……

    就算是一场豪赌。

    又有什么不值得呢?

    3.

    既然都到这里了。

    有些事情我并不擅长。

    交给他吧。

    “好看吗。”我平静问他。

    “好看……”他呢喃,“很好看。”

    风拂过耳边。

    他大概不那么紧张了吧……唔,判断不了。但至少没有一直想着会不会滑下去之类的事情了。

    于是我碰了碰他的胳膊。

    “怎么了?”他转过头,轻声问。

    男生稍显下垂的眼睛认真注视着我,仿佛会仔细思考我说的每一句胡言乱语。众所周知,小缘善于倾听,还很好说话,但偶尔也会被我一句话顶得难以应答。

    比如现在。

    “就是有点想知道,你在交往这件事上也很胆小?”

    我随口问。

    “感觉交往前后,一点区别也没有。”

    夕阳晕染了整个世界,所以我看不清他脸上有没有红晕。不过表情还算正经,没有显露出任何无措,只是声音稍微僵硬。

    “……千树,想要什么区别?”他干涩地问。

    “是我想要吗?”我扬眉,“好奇一下而已。”

    “……”他别开目光。

    良久。

    “我是……第一次交往,”小缘声音很小,闷闷的,“不知道怎么做才,合适。”

    “也不知道,千树,能不能……接受。”

    “我又没试过,”我十分坦诚,“不过之前看学校里的情侣黏黏腻腻在一起,总感觉不像我能做到的事情。”

    “……嗯。”他胡乱应答。

    “所以,”我往他那边挪了点,胳膊挨着他,“你不能指望我。”

    他陷入迷茫,好像没听懂。

    我不得不继续解释。

    “你看,要是我们两个都这样,就会一直维持现状。我是不介意啊。但如果你想要更多,就自己加油让我试试,凡事都有尝试的过程,到时候介不介意再看情况。”

    “懂了?”

    我觉得自己做出了很大的让步。

    他小幅度点点头,紧接着追问。

    “为什么……?”小缘说话比刚才流利了不少,但还是干干巴巴,“对于千树来说,没有接受的必要吧……这种事情。”

    “是啊,”我百无聊赖地摸索着手底下瓦片的粗粝质感,低声嘟囔了句,“怕你跑掉。”

    “……什么?”

    “嘁。”

    话尽于此。

    给过他机会了。

    “小缘。”

    我选择稍微透露点代价。

    目光如利剑,几乎要把他穿透。

    “你要一直陪着我吗?”

    “不论走到哪里。”

    “直到毕业,结婚,或者更远的以后。直到死去。”

    在他张口之前,我又补充两句。

    “最好慎重回答。”

    “骗我的话,我会杀了你。”

    我在严肃地和他说话。

    但他这人特别奇怪。

    听完一切,不仅没有害怕或者犹豫,甚至不纠结一会儿,连眼神都毫不逃避,反而直直地迎上来。仿佛某个巨大的愿望得到了满足一般。

    他肩膀放松,嘴角勾起笑,呼出一口气,说。

    “不需要这种威胁。”

    “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

    “直到死去。”

    小缘眨眨眼。

    “希望千树不要反悔哦。”

    我感到了没来由的不满。

    跟预想中不一样。

    “我才不会反悔……!”我没好气地怼他一下。

    “嗯,说好了。”他愉悦点头。

    “……啧。”

    虽说目的达成,但总感觉我吃了大亏。

    我瞪他一眼,审问:“你之前藏起来的事,准备什么时候坦白?”

    他扬眉:“千树很在意?”

    “嗯,在意。”

    “抱歉,现在还不行……”他想了想,“或许结婚之后吧。”

    我差点把他从房顶推下去。

    4.

    看完了日落,我先一步下梯子,又等小缘慢慢腾腾挪下来。

    感觉他下梯子比上梯子还要费劲。好不容易才落到地面,第一时间就是捂着心口念叨再也不要上屋顶了,说虽然景色好看,但上下过程太痛苦。我没理他,只是在心中牢牢记下:等之后有机会回来,绝对要把他骗上屋顶。

    合力将梯子搬回杂物间,锁好门,我们离开老宅。

    一边走,光线一边变暗。山中夜风吹拂,比沉闷的白日要清爽许多。此时天还未黑透,但我们肚子饿了,于是没去寺庙,而是先回了趟旅店吃饭。

    旅店有简单的用餐区,零零散散摆了几张餐桌。我点了炒饭,他点了拉面,用餐时几乎没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