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这个底线说的不是人品,而是他对儒家思想的定义,这个人很有趣,他最有名的不是功劳,而是学术的变通。

    他倡导儒学,但汉初不喜儒家,汉初以黄老治国,陆贾就把儒家与道家的无为之教结合在一起。

    也就是抄,道家的也可以是儒家的,你喜欢它哪?我们儒家可以改。

    这时开始,慢慢儒道就成一家了。

    汉初倡导休养生息,也就是躺平,刘邦当了五十年的百姓,他当了皇帝也保持着百姓思维,他觉得朝廷除了抵御外敌外,就不应该折腾。

    田地房子发到位,百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就可以了,就是从上到下的躺平。

    后世称为与民休养生息,家家户户过好自己日子,让奴隶恢复民籍,给逃往深山的人免税送房,让他们重新回来耕种。

    百姓安生了,国力自然慢慢强盛。

    但乌托邦是不存在的,治国怎么能一直这样?其他学说当然不服。

    这是未来事了,刘昭摇摇头,把思绪扯回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她现在要去见见这陆贾。

    刘昭整理了一下衣裙,带着周緤,向着文吏们所在的营区走去。她并未摆出女公子的架子,只如一个寻常好奇的后辈。

    自从刘邦封了侯,他们从喊她女郎变成了女公子,刘昭这才知道,原来此时的侯门千金,并不是唤作姑娘,而是唤作公子。

    陆贾被安置在一处较小的营帐中,正伏在简易的木案上书写。

    听闻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刘昭,很是惊讶,随即起身从容行礼:“陆贾见过女公子。”

    “陆先生不必多礼。”刘昭声音清脆,目光落在案上的竹简,“先生在写什么?”

    “不过是记录些沿途见闻,偶有所感,随手记下。”陆贾笑着侧身让出位置,态度不卑不亢,既不失礼,也无谄媚。

    刘昭走近,瞥见纸上的字迹工整有力,内容并非经义注解,而是关于颍川一带民情与秦吏治理得失的观察。

    她心中暗暗点头,此人果然务实。

    “先生那日对阿父所言‘马上得天下,安能马上治之’,昭虽年幼,亦觉振聋发聩。”

    刘昭抬起清澈的眼眸,看似天真地发问,“只是,秦以法家强盛而一统,亦因严法苛政而速亡。若不用法,该用何术治国?只用先生所言的仁义吗?仁义可能让百姓吃饱穿暖,能让国库充盈,能抵御外敌吗?”

    这一问题直指核心,还带着几分质疑,绝非普通孩童能问出。

    陆贾眼中讶色更浓,他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女童,收敛了对待孩童的随意,正色答道:“女公子所问,实乃治国之根本。贾以为,法不可废,乃定分止争之利器,然不可如秦般滥用,当约法省禁,去其酷烈。仁义,非空谈道德,乃是为政之方向。”

    “轻徭薄赋,使民以时,让百姓能休养生息,仓廪实而知礼节,此即大仁政。至于国库充盈、抵御外敌,需赖贤臣良将,发展农桑,巩固武备,此与行仁义并不相悖,反需以仁义聚拢人心,方能众志成城。”

    他顿了顿,看着刘昭若有所思的表情,进一步阐述,语气中带上了引导的意味:“譬如这营中,沛公若只知严刑峻法,动辄打杀,士卒虽畏却未必心服。若能体恤士卒,与之同甘共苦,赏罚分明,则将士用命,此即军中仁义之用。治国亦然,其术可多变,其核心当以安民为本。”

    刘昭听懂了陆贾的言外之意。

    他并非固守儒家教条,而是主张汲取各家之长,安民、治国才是最终目的。他的仁义是务实、可操作的,甚至可以包容法家的法与道家的无为。

    这种变通性,正是她所需要的。

    “先生的意思,昭明白了,治国如同烹小鲜,火候、佐料都需讲究,不能只有一味。先生高见。”

    陆贾看着刘昭,心中震动不已。

    此女不仅能理解他话语中的深意,更能以精妙的比喻总结,其悟性远超同龄人,甚至许多学者都未必能有此见识。

    “女公子聪慧过人,贾佩服。”这一次,他的语气中带上了更多的郑重。

    刘昭笑了笑,初次接触,点到即止即可。她展现出自己的价值,让对方留下深刻印象,便达到了目的。

    “不敢当先生谬赞。昭年幼无知,日后若有疑惑,可否再来向先生请教?”

