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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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长安,天寒地冻,呵气成冰。 未央宫与长乐宫的地龙与炭盆早已燃起,依旧抵不住从门窗缝隙钻入的凛冽朔风。 东宫寝殿内暖意氤氲,甚至有些闷热。刘昭的腹部高高隆起,行动迟缓笨重,按许珂推算的产期,就在这几日了。 随着临盆之期迫近,混杂着对未知的恐惧,对生命脆弱的本能敬畏,以及身为储君不容有失的巨大压力,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日夜冲刷着刘昭的心防。她博览群书,知在这个时代,妇人产育四字背后是何等残酷的生死考验。 纵使她贵为太子,享有帝国顶级的医疗资源,那份源于生命本能的恐慌,依旧在夜深人静时蔓延,让她冷汗涔涔。 许珂带领着数年来精心培养,专攻妇产一科的医士与经验最丰富的稳婆,组成了接生团队,日夜轮值,寸步不离。 “殿下,”许珂的声音平静,她用药草温水浸润过的布巾,擦拭刘昭微凉的手,“臣等已反复推演过无数遍,您的脉象稳健从容,胎位极正,腹中皇嗣安泰。此乃上上吉兆。您只需信臣,信您自己。” 刘昭靠坐在堆满软枕的榻上,呼吸略促,“道理孤都明白,许珂。只是这心……总是不由自主地悬着。” “那就将它暂且放下。”许珂语气温和,“此刻,天大的事也大不过您安然诞下皇嗣。来,随臣慢慢起身,我们走一走。” 为了舒缓刘昭的紧绷,也为了维持产前必要的活动,许珂制定了严格的日程。 每日清晨,无论风雪,她必定亲自搀扶刘昭,在铺了厚实防滑毡毯的温暖回廊中缓慢踱步。一边走,一边低声与她交谈,内容从妇人生产的医理,到长安近日的趣闻。 “殿下您看,那株素心腊梅,昨夜风雪那般大,今晨反倒绽得更盛了。”许珂指着廊外一株玉蕊琼葩,“寒极而香烈,生命自有其不可摧折的韧性。” 刘昭的目光落在那莹白剔透的花朵上,寒香隐隐袭来,心头那根紧绷的弦,被这冰天雪地中的生机拨动,松了一分。 午后是按摩与放松的时辰。 医士用特制的温润药油,柔和精准的手法为刘昭按摩肿胀的腰腿,缓解不适。许珂则指导她练习结合古籍与经验改良的呼吸法,引导她如何在宫缩来临时调整气息,凝聚力量。 “深吸……缓吐……想象气息如春水,滋养腹中孩儿,亦抚平您周身脉络。”许珂的引导声如潺潺溪流。 张敖近乎全天候守在刘昭身旁。 他言语不多,只是默默握着她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驱散她的寒意,在她因胎动蹙眉时,以温热的手掌轻缓抚按她的后腰。 吕雉每日必至,绝口不提朝政,只握着女儿的手,絮絮说着自己当年生养时的旧事,语气平淡如叙家常,将那惊心动魄的生死关隘,说得如同必经的一段路程。 “娘生你的时候,也是这般三九寒天。”吕雉的声音带着回忆的微光,“疼是真疼,可听到你小猫似的哭声,便觉得什么都值了。昭儿,你是天命所归,自有百灵庇佑,定会平安无事。” 连刘邦也来得勤了,虽不便久留内寝,每次都在屏风外洪亮地说上几句打气的话,流水般的珍贵药材和赏赐送进来,用他粗粝直白的方式表达着关切。 这日,大雪封门,天地皆白。 刘昭在许珂搀扶下于回廊缓行,腹中孩儿动得比往日频繁。 忽然一阵紧密而深沉的收缩感自小腹传来,如潮水初涌。刘昭脚步一顿,猛地抓住许珂的手臂,脸色霎时白了。 许珂立刻稳住她,手指已搭上腕脉,“殿下?可是发作了?” 刘昭深吸一口气,压下瞬间涌上的慌乱,点了点头,声音微颤:“是……开始了。” 许珂眼中光芒骤亮,她稳稳扶住刘昭,清晰而迅速地发令:“即刻禀报皇后、太子妃!产室准备!热水、素绢、参汤、器械,全部到位!闲杂人等退至外厅!” 东宫宫人医士依令而动,步履匆匆井然有序。 张敖冲到产房门口,被许珂拦住。“太子妃殿下,请在外静候。殿下一切安好,产房已备妥,臣等必竭尽全力!” 第183章 大风起兮(三) 怎么这么丑? 