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他们缴纳赋税,服徭役兵役,所求不过是一方安宁。可当胡骑的铁蹄踏破边关,当叛军的刀锋挥向同胞时,他们首当其冲,成了最无助的牺牲品。

    他们成了上层博弈的代价。

    一将无能,害死三军,刘盈懦弱,害死三城,他抱着母亲说一句不是故意的,父母还怕他多思多虑。

    还要宽慰于他。

    他甚至没有受到责骂。

    愧疚像冰冷的潮水,一阵阵漫上来,几乎让她窒息。

    如果她不是储君,如果只是一个普通人,是不是此刻也正躺在某处废墟之下,无人收敛,任由蝇虫啃噬?

    青禾换了一盆清水,继续擦拭。

    刘昭闭上眼,眼前却依旧是那片狼藉。她想起那孩童呆愣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片空茫的死寂。这样的眼神,比任何哭喊都更让她心头发慌。

    那孩子的世界已经崩塌。

    “我能给他们什么?”

    刘昭有些难过,可她也毫无办法,伤害已经造成。

    叛徒受到了惩罚,但她不能容忍作为罪魁祸首的刘盈,就这般自罚三杯,面壁思过轻飘飘揭过。

    那这些伤亡算什么?算他们命贱吗?

    第二天在善无城外临时设立的粥棚旁,刘昭召集了所有能找到的百姓。

    她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台上,风吹动她素色的袍角。

    “诸位父老乡亲!”她的声音不大,却用足了力气,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我是太子刘昭。胡虏与叛贼已败,他们的头颅,将祭奠在此死难的同胞灵前!”

    人群中发出一阵骚动,许多人浑浊的眼中燃起一点光,不是希望,而是复仇的快意与悲痛的宣泄。

    “我知道,房子烧了,亲人没了,地也荒了。”刘昭语气沉痛,话语诚恳,“朝廷的粮草、衣物、药材正在路上,明日就能分到大家手中!但这不够。朝廷不能只救你们一时,更要给你们一个能活下去,甚至能过得更好的将来!”

    她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深思熟虑的政策。

    “凡愿留在边城,或愿从内地迁来边城安家者,朝廷给予徙边厚赐!”

    她一条条清晰地宣布,身旁的书记官奋力记录,要将这些话语变成官府的正式文告:

    “一,每户授永业田五十亩,宅地一区,官府助建房屋。所授田地,免赋五年!”

    “二,应募者,户主赐民爵一级!全家免徭役十年!若原是刑徒,凭此令可除罪为良!”

    “三,每户发放安家钱三万,耕牛一头,犁锄镰耙俱全,并给当年口粮种子!”

    “四,战乱中失亲的孤儿寡妇,由官府按月给廪食,至其成人或改嫁。无夫无妇者,官府出资,助其婚配成家!”

    “五,新聚之民,以‘伍’、‘里’编户,择青壮教习武艺,农时耕作,闲时操练,协同官军守备。凡有敌情,共保家园!击贼有功者,赏赐加倍!”

    每一句话落下,都如石子入水,激起层层波澜。百姓们脸上的麻木逐渐被惊疑、渴望取代。

    赐田、赐爵、给牛给钱、免赋免役……这是他们这些升斗小民祖祖辈辈都不敢想的天大恩典!

    更重要的是,太子殿下不是空口许诺,她正在亲手为他们的亲人收尸!

    “殿下,此言当真?”一个胆大的老者颤声问道。

    刘昭指向身后正在书写的文告:“此令即刻张布各城,以太子节钺及皇帝诏命为凭!凡有官吏克扣贪墨、执行不力者,任何人均可直达天听,告至孤驾前,查实立斩,家产充公,补偿尔等!”

    最后这句杀气腾腾的保证,彻底打消了疑虑,人群中混杂着哭嚎与感激的声浪,许多人跪倒在地,叩头不止。

    “朝廷没有忘记边民!太子千岁!”

    刘昭看着这一幕,很是感怀,这些许诺将消耗巨量的国库储备,会在朝中引起非议。但边关的稳固,从来不能只靠高墙与利箭,更在于墙内是否住满了誓死捍卫家园的人心。

    接下来的几日,她穿梭于几座残破的边城之间,亲自主持了几场简单的祭奠,看着第一批粮食物资分发到幸存者手中,也看到了旁边几城的流民在优厚政策的吸引下,将信将疑的过来,开始在官吏的指引下,领取农具,丈量土地。

    这一日黄昏,她站在善无城新立的招民垦边告示前,身后是渐渐有了些许生气的城池。

    许负不知何时来到她身侧,与她一同看着那些围着告示热烈议论的百姓。

    “殿下此举,手笔之大,恩泽之厚,前所未有。”许负低声道,语气复杂,“朝中恐有议论。”

