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因为他告诉我:“看到了。”

    “挺圆的吧。”我随口说。

    “嗯。”

    “今天天气不错。”

    “……嗯。”

    微小的哽咽被强行压下。

    又过了几个呼吸,小缘开口。

    “千树……”他声音好轻,“我要怎么做,才能和你一样呢……?”

    ——蠢货。

    完全就是蠢货。

    这个问题我曾经也想过。他说他嫉妒我,羡慕我。可我又何尝不羡慕他安定美满的家庭,羡慕他的自洽,羡慕他的知足,羡慕他无需被任何人束缚,无需承担额外的责任,可以自由做出选择呢?

    他已经很幸运了。

    能够安安稳稳地享受幸福,是他一直以来的平常,而我这种人却需要全力争取,需要用尽筹谋才能获得。

    和我一样……哈。

    又不是什么好事。

    我垂下眼眸,考虑到他正难过,到底收敛了几分脾气,没直接骂人:“能不能别一输比赛就开始胡思乱想。”

    “……对不起。”他闷声道歉。

    “不原谅。”我一口回绝。

    他被噎了一下,有点憋屈。

    我叹了口气。

    “所以,今天怎么回事,”我懒懒问,“讲一下吧。”

    “讲你觉得需要讲的部分。”

    “我听着呢。”

    4.

    犹豫了一会儿,他开始讲述。

    讲打败他们的对手有多厉害,讲后辈们在赛场中的表现有多好,讲什么局点和赛点,说是打到了最后一刻才分出胜负,又讲比赛后吃饭时,大家的泪水,以及教练告诉他们的话……

    我不懂排球,很多术语听不明白,不过这种时候安静听着就行了。站着有点累,于是我撕了几张纸垫着,就地盘腿坐下,理理裙摆,从书包里拿出巧克力,边吃边听。

    后来,他开始哭。

    哭声并不明显,但能听见。

    我稍微有点不爽,把巧克力包装纸揉成团,塞进口袋。

    “喂,小缘。”

    他抽抽鼻子:“嗯……?”

    “我说,你一直都没讲自己上场时候的表现,是没有上场吗?”

    问法相当直白。

    他又沉默了。

    是比之前更彻底的沉默。

    我抓抓头发,感到一阵不耐。看在他哭了的份上,选择放平声音,尽量客观地说。

    “虽然跟自己的队伍一条心没什么问题……但也得等上了场努力之后再难过吧。场下的人没有资格改变比赛结果。”

    “况且你是成员,又不是经理。几个后辈都上场了,包括你说的那个发球失败的小子。那你呢?”

    “努力的空间那么大,连一年级唯一没当上正选的家伙都知道自己去找人学什么飘飘球,你一个二年级,居然还来问我应该怎么做吗?”

    我把手机拿开,眯起眼睛,嫌弃地对着收音口大声说。

    “——笨死了。”

    说完就点击挂断,通话瞬间结束。

    来找我这种人倾诉,他应该有做好心理准备。

    其实很多事情缘下力本该心知肚明,他又不是真的蠢。可他宁愿装作看不见,宁愿忍受缓慢的钝痛,也不敢干脆利落地切除病灶,不敢想办法解决一切。

    他说想像我一样,是因为我能做到。

    于是我好心帮他拆穿一下,让他必须去直面。反正按照小缘的性格……啧,发脾气都不敢的。他有发过脾气吗?这个混蛋顶多只会在自己占理的时候赖皮缠人,无理取闹,动手动脚……

    我甩甩脑袋,把小缘的事完全清空,起身回宿舍。

    5.

    周六下午,对着小缘发来的地址到达田中家门口,我给某人发了信息,再绷着脸按响门铃。

    那天被我说了一通后挂掉电话,不仅没让小缘泄气,反倒使他轻松了几分。第二天他就又打来电话找我道歉(尽管我真的不需要他道歉),说还是想试试。看到后辈努力的样子,他也想上场,也想像他们一样为队伍派上用场,拿下分数。

    我说可以啊。接受失败的教训后愿意继续努力,对他而言勉强算是合格了。先努力取得上场资格,再考虑怎么获胜,别像个局外人一样还整天伤春悲秋。

    他一口答应下来。

    “……这次,我想试试拼尽全力,”小缘说,“不考虑结果。”

    “嗯,加油,”我答得心不在焉,“起码拿下一个正选。”

    “好。”

    唯一一次,他真正回应了。

    回应了在排球上的目标。

    不知不觉中,有些东西真的被改变了。可能也有一点我的原因,但更多应该是因为他的队伍。去年乌野那种状态,哪怕输掉比赛也不会让他产生这种心情。

    “如果我能上场……千树愿意来看比赛吗?”

