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许负贴着她坐,斟酌着词句,缓缓道:“他命中有贵气,可承父业,享王爵尊荣。然,其性情看似温雅谦和,实则内里重情,尤甚于重权。”

    “将来恐会因过于看重情谊,受人牵连,或为情所困、所累,以致王位不稳,自身亦难长寿。过刚易折,强求其承担超越性情之重任,反是取祸之道。”

    情深不寿,强极则辱。

    她瞬间想起了正史中张敖的结局,成了赵王后,他守不住赵地,终究被褫夺王位,贬为宣平侯。

    好像确实死得比较早。

    刘昭沉吟片刻,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许大家,那你再看看,我与张敖的八字,可相合?”

    许负闻言,诧异地瞥了她一眼,随即失笑:“殿下何出此问?莫非……”

    她眼神中带着戏谑的探究。

    刘昭白了她一眼:“想什么呢。只是既然他命中有此一劫,问问罢了。”

    许负这才收敛了玩笑神色,再次闭目凝神,指尖微动,似在推演。

    这一次,她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神变得有些奇异,带着一种洞悉命运的复杂。

    “殿下,”她的声音很轻,但清晰,“若论八字……张敖,旺您。”

    刘昭挑眉,他当然旺她,那么大一块赵地呢,她父在她十二岁的时候就想牵这根红线了。

    许负继续道:“他的命格气运,若辅佐于您,如同涓流汇入江海,能助长您的势,于您而言,是有益的。”

    “但是——”她话锋陡然一转,“您,却不旺他。非但不旺,您的命格贵不可言,气势如虹,于他而言,如同烈日临于浅溪。他本就如履薄冰的命数,若强要与您的气运相连,非但借不得力,反而会加速其蒸腾消散。”

    她看着刘昭总结:“简而言之,他于您,是补药。您于他,是剧毒。”

    刘昭愣住了。

    她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

    她本只是随口一问,却得到了如此斩钉截铁,且利益指向如此明确的论断。

    张敖旺她,而她克张敖。

    一瞬间,许多念头在她脑中闪过。

    利用?安抚?还是顺其自然,看着他走向既定的命运?

    她摩挲着袖中微热的手炉,没有说话,车外,金钲声依旧规律地响着。

    许负看着她陷入沉思的侧脸,轻声补充了一句:“殿下,命理之说,玄之又玄,知晓即可,不必尽信,亦不可不信。如何抉择,还在您一心之间。”

    刘昭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清明。

    “我知道了。”

    这是他的命数,无论如何,赵地她是必收回的,只是张耳刚死,她若下手,就吃相太难看了。

    车驾抵达赵国都城,赵王府早已是一片缟素。

    灵堂肃穆,白幡在寒风中飘动,哀乐低回。

    刘昭在执戟郎与虎贲卫士的护卫下,走入灵堂。

    她身着素服,虽无过多装饰,但储君的威仪自成,所过之处,众人皆屏息垂首。

    依照礼制焚香、奠酒,代父皇表达哀思,整套流程庄重而规范。

    完成这些后,她的目光才落在一旁跪地答礼的孝子身上。

    那便是张敖。

    正如许负所言,他身披重孝,麻衣如雪,更衬得他身形颀长,面容清俊。

    因连日守灵与悲伤,他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却并无损其温雅的气质,反而添了几分易碎的脆弱感。

    要想俏,一身孝。

    这句话放在男子身上,也同样适用。

    此时的张敖,褪去了平日王侯公子的骄矜,只剩下全然的悲戚。

    他跪在那里,像一株被风雪压弯的青竹,坚韧又惹人怜惜。

    刘昭心中微微一动,无关风月,只是纯粹的审美与评估。

    她不得不承认,张耳这个儿子,皮相是极好的,气质也干净。

    若非许负那番论断,这样一个温文尔雅,即将继承王位的年轻男子,的确是很多人眼中理想的联姻对象。

    张敖抬起头来看她,那双因为哭泣而微红的眼睛里,带着感激与惶恐,他恭敬地向着刘昭再次叩首:“臣张敖,叩谢陛下天恩,谢太子殿下亲临。”

    他的声音清朗,刘昭虚扶一下:“张君请节哀,保重身体。赵地还需你支撑。”

