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她在韩信没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之前,赶紧把人拉走,多吓人啊这。

    离得很远了,秋日的风吹过寂静的巷道,卷起几片枯叶。

    她转过身,面对着面色紧绷,眼神沉郁的韩信,才叹了一声,“大将军,我与张敖马上要订婚了,来年春天就要成亲了,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韩信死死盯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的话像冰水,浇在他心头那簇不甘的火苗上,滋啦啦作响,让他痛得难受,却未能熄灭这心火。

    刘昭却依旧往他心上扎,“你方才那副样子,若真当街与张敖起了冲突,或者说了什么不当之言,传扬出去,世人会如何看待我?如何看待你?一世英名,真的要毁在儿女情长上吗?”

    韩信难以反驳,他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臣只是看不惯!他张敖凭什么?就凭他会摇尾乞怜,献地求荣吗?殿下明明值得更好的……”

    刘昭听了无动于衷,韩信并不明白,她不需要去配谁,说白了,思维还是她是个女子,要找个英雄,要找个如意郎君。

    刘彻娶卫子夫时,难道有人会去质疑卫子夫不配吗?

    所有人只会觉得卫子夫幸运,一步登天。

    皇帝就是可以主宰人的命运,一念天,一念地。

    而她应该同样如此。

    她为什么要找个强者?来夺她的权吗?像她父母一样势均力敌吗?

    可刘邦吕雉是创业夫妻,一起共患难过来的,且刘邦老了。她是个继承人,她年少,她凭什么让一个有野心的人,来分她家的君权?

    但刘昭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她九岁的目标就是大帝了,没有人能挡她的路。

    她的视角与世人不一样,她是世人命运的主宰,那孤高的帝位,她坐上去,且只有她一人可以。

    所有觊觎的,都是她的敌人。

    她不想生育就是怕损伤,伤了身子,多少英雄壮志未酬,都是因为寿命。

    她根本不会让皇后干政,不过这都不必她说,吕后在前面呢,她不可能放权。

    她目光清凌凌地看着他,“大将军,可孤的后宫并不需要能人。”

    她的话语清晰,像秋日里最冷冽的泉水,“能人,应该站在朝堂之上,为社稷献策,为黎民请命,为孤开疆拓土,治理四方——比如你,韩信。”

    刘昭是一个出色的统治者,继承了吕后的杀伐决断,继承了刘邦的知人善任,面对要破裂的修罗场与关系网,张口就是一张大饼。

    “你的价值,你的荣耀,你的配得上,不在孤的寝榻之侧,不在后宫争宠的方寸之地。你的舞台,是那偌大的沙场,是这巍峨的庙堂!是青史之上决胜千里。”

    这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韩信心中那团被嫉妒和不甘缠绕的迷雾。他猛地抬头,愕然地看着她。

    她上前一步,声音蛊惑,“大将军,你难道甘心让自己的名字,仅仅因为与储君后宫的些许纠葛,而沦为后世茶余饭后的谈资?你难道愿意,后人提起你韩信,首先想到的不是你定三秦、擒魏豹、灭赵降齐、十面埋伏逼死霸王的赫赫战功,而是那些捕风捉影、无稽可考的宫闱秘闻?”

    “你的功业,当如日月悬天,光耀千古!你的名声,当如泰山巍峨,不容半点污损!”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他,给他继续上忽悠,“这才是孤眼中,你真正值得的位置,也是你韩信,生来就该去征服的疆域!”

    韩信向来是刘昭画什么饼,他就吃什么饼,这么多次了,不长一次教训。

    明明功业跟感情可以两不误,他在长安闲得跟鬼一样,但经过刘昭这么一说,只能二选一。

    强者不需要爱情。

    有爱情就会被非议。

    这种说不通的道理经过刘昭这么义正辞严,就说得很有道理。

    他又被忽悠瘸了,他怔怔地听着,胸中那团因张敖而燃起的憋闷怒火,被这股更宏大的力量牵引、转化。

    是啊,他韩信是谁?是兵仙,是太尉,是注定要名垂青史的绝世名将!

    他毕生所求,不就是建功立业,封侯拜相,留名千古吗?

    难道真要因为说不清道不明,永无回应的私心,将自己困在儿女情长的泥沼里,毁掉一世英名,断送本可以更加辉煌的前程?

    但凡李左车在这都得捂脸,他还想怎么辉煌,他所求的不都求到了吗?还有比打下半壁江山更大的功业吗?

