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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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性,最不能试探。 韩信若知事败露,第一反应是什么?她这么确定他不会反吗? 况且若汉王知道,是太子挑破,上前逼问,无论结果是好是坏,汉王又会怎么想? 陆贾都不敢想,无论怎么想,他这老师肯定是第一个被换掉的。 依着太子一贯的形象,突然这么降智,汉王首先怀疑的就是老师。 太子终究年纪尚轻,于这人心鬼蜮,权力平衡之道,还是欠缺了些火候。 他示意刘昭稍安勿躁,亲自去外头看看,然后关上门,这才回身,压低声音,语气凝重。 “殿下,臣知您救父心切,忧心国事。但正因如此,才更不能如此直闯韩信大营,让韩信下不了台!” 刘昭可不是救父心切,她知道她父没事,是韩信这次因为蒯通之言动摇,见死不救,让他走向一条死路。 但她肯定不能说,在外人看来,她凭什么肯定韩信的忠心?韩信自己都在动摇,所以她对陆贾表现出救父心切。 “老师,难道就任由他按兵不动,坐视荥阳沦陷,父王蒙难?若连问都不能问,我身为太子,该如何做?” “殿下当然不能问,您都不能知道,有时候,不做就不错。” 陆贾看着她,缓缓剖析其中利害,“殿下请想,您此去,劈头便问为何不出兵,韩信会如何作答?” 刘昭冷声道:“他自有百般借口,无非是战略考量,时机未至。” “不错。”陆贾点头,“他若以‘围魏救赵’,‘攻齐牵楚’等理由搪塞,殿下当如何?是信,还是不信?若不信,难道要当场戳穿他心中对蒯通之言的动摇吗?” 刘昭一怔。 陆贾继续道:“殿下,蒯通之事,你我心知肚明,但那层窗户纸,只要不捅破,就永远是猜测,是风闻。可若由殿下您亲自挑明,那便是撕破脸了!您这是在逼他!” “韩信此人,战场上天纵奇才,于官场近乎稚子。他此刻心中正因蒯通之言和赵王之位而天人交战,如同惊弓之鸟。殿下若此刻携雷霆之势而去,言辞稍有不慎,他惊惧之下,会作何反应?” “他会认为汉王和殿下已对他失去信任,欲除之而后快!届时,他若被逼到墙角,铤而走险,殿下,您可有万全之策能瞬间制住他数十万大军?” 刘昭闻言,背后沁出冷汗。 她只想着韩信不会反,却没想到人被逼到绝境时,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确实没有把握能控制住韩信和他的军队。 “此其一害也。”陆贾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在于汉王。” “若殿下此行顺利,逼得韩信出兵救援,解了荥阳之围。汉王会如何想?” 陆贾看着刘昭的眼睛,“他会感念殿下的果决吗?或许会。但他更会想,太子与手握重兵的大将军私下往来,太子一言便可调动大将军兵马,这兵权,究竟是他汉王的,还是太子您的?功高震主者,可不止韩信一人啊,殿下!”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刘昭怔愣当场,权力的猜忌是双向的,她若表现得太过强势,介入军权,同样会引来刘邦的忌惮。 “更何况,”陆贾声音带着无奈,“若此事处理不当,引得韩信真有异动,或与汉王生出无法弥补的嫌隙。届时,朝野上下,乃至史笔如铁,会如何评说?他们会说,是太子殿下年轻气盛,逼反了国之柱石!这个责任,殿下您担得起吗?” 刘昭迅速反应过来,她觉得韩信神了,对他太过关注,很容易把脑子变成与他一样,一心只想让他不要犯这么低级的错误,没去想自己去提醒的时候,就犯了更低级的错误。 韩信那边的政治,是在洼地坑底的,当有人想去捞他,会先进他的坑底。捞不捞得上两说,但自己被坑死,是妥妥的。 他那后来有活着的人吗? “老师教诲的是。”她声音平稳,不再有之前的焦躁,“是孤思虑不周,险些酿成大错。若非老师提醒,孤几乎自毁长城,亦陷自身于不义。” 她看向陆贾,目光中带着真诚的请教:“那么,依老师之见,此刻孤当如何?总不能真如韩信一般,在此按兵不动,坐视局势恶化。” 陆贾见刘昭如此迅速地从情绪中抽离,并能虚心纳谏,心中大慰,好歹是恢复正常了。 更何况人生说到底就是一个学习的过程,十二岁的太子,不可能像五十多岁的汉王一样老谋深算。 