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韩信迎上她的目光,坦然道:“看马是真。也想让殿下出来散散心。”他目光掠过她微微汗湿的鬓角,“殿下近日似有心事?臣不善言辞,也可解忧。”

    他的话没有多余的试探,没有令人心烦的纠缠,只是用一种他最擅长的方式,给予她最需要的喘息与支持。

    刘昭心中微动,望着奔流不息的渭水,人的一生,与这亘古长河,与这广袤江山相比,实在微不足道。

    “今日多谢你了。”

    韩信摇了摇头,目光重新投向渭水,声音沉静:“殿下无需言谢。能为殿下分忧,臣很开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是臣所愿。”

    两人不再多言,只是并辔立于渭水之滨,看落日熔金,将河水染成一片璀璨的橘红。秋风带着水汽拂面,微凉,却让人头脑清明。

    回程时,天色已晚。

    韩信依旧护送刘昭至宫门附近,约好明日再会,方才告辞。

    刘昭回到东宫,沐浴更衣后,只觉得周身舒畅,连日来的阴郁一扫而空。

    她走到案前,铺开绢帛,开始思索如何将今日所见良马,刘濞弄的马居然比她的好,她觉得这人不对劲。

    圈起来,她得弄死他。

    至于长乐宫里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小肉团子……

    刘昭笔下顿了顿,唇角弯了一下。罢了,且让母后再宠些时日。

    第186章 大风起兮(六) 云在青天水在瓶

    汉高帝十一年腊月, 长乐宫。

    刘曦的周岁宴,办得非常盛大隆重。

    或许是因刘邦病体缠绵,朝野上下对这位嫡长孙女,未来天子的长女寄予了更多关注, 大家都知道未来是谁的时代。

    又或许是吕后有意借此事冲淡些宫中的沉疴暮气, 宴席办得极尽奢华喜庆。

    殿内暖意如春, 灯火辉煌。

    锦毯铺地, 珍馐罗列。

    帝后高坐, 太子刘昭与太子妃张敖伴于御座之侧稍下位置。皇室宗亲、功勋列侯、九卿重臣及其家眷, 衣冠济济, 满殿珠光宝气, 都掩不住众人看向殿中央那小小身影。

    抓周的物件早已精心布置妥当,种类繁多,象征意味很是直白。

    文治方面,除了竹简玉笔, 更有小巧的官印、律令简牍模型。武略方面,除象征虎符的小虎,还有更精致的袖珍弓弩、刀剑模型。富贵祥瑞之物自不必说, 金玉满目。

    此外,农书、医简、算筹、墨家巧器、甚至还有一小卷绘有粗略舆图的绢帛, 几乎涵盖了帝国运行的方方面面。

    还有那枚温润的黑白太极玉佩,静静置于一侧。

    刘曦今日被打扮得如同年画里的福娃娃, 一身大红织金绣凤的袄裙, 头戴缀着东珠的软帽,衬得小脸愈发雪白粉嫩。

    她似乎被这过于热闹的场面和无数目光弄得有些懵懂,被乳母放到桌上锦毯一端时,先是茫然地环顾四周, 然后下意识地仰头寻找熟悉的面孔。

    看到御座上的大父大母和父母,她眼睛一亮,咧开小嘴,露出几颗新冒出的,珍珠米似的小牙,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咿呀了一声打招呼。

    这憨态可掬的模样,惹得殿中一片慈蔼的笑声。

    吕后宠溺得看着她,“曦儿,去,挑你喜欢的玩。”

    刘曦听了,扭着小身子,开始向前爬。她爬得比先前稳当许多,速度也快了些,但目标似乎并不明确,沿途对那些闪闪发亮的珠宝,精致的玩偶依旧兴趣缺缺,只偶尔停下来,好奇地拨弄一下某个色彩鲜艳的物件,然后又放下。

    众人的心随着她小小的身影起伏。

    她爬过金银,越过锦绣,最后停在了那堆象征着权力与力量的物件前。她的目光先是在小弓小剑上掠过,最后落在了那枚沉甸甸虎符上。

    她伸出小手,有些费力地将那比她拳头还大的小老虎抓了起来,两只手捧住,凑到眼前仔细看,甚至还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冰冷的虎头,随即被冰得一缩脖子,皱了皱小鼻子,却没松手,反而咯咯笑了起来,似乎觉得这玩具很有趣。

    殿中有人低呼了一声。“抓了虎符!”