    “女公子垂询,贾必知无不言。”陆贾拱手,态度已然不同。

    离开陆贾的营帐,刘昭的心情不错。

    陆贾比她想象的更灵活,更像一个实用主义的政治家,而非纯粹的理想主义儒生。这样的人,有才华,有抱负,也懂得审时度势。

    很好,不愧是她的人。

    这一日,军队行至陈留附近的高阳。传令兵来报,有一位老儒生求见,言有要事相商。

    刘邦此时刚扎下营盘,正一边让侍女洗脚,一边看兵书,他正临阵磨枪读书呢,听闻又是个儒生,烦死了,他颇有些不耐烦:“告诉他,我正在商议军务,没空见什么儒生。”

    这态度算好的了,昨天的儒生说话他不爱听,他直接发疯拿人家帽子当夜壶。

    还让人拿出去倒,杀人又诛心。

    刘昭也在洗脚,她单纯就是觉得赶路脚痛,洗脚按摩能缓解。

    把她父的做派学了个十成十,当她这回觉得外面不是寻常人,她还是做不到她父那样厚脸皮,她把脚擦干净,穿好鞋袜,免得等会尴尬。

    传令兵听了话就出去,对那老者解释,那老者年约六旬,衣着不算华贵却浆洗得干净,身形清瘦,面色红润,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非但没有寻常老人的浑浊,反而精光四射,带着睥睨之气。

    他站在那里,身形笔直,仿佛历经风霜的老松。

    “哼!”那老者冷哼一声,声音洪亮,带着几分酒后的狂放,“你回去告诉沛公!我郦食其不是那些只会掉书袋的酸儒!我是高阳酒徒,这天下,他还要不要了?”

    传令官被他这番话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又进帐禀报。

    刘昭听得真切,心中了然,果然是他,高阳酒徒郦食其!还好她提前穿好鞋了,不然等会铁定被怼。

    她脸皮薄,没刘邦那么厚。

    帐内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刘邦带着诧异的声音:“哦?口气不小!让他进来!”

    传令兵连忙引郦食其入帐。

    刘昭也忙坐回桌案旁,假装理着文书,这番装模作样还让刘邦看了她好几眼。

    郦食其大步走进帐中,看着正在洗脚的刘邦,哼了一声,他都六十了,什么德性的人没见过?直接开怼,“足下引兵至此,是欲助秦攻诸侯呢,还是欲率诸侯破秦呢?”

    这话问得极其无礼,甚至有些挑衅,刘昭觉得怼得好,那叼样,看着哪像个打天下的,把她都给带歪了!

    刘邦先是一愣,随即被气笑了,他一边继续洗脚,一边笑骂道:“竖儒!天下人苦秦久矣,所以诸侯相继起兵反秦,你怎说我要助秦攻诸侯?”

    郦食其面对刘邦的骂声毫无惧色,反而踏前一步,声音更大了,底气十足,“既然是要聚合义兵,诛灭无道暴秦,就不该如此倨傲无礼地接见长者!夫为人长者,必有以教人。沛公若想成就大事,岂能如此怠慢贤士?”

    刘昭都替她爹尴尬,让你洗脚面试,被怼了吧。

    人家刘备想要个谋士多难啊,看他这挑挑拣拣的,还赶走不少。

    此言一出,刘邦盯着郦食其看了片刻,然后在郦食其的眼神下也觉得有些不妥,他脸皮厚,能屈能伸,挥挥手,示意侍女退下,自己迅速擦干脚,穿上鞋子,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站起身,

    “刚才多有怠慢,”

    他态度转变之快,让人咋舌,“不知先生有何以教我?”

    郦食其见刘邦前倨后恭,态度转变如此之快且诚恳,他是来投奔的,脸上的倨傲之色也缓和下来。

    他捋了捋胡须,开始侃侃而谈,分析当前形势,并献上攻取陈留之策。他言语犀利,逻辑清晰,对陈留的城防、粮草、守将性情了如指掌,显然是有备而来。

    “……陈留,天下要冲,四通八达之地,城中积粟甚多。臣与陈留令有旧,愿为足下说之,使其归降。若其不听,足下举兵攻之,臣可为内应。”

    郦食其最后说道,语气中充满了自信。

    这是真的能帮他打天下的,一来还献城,那可是陈留,刘邦闻言大喜,之前的些许不快早已抛到九霄云外,他上前拉住郦食其的手,非常亲热:“若得陈留,先生乃首功!邦必不相负!”

    刘昭听得目瞪口呆,不愧是你俩,真是干柴烈火,但陈留这个地方真耳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