    “让他们议去。”刘昭目光沉静,“钱粮花了,可以再攒。人心散了,长城再高也守不住。你看,”她指着那些开始动手清理废墟,搭建窝棚的身影,“他们现在眼里有光了。他们要守护的,不再是远在长安的皇帝,而是他们自己的房子,田地和刚刚得到的希望。”

    她转头看向许负,“这才是帝国最坚固的边疆。”

    第167章 守土开疆(七) 彭越与诸将用那种眼神……

    刘昭的目光转向东北与北方更辽阔的地域, 燕王臧荼身死族灭后留下的权力真空,以及韩王信覆灭后动荡的代地。

    那里不仅仅是焦土与遗骸,更是百年边患的策源地,是野心滋生的温床。

    “恩泽已施, 人心初定, ”她对身旁的许负道, “现在, 该是收回利刃, 重塑筋骨的时候了。燕、代之地, 不能再是法外之国。”

    许负点点头, 身为太子党, 她们忙活习惯了,“殿下想如何做?”

    刘昭目光灼灼,“我要收回。”

    这段时间忙后,临时辟出的官署大堂, 气氛凝重。

    韩信、彭越、周勃、灌婴、等主要将领,以及陆贾,许负, 许珂,还有从后方紧急调来的几名干练文吏, 齐聚一堂。

    巨大的北疆舆图铺开,燕、代之地的山川城池被朱砂勾勒得格外醒目。

    刘昭端坐主位, 她看着这些人, 战争已经结束,她却不急着回长安,这边的事太多了,长安有母后坐镇, 无妨,出不了事,难过的肯定不是吕后。

    “诸君,”她开门见山,握着细竹条点在舆图上,“燕、代二地,久为藩篱,然此次勾结匈奴,引狼入室,已证其非但不足以屏障,反成肘腋之患。孤已禀明父皇,此二地,应收归朝廷,分置郡县,直接管辖。”

    此言一出,众将精神一振。

    这意味着,更多的土地,人口和功勋将归于中央,归于此次北征的体系。

    刘昭细说着她的计划,她打下来的土地,那就是她的!

    她还嫌少呢,大汉才多大面积?

    “其一,废国置郡。燕国旧地,析为上谷、右北平、辽西、辽东四郡,郡治仍用旧城,但太守、都尉一律由朝廷新任,原燕国属官,一律停职待查。代地,与雁门、云中部分地域整合,重设代郡、雁门郡、定襄郡,重点防御阴山以南。所有郡界,按地形险要、人口多寡重勘划分,务求易于防守治理。”

    “其二,清剿余孽,整编兵马。”她看向韩信与彭越,“韩太尉,彭司马,你二人所部,以骑兵为锋,配合各郡新派郡兵,肃清燕、代境内所有叛军残部,与不服管束之豪强武装,以及仍流窜的匈奴小股骑队。”

    “凡持械对抗者,剿。愿降者,缴械后,精壮可择优编入边郡戍卒或屯田兵,余者遣散归农。原燕、代两国军队,一律打散,军官甄别后去留,士卒择优补入各郡兵员。”

    韩信很给面子首当响应,“臣领命。必使燕代之地,再无敢抗朝廷旌旗者。”

    彭越与诸将用那种眼神看着他,他们可是知道了,韩信天天晚上赖太子营帐,同进同去,同吃同睡。

    想不到这个浓眉大眼的,盖世功勋,一心想着吃软饭,当佞臣。

    他们不敢指指点点,只得另眼相看。

    真是色字头上一把刀。

    “其三,我们要厘清户籍,重置田亩。”

    这是最繁琐也最根本的一步。刘昭看向陆贾,“老师,从各军抽调识字士卒,配合新任郡县官吏,重新登记燕、代两地所有户口。战乱亡失者除籍,隐匿者查出,流亡者招抚。所有土地,包括原燕王、韩王信及其党羽的私田、封地,一律收为官田。其中大部分,将作为‘徙边厚赐’之田,授予新移民及愿留边的本地百姓。部分肥沃近水之地,划为军屯官田,由驻军耕种,以补军粮。”

    陆贾还没说话,文吏们面面相觑,有一中年人站出来,“殿下,此事工程浩大,且易生纠纷,恐需时日……”

    “那就抓紧时日。”刘昭打断他,“以三个月为期,必须拿出初步清册。告诉新任的太守、县令,这是他们考课的第一项。做得好,前程远大。做得不好,或敢在其中上下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