    明明是太子脚踏两条船要翻了,他正是质问争取的时候,哎,又被带歪了,下回越想越不对,要去争论,道德人心已不站在他这边了。

    人家文字游戏玩得炉火纯青。

    太子骗他那么多回,就是不长记性。

    刘昭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情绪,她放缓了语气,她安抚道,“大将军,孤需要你。这大汉的江山,未来的边患,四方的未靖之地,都需要你这柄最锋利的剑。你的战场,在那里。”

    她抬手指向远方,是未尽的征途,是无尽的功业。“而非在此处,与孤争论谁更配进入那注定不会属于你的后宫。”

    韩信沉默了。

    秋风卷着枯叶在他脚边打转,他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那要冲垮理智的炽热情感,在她这番冰冷又滚烫的话语下,终于开始艰难地转向,沉淀。

    她的道路是御极天下,他的道路是征战四方。

    本可以是君臣相得的佳话,若他执意偏离自己的轨道,想要挤进她的世界,最终只会两败俱伤,万劫不复。

    他踉跄着后退,张口欲言又反驳不了,过了许久,他红了眼眶,“臣一时糊涂,迷了心窍。臣,告退。”

    刘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吁了口气。

    这一关,总算是过去了。

    吓死本宝宝了。

    色字头上一把刀,她这该死的手,上回摸个什么劲。

    第二天宫中为迎接张敖,设了晚宴,刘昭亲自去接他。

    马车平稳地驶向未央宫,车外暮色渐合,华灯初上。

    张敖想起昨日突如其来的变故,以及韩信那明显不善的眼神,心中不免存有疑虑。他侧过身,望向身旁的刘昭问道:“殿下,昨日陛下急召您与大将军离去,可是朝中有了什么紧要之事?”

    刘昭面不改色心不跳,“无甚大事。不过是北边传来的消息,匈奴如今气焰正盛,已基本吞并了草原上那些零散的部族,整合了势力。其单于冒顿,野心勃勃,怕是已将目光,重新投向了中原丰饶之地。”

    她张口就来,说得有理有据,“父皇召大将军与孤,无非是商议一番北疆防务,未雨绸缪罢了。韩太尉知兵,对此等军务最是上心,昨日偶遇,正好一并传唤。”

    张敖闻言,神色一肃,注意力被引向了北疆局势。他蹙着眉,“匈奴竟已整合至此?如今中原初定,百废待兴,若匈奴此时大举来犯……”

    “所以更需早作准备。”

    张敖听了,深以为然。

    马车驶入未央宫内,秦汉宫殿太大,如果靠腿就完了,他们下了马车,早有内侍恭候,引着二人步入灯火辉煌的殿内。

    宴设于一处开阔的偏殿,此时已是冠盖云集,文武重臣,宗室贵戚济济一堂,丝竹管弦之声悠扬,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刘昭与张敖的出现,立刻吸引了全场的目光。刘昭今日一身常服,威仪自生。张敖面容俊雅,气度从容,跟在刘昭身侧半步之后,恭谨得体。

    两人先至御前向刘邦行礼。

    刘邦今日心情颇佳,见到张敖更是笑容满面,抚须道:“张君一路辛苦,今日此宴,既是为尔接风,亦是庆贺我汉室又得贤才,不必拘礼,尽兴便是!”

    “谢陛下隆恩!”

    随后张敖又向吕后行礼,吕后对张敖这个女婿还是满意的,她点点头,让人带他们入座。

    第150章 山有木兮(十) 躺什么,不许躺……

    宴席正式开始, 美酒佳肴如流水般呈上。刘邦兴致高昂,与群臣谈笑风生,回忆当年征战旧事,展望天下太平景象, 殿内气氛热烈。

    张敖作为宴会的主角之一, 自然免不了被各方打量、问候。

    他很习惯这样的场合, 他应对得体, 言语谦和。

    她注意到韩信也出席了宴会, 坐在武将席前列, 自斟自饮, 面色沉郁, 几乎未与人交谈,只是目光偶尔会扫过她和张敖的方向,但很快便移开,不再有昨日的激烈情绪, 只剩下深沉的静默。

    宴至中酣,刘邦举杯,朗声道:“今日欢宴, 朕心甚悦!太子与张君婚事已定,乃天作之合, 亦是我大汉之福!来,众卿共饮此杯, 预祝佳偶天成, 子孙繁茂,永固我汉室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