张敖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听着里面隐约传来刘昭压抑的闷哼,拳头捏得很紧,身形钉在原地,如同一尊风雪中的石像。 吕雉很快赶到, 立于门外, 面容肃穆, 眼神沉静如渊, 女儿生产, 她必定要来镇场子的。 产房内, 灯火通明, 暖意熏人。 许珂与医士稳婆将刘昭安置在特制的产床, 检查宫口,监听胎心,指令清晰。 “殿下,跟着臣的节奏呼吸……对, 很好,蓄力……” “参汤,温的, 请殿下含服少许……” “热水,净绢……” “胎位极正, 宫口开合顺利……殿下,再加一把劲, 已见婴首……” 刘昭的发丝早已被汗水浸透, 她紧咬着许珂备下的软木,将所有意志与力量,都灌注在一次次伴随着剧痛的,艰难的推送中。 疼痛如惊涛骇浪, 几乎要将她吞噬。 但在那令人眩晕的浪潮间隙,她看到许珂冷静如寒星的眼眸,听到她平稳如磐石的声音,感受到周遭医士稳婆们默契而专业的扶持,信任与托付感,自心底油然而生。 她并非孤身涉险,她拥有这个时代能集结得最顶尖的守护。 时间在剧痛与间歇中缓慢粘稠地流淌,仿佛瞬息千里。窗外,大雪无声,覆盖了重重宫阙。 终于—— 在一阵用尽全力的低吼呐喊之后,一声清亮的啼哭,骤然划破了产房内紧绷的寂静,也穿透了风雪,直抵门外等候者的心房。 “生了!是位皇女!恭喜殿下!”稳婆惊喜的声音响起。 许珂手下丝毫不停,利落地处理着后续,检查新生儿,清理,包裹,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小小的、襁褓送到几乎虚脱的刘昭枕边。 刘昭艰难地侧过头,泪眼模糊中,看到一张皱巴巴,红彤彤的小脸,正闭着眼,中气十足地啼哭着,那声音充满了勃勃生机与不屈的劲头。 所有的恐惧、焦虑、剧痛,在这一刻,都被这新生命宣告降临的清亮啼哭涤荡一空。 怎么这么丑? 许珂脸上如释重负,她俯身,在刘昭汗湿的耳边轻声道:“殿下,您做到了。母女平安。” 门外,听到啼哭与报喜声的张敖吕雉,两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有水光闪动,是欣慰与激动的泪光。 消息如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宫禁,飞向朝堂。 汉高帝十年腊月,太子刘昭于东宫平安诞下一女。帝闻之,抚掌大笑:“朕之嫡长孙女!好!好!好!” 赐名曦,取“晨光破晓,希望之初”之意,颁下厚赏,并令宗正择吉日告祭太庙。 窗外,雪不知何时已停,铅灰色的云层裂开缝隙,一缕淡金色的,真实的曦光,正努力穿透寒冷,落在银装素裹的长安城上。 刘昭对那日的疼痛心有余悸,对小孩的丑也心有余悸,不想再看孩子,别让她知道生父是谁,否则她弄死他! 吕雉看她身子不便,在东宫住下,成日抱着孙女,这孩子一看就是个有劲的,小拳头时不时挥一下。 月子总算过了,刘昭人也缓过来了,在一个艳阳天沐浴洗发。 暖融融的日头透过菱花窗,洒了满室金辉。铜盆里的热水氤氲着淡淡的艾草香气,发丝被打理得柔顺乌亮。殿内很暖和,刘昭披着素色绫罗外衫,倚在软榻上,气色瞧着比月子里好了太多,眉眼间的倦意也散了大半。 吕雉进来,身后乳母抱着襁褓。 “身子骨松快了?”吕雉在对面的锦凳上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见她面色红润,才微微颔首,“这月子坐得还算尽心。” 刘昭刚要应声,就见吕雉朝乳母抬了抬下巴。 “抱过来,让她瞧瞧。” 乳母忙趋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襁褓递到刘昭面前。 刘昭下意识地眉峰微蹙,眼底有点抗拒。那皱巴巴红通通的小模样还刻在她脑子里,实在算不上讨喜。 吕雉似看穿了她的心思,一家子死颜控,亲生的都嫌丑,“瞧瞧吧,早长开了,不是你印象里的样子了。” 刘昭迟疑了片刻,终是伸出手,托住了襁褓的底部。入手温软,还能感受到怀里小人儿平稳的呼吸,带着奶香味儿,丝丝缕缕钻到鼻尖。 她垂眸看去—— 先前皱成一团的皮肤早已舒展,变得莹白细腻,像上好的羊脂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