他沉吟道,“殿下,有时候,装傻也是一门学问,装忙也是,更何况,殿下本来就忙,汉王吉人自有天相。” 刘邦哪需要旁人操心? 刘昭点点头,她挺忙的,她文武都得学呢,魏代事务要处理呢,哎呀,她真的好累啊。 没有时间去关注大人们的事了。 韩信,自求多福吧。 反正刘邦又不会弄死他,至于她母,到时候再说吧。 黑云压城,电走金蛇。 沉闷的雷声自天际滚来,寒风呼啸,与荥阳城下未曾消散的血腥气混杂一处,搅得人心愈发躁郁难安。 刘邦踞坐于临时行辕的大堂之上,眉峰紧锁,听着麾下将领们嘈杂的议论声,胸中一股无名火愈烧愈旺。 连日苦守,兵疲粮匮,项羽的攻势却一波猛过一波,永不休止。 不就是死了一个范增?还急了。 再说那也是他自己把人气死的,朝他撒什么火? 玩不起。 “报——!” 一声凄厉的急报撕裂了堂内的喧嚣,斥候连滚带爬地闯入,未及行礼便嘶声喊道:“大王!楚军又攻城了!攻势前所未有之勐,荥阳今日恐难保全!” 最后的侥幸被彻底击碎。 “韩信呢?!”刘邦猛然起身,几步跨到斥候面前,二指并拢直指门外,目光如炬,声音急切,“他的援兵到了何处?!” 斥候伏地,不敢抬头:“回大王,北路,北路并无援兵迹象……” “砰!”樊哙一拳砸在案几上,声如洪钟,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下,“韩信这竖子!一次、两次、三次!大王连发四道求援信,他竟敢按兵不动!他眼里还有没有大王?!莫不是真想自己在北边称王了!” 卢绾也附和,“汉王!俺早就说过,那韩信半路投效,非我丰沛根基,其心难测!” “如今看来,果真靠不住!” 将领们的怨气与猜忌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纷纷指向了那个远在赵地,手握重兵的大将军。 耳边是刺耳的指责,眼前是摇摇欲坠的城池,刘邦只觉得一阵眩晕,气血翻涌。 他蓦地抬手,止住了所有人的喧哗。 “行了!”他都快气死了,火烧眉毛了,还吵啥呢?“都什么时候了,还吵!” 他转身,目光越过窗棂,投向杀声震天的城外。 想起这些日子,楚军雪亮的甲胃在晦暗的天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光芒,刺得他眼睛生疼。 良久,他收回目光,落在身旁熊熊燃烧的鼎炉上,跃动的火舌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瞳仁里,如同他此刻挣扎的内心。 炭火噼啪一声,炸起几点火星。 他终于开口,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断腕的决心:“弃城。” 这荥阳,他以身为饵,死守半年,耗尽心血,将项羽主力牢牢拖在此地,让韩信带着将士东进。 结果如今已是寒冬腊月,韩信平定赵国却坐视不理,楚军攻势已臻极致,城防已难以阻挡。 时机已到,再守下去,唯有全军覆没。 荥阳城头,烽火将最后的残云也染成了血色。 项羽的攻势如同濒死巨兽的最后一搏,疯狂而暴烈,城墙在投石机的重击下发出痛苦的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解。 行辕之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刘邦提出的分路突围,自己吸引火力的方案,遭到了陈平的坚决反对。 “大王万万不可!”陈平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从容,很是急迫,“范增新亡,项羽此刻对大王恨之入骨,若落入他手,绝无生还可能!此非逞血气之勇之时!” 刘邦烦躁地踱步,他何尝不知危险?但让兄弟们为他涉险,自己另寻生路,这与他骨子里的游侠意气相悖。“那你说如何?难道坐困愁城,一起等死不成?!” 陈平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臣观察军中有一人,名唤纪信,其容貌,身形与大王有七分相似。若能令他乔装假扮大王,出东门诈降,必能吸引楚军主力。届时大王可趁乱从西门轻车简从,或有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