    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功勋武将们面露激赏,刘邦靠在御座上,病容中透出笑意,微微颔首。吕后神色平静,刘昭端坐不动,这货还挺识货。

    出手就知道抓虎符。

    刘曦对周遭的反应浑然不觉,她摆弄了一会儿小老虎,觉得一只手拿累了,便将它换到左手牢牢抓着,空出右手。她的目光又开始逡巡,这次被那枚黑白分明,光泽温润的太极玉佩吸引了。

    她伸出右手,一把将玉佩抓了过来。

    一手虎符,一手阴阳鱼,小家伙坐在锦毯中央,低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脸上满是新奇与困惑,仿佛在比较这两样截然不同的玩具哪个更有趣。她尝试着将两者碰了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便又开心地笑起来。

    虎符之后,又抓了道家之物!

    这一下,殿中的议论声再也压不住了。

    嗡嗡之声四起,无数道目光在御座上的帝后、太子,以及殿中几位重臣之间隐秘流转。

    韩信坐在武将前列,见状嘴角控制不住地扬起,眼中尽是欣喜与得意。

    虎符主兵,这自然合他心意。

    而那道家之物……

    他虽不甚了了,但见那玉佩清雅,与小公主玉雪可爱的模样颇为相称,他便也觉得是极好的。

    总之,他韩信的女儿,抓什么都是顶好的!

    张良今日难得露面。他本垂眸静坐,此刻也不由抬起了眼,看向殿中央那懵懂摆弄太极玉佩的小小身影。

    他微微蹙眉,张不疑那小子,该不会说的是真的吧?

    陈平也很高兴,毕竟他也是道家人,陈买也是绯闻里的一员。萧何倒是抚掌笑道:“妙啊!刚极则折,强极则辱。武能安邦,道以治国,刚柔相济,阴阳调和,小公主此选,大妙!”

    他这一开口,殿中立刻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各种吉祥话如同不要钱般涌出:

    “小公主慧眼独具,抓虎符显赫武功,握太极蕴藏天道,实乃我大汉之福!”

    “武以载道,道御兵锋,此乃上上之选!”

    “恭喜陛下,恭喜皇后,恭喜太子殿下!皇孙女天资颖异,必能承天之佑,光耀汉室!”

    一片歌功颂德、吉祥如意的声浪中,吕后缓缓开口,声音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好了,曦儿选定了。虎符显威,太极含和,皆是极好的兆头。来人,将这两样好生收起。”

    宫人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从刘曦手中接过那两样东西。

    刘曦有些不舍,小手朝空中抓了抓,但很快被乳母抱起来,一块香甜的牛乳酥递到嘴边,她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专心致志地啃起来,吃得满脸碎屑,将方才引发无数遐思的壮举忘得一干二净。

    宴会继续,丝竹悦耳,觥筹交错。

    刘昭举杯与群臣共饮,目光偶尔扫过下方。她看到韩信毫不掩饰的愉悦,看到张良、陈平、萧何等人眼底的深思,也看到许多宗亲勋贵脸上或真或假的恭贺。

    刘昭看着这无齿小儿抓到这两样,两眼一黑,主要这要真有寓意的话,重权又修仙,这不妥妥嘉靖吗?

    炼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靠,不能深想,一想就得两眼一黑。

    宴席终了,刘昭从吕后怀中接过吃饱喝足,昏昏欲睡的刘曦。小家伙靠在母亲肩头,小嘴还无意识地咂摸着,身上带着奶香和糕点的甜腻气息。

    “母后,儿臣带曦儿回东宫了。”

    吕后点点头,抬手为刘曦拭去嘴角一点残渣,目光沉沉地看着女儿,她以为刘昭对刘曦期望过于大,“昭儿,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曦儿还小,有些事,不急。”

    刘昭颔首:“儿臣明白,会护好她。”

    抱着女儿步出灯火通明的长乐宫,腊月的寒风扑面而来,刘昭将女儿裹紧了些。

    刘曦在温暖的怀抱里动了动,睡得更沉了。

    刘昭抬头,望向未央宫的方向。刘邦的生命正如同这腊月的烛火,在寒风中摇曳。

    看着怀里的小儿,无论如何,她是她的母亲。她会为她遮风挡雨,也会教会她如何在这权力的漩涡中握住权柄。

    汉高帝十二年,春。

    未央宫寝殿内,药气与熏香的气息交织,却依旧掩盖不住那沉疴之气。

    刘邦的病情,如同这乍暖还寒的时节,反复无常,终究是日渐沉重了下去。

    如今只能卧于病榻,形容消瘦,眼窝深陷,唯有那双时而混沌,时而锐利的眼睛,偶尔还能窥见昔日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