    礼毕,张敖起身亲自为刘昭引路,前往早已备好的客院休息。

    “殿下旅途劳顿,府中已备下薄宴与静室,望殿下不弃简陋。”

    张敖的声音依旧带着沙哑,态度恭谨有加。

    刘昭微颔首:“有劳张君费心。”

    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一处颇为清幽的院落。虽在丧期,不见鲜亮颜色,但处处整洁,炭火充足,显然是用心准备过的。

    张敖在院门前停下脚步,“殿下且在此歇息,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下人。臣还需去灵前守候。”

    刘昭看着他强撑的模样,她语气放缓了些:“张君自去忙吧,不必顾及孤。逝者已矣,生者如斯,还需向前看。”

    张敖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深深一揖:“谢殿下体恤。”

    这才转身,由侍从搀扶着,缓缓走向那哀声不断的灵堂方向。

    刘昭站在院门前,看着他那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廊庑尽头。

    青禾一直在她身侧伺候,轻声道:“殿下,可要入内休息?”

    “嗯,赶了那么久的路,也累了。”刘昭收回目光,转身步入院中。

    在赵王府住了两日,刘昭并未急于离开。她白日里或是在城中巡视,或是接见赵国旧臣,言行间虽未明说,但那“郡国并行、强干弱枝”的中央政策,已如无形的网,缓缓罩向这片刚刚失去主人的土地。

    本来张耳一去,赵地人心惶惶,如今确切的消息一来,更让赵地旧臣悲伤,刘邦实在是过分。

    这一次与正史上的不一样,刘邦并没有彻底分封,韩信彭越还留在了朝廷,权力很是集中,诸侯王们根本就没有反抗之力。

    张敖作为孝子,需在灵堂守制,但府中上下乃至整个赵国,都能感受到那股来自中央的的压力。

    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了几分挥之不去的忧虑。

    是夜,寒风卷着雪粒,敲打着窗棂。刘昭正准备歇下,青禾却来报,张敖在院外求见。

    刘昭有些意外,略一沉吟,还是披衣起身,在外间见了张敖。

    他依旧穿着那身刺眼的孝服,身形在宽大衣袍中更显清瘦,眼下的青影昭示着连续的失眠。

    烛光摇曳,映得他面容愈发苍白,但那双看向刘昭的眼睛,却燃烧着一种异常明亮,带着孤注一掷的光芒。

    “深夜惊扰殿下,臣……”他的声音比往日更加沙哑。

    “无妨,张君此时前来,必有要事。”刘昭示意他坐下,青禾奉上热茶后便悄然退至门外。

    张敖没有碰那杯茶,他双手紧握成拳,放在膝上,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刘昭,那眼神复杂,混杂着悲伤、挣扎,以及孤注一掷的坦诚。

    “殿下,”他开口,声音带着微颤,“这两日,殿下的来意,朝廷的风向,臣已然明了。”

    刘昭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打断。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目光灼灼地望向刘昭,那其中翻涌的情绪复杂得让她微微一怔。

    “殿下,”他开口,声音虽低,却异常清晰,“赵国何去何从,臣心中也已有了答案。”

    刘昭静待他的下文。

    然而,张敖接下来的话,却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臣自知才德浅薄,性情软弱,绝非雄主之材。这赵王的尊位,于他人或是荣耀,于臣,或许是取祸之源。”

    他话锋一转,语气热烈,“但臣今夜前来,并非全然为了赵国之事!”

    他看着她,眼中那份压抑已久的情感终于决堤:

    “臣自第一次见到殿下,便难以自持!那时殿下说起彭城,风姿如日照山河,臣虽自知卑微,如萤火之于皓月,却仍忍不住心生倾慕!如今父王新丧,臣本不该言此,但……但想到日后或许再无机会,臣宁愿冒死一诉!”

    他说着,脸颊泛起红晕,眼神炽热而真诚,带着飞蛾扑火般的决绝:

    “臣愿将赵国双手奉于殿下,只求……只求殿下能垂怜臣这片痴心!臣只愿能常伴殿下左右。”

    这不再是权衡利弊的政治表态,而是他在巨大压力与朦胧情愫交织下,最直接的告白。

    他对于赵地有些自暴自弃,旧臣找他,要他反,因为刘邦这么一玩,害的是他们的利益。

    可他怎么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