    挂断前,他小声问我。

    “我去看比赛跟你上不上场没有关系,”我说,“是你想不想我去。”

    “……噢。”他心虚地应了一声。

    就这么过了几天,他跟我说社团暑假要去东京参加合宿的事情,说什么有东京强校可以一起远征集训。还说最近有练习比赛。

    又过了两天,他头疼地告诉我,这次远征必须全员期末考试都及格才能参加,队内的赤点军团已经处在濒死状态,岌岌可危。

    然后是今天。

    在我坐车离开学校前,收到了小缘发来的信息。

    【缘下力:下午我要去田中家帮他和西谷补课,千树……如果有空的话,能来帮忙吗?】

    【加藤千树:我不教及格都成问题的家伙】

    【缘下力:这两个我负责,你负责我就好

    缘下力:我可能要在田中家待到晚上,跟木下他们换班的时候千树帮我补习,好吗?

    缘下力:给你做夜宵,什么都行】

    【加藤千树:……

    加藤千树:不待太久

    加藤千树:煎饺,明天中午吃】

    【缘下力:好,麻烦千树了

    缘下力:(地址)】

    他真的很缺这么一次补习吗?

    肯定不是。

    这家伙办法不少的,绝对有额外目的。要么是想狐假虎威,借着我的成绩吓唬他们一下。要么是加入一个外人,还是女生,来让某些问题少年表面上老实一点。

    补习大概是顺便。

    算了,坐一会儿而已。

    我回家放了额外行李便出门前往约定地点。所以现在身上穿着校服,手里拎着书包,老老实实站在田中家门口等待开门。

    很快,里面传来风风火火的脚步声。

    不像小缘。

    我本能地后退半步,而门在下一刻被一把打开——里面是个一头黄色短发,看着格外有个性的女人。

    她看到我瞬间就瞪大双眼,都没跟我说话,而是回过头对家里大喊。

    “喂、龙——!”

    “有可爱的女孩子来找你哦——!”

    过了两三秒,楼上突然传来各种乒铃乓啷的混乱声音,伴随着某个男生难以置信的清晰回应。

    “什、什么——!!!”

    我:……

    有点后悔。

    第46章

    1.

    楼上一共下来了五个男生——前两个连滚带爬冲得飞快, 中间两个探头探脑好奇跟随,最后一个则是罪魁祸首缘下力。

    小缘脸上带着明显的慌乱和心虚(这份心虚绝对是对我的),在后面努力喊让他们收敛点, 看样子有试图去控制, 可惜没能控制住。像是不小心放开狗链后狗狗全都跑掉的遛狗人一样无助。

    于是周围瞬间闹成一团。

    为首的光头问我的名字,结结巴巴确认我是不是小缘找来的人,旁边矮一点的负责打配合, 想知道我和小缘的关系,另外两个则注意到了我的校服,惊讶我是白鸟泽的学生……

    而我忽略掉一切, 面无表情。目光越过人群, 只盯着小缘。

    他更慌了。连忙挤到两只兴奋撒欢的“大型犬”身前把他们挡住, 眼中满是卑微的恳求——大概是希望我别立刻走。

    “千、千树……”小缘弱弱开口。

    怂巴巴的, 跟面包一样。

    给人一种打了他他都不敢往回弹的奇怪印象。

    不知道为什么,看小缘这副模样我很难再火大了,反而会觉得熟悉。他在我这里一直都是如此, 没变过,我又不是不知道。再加上此刻是在外面, 在他朋友面前,不是私下相处。

    ……给他留点面子吧。

    我随意决定。

    所以我语气如常:“不是说补习吗?是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