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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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士们……今日怎么说?” 侍立在一旁的椒房殿总管连忙小心翼翼地回禀,“回陛下,今日王医士、李医士都来请过脉了。说皇后殿下此乃沉疴痼疾,兼之思虑过甚,耗伤心血,以致五脏失和,正气虚弱,汤药仍在调理,只是……”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后面的话不敢再说。 只是见效甚微,已在慢慢耗尽元气。 刘昭的手在袖中微微握紧。 又是这套说辞! 调理,调理!调了几个月,人却一日比一日消瘦! 她看着张敖苍白的面容,心中那股无力感夹杂着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腔。 她是皇帝,富有四海,令行禁止。 她能调动千军万马征讨不臣,能运筹帷幄稳定朝局,能推行新政充盈国库,能逼得吴王刘濞忍辱吞声、狼狈离京。可面对枕边人这日渐衰败的生命,她却发现自己能做的如此有限。 她可以下令征集天下名医,可以赏赐千金寻求奇药,可以命少府不计成本供应最珍稀的药材。 但医学本身的发展,疾病的认知,治疗的手段,这些不是靠皇帝的威严和国库的金钱就能在短时间内突破的。 时代的局限,知识的壁垒,人力有时尽,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而且她在害怕,张敖好好的,到了他历史死亡点时,她无能为力。可历史上,鲁元与他死亡时间可差不了多少,这让她也很焦虑。 这让她都信玄学了。 “传朕旨意,”刘昭的声音在寂静的内殿响起,“太医院所有医士,即日起集中会诊,务必拿出新的方略。再诏令各郡国,举荐精通医道、或有奇方异术之人,速递长安。凡能献良方,缓解皇后病痛者,朕不吝厚赏,封侯赐金,亦无不可!” “陛下……”张敖想说什么,却被剧烈的咳嗽打断。 他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宫女连忙上前为他抚背顺气,递上温水。 刘昭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心如刀绞。她想起多年前,父皇病重时的情景,也是这样,群医束手,汤石罔效。 不,不会的,张敖还年轻。 待咳嗽稍平,张敖喘着气,握住刘昭的手。 他的手冰凉,带着虚弱的颤抖。“陛下,不必……如此兴师动众。臣的病,臣自己知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陛下待臣之心,臣铭感五内。” “胡说!”刘昭反手握紧他冰凉的手指,声音有些颤,“朕不准你说这种话!你是朕的皇后,是曦儿的父后!朕要你好好活着,看着曦儿长大成人,看着朕的江山……你我携手半生,岂能中途抛下朕?” 张敖望着她,眼中水光泛起。 他何尝不想? “陛下……”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安抚她,“臣会尽力……若天不假年,还请陛下保重自身,勿要过于伤怀。曦儿有陛下看顾,臣也放心。” “别再说了!” 刘昭猛地站起身,背对着床榻,“你好好休息,按时服药,朕会再想办法。” “朕改日再来看你。” 她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椒房殿。 殿外春光明媚,鸟语花香,与殿内沉郁的药味形成了鲜明到刺眼的对比。 刘昭站在廊下,阳光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那里有白云悠悠,有飞鸟掠过。 可她的皇后,可能再也看不到下一个春天了。 前所未有的无力席卷了她,她不怕战场厮杀,不怕朝堂倾轧,不怕藩王叛乱。可她害怕这种眼睁睁看着亲近之人生命流逝,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 这些年她经历太多了,刘邦,萧何,张良,樊哙等等都一一去了,张不疑去年回留地葬父守孝,曹参也老了。 之前在她身边嬉笑怒骂的这些人,一个个离去。 她还未到三十,朝廷尽是老弱病残,幸好这些年的科举让大汉不断吸纳新鲜血液,人口也在快速增长。 不过这提醒她,医学真的还需要砸钱扶持,不然不管什么病都是那么几个药,真的要命。 …… 盖聂站在宣室殿,一身素白广袖长袍,满头银发。这位曾以剑术名动天下,又因缘际会护卫宫禁多年的老者,看着御案后眉宇间难掩沉郁的皇帝,暗叹一声,拱手为礼,“老臣盖聂,拜见陛下。” 刘昭从满案的奏疏与对椒房殿的忧心中勉强抽出心神,看到盖聂如此郑重,忙起身虚扶,“盖师不必多礼,快快请坐。您今日怎如此客气?” 她与盖聂之间,虽有君臣名分,但更多是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师徒之谊。 盖聂早已卸去实职,居于长安一隅清修,寻常并不入朝。 内侍早已机敏地搬来锦垫。 盖聂并未推辞,缓缓落座,目光平和地看向刘昭:“老臣此来,是向陛下辞行。” “辞行?”刘昭一怔,“盖师欲往何处?” “落叶归根,鸟倦知还。” 盖聂笑了笑,眼神望向殿外辽阔的天空,“老臣出身燕赵,漂泊半生,于这长安城中也驻足了数十寒暑。如今,筋骨已老,剑也蒙尘,是该回去看看故乡的山水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悠远的感慨,“况且,陛下治下,北疆晏然,中原丰稔,老臣也想趁这把老骨头还能走动,去看看这太平年景,究竟是何等模样。听闻陛下欲广开学府,教化天下,老臣虽一介武夫,亦觉心胸激荡。这天下,终究是不同了。” 刘昭听出他辞行之意已决,心中顿时涌起复杂的情绪。又一个看着她长大,辅佐她走过最初艰难岁月的老人,要离开了。 他们都走了,如今连盖聂也要走。 “盖师……”她声音有些低涩,“您这一走,朕身边,又少了一位可倚重的长者了。” 盖聂缓缓摇头,目光慈和,“陛下早已羽翼丰满,威加海内。老臣垂垂老矣,留在长安,也不过是陛下念旧,多加一份俸禄供养罢了。不如归去,让陛下身边,多些朝气蓬勃的新面孔。” 他注视着刘昭,看穿她强自镇定的外表下,那因张敖病重而生的焦虑。“陛下眉间有郁结,可是为皇后殿下之疾忧心?” 刘昭默然片刻,点了点头,没有隐瞒。“太医院束手,天下名医亦难寻良方。朕有时觉得,纵然富有四海,在此等事上,竟也如此无力。” 盖聂闻言,沉默良久。 他一生见惯生死,在疾病与衰老面前,个人的勇武与权势何其渺小。 “陛下,”他缓缓开口,“人力有时尽,天道自有常。医道如同武道,亦需积累传承突破。老臣少年游历天下时,也曾见过些奇人异士,或精于养生导引,或擅用草木金石,其法门往往秘而不宣,流传不广。陛下有意大兴学府,广纳百家,又大力帮扶医家,老臣可以帮忙征集名医,让陛下对医家所言的,整理天下医方、药理、诊法,招揽有志于此道的聪慧子弟,尽一份力。” “盖师知朕!” 她想办学,不是诸子百家的学堂,是教育普及,大汉才几千万人,这么大的土地,很需要人才。“不止是医,百工技艺,农桑水利,朝廷不仅要教人识字明理,更要教人具体的、能够改善民生、富国强兵的技艺学问!这才是真正的经世致用!” 盖聂看着刘昭,欣慰地捋了捋长须,这位年轻的皇帝,需要的从来不是安慰。 “陛下圣明。前路漫漫,还需陛下与朝中诸位贤能,一步步踏实走下去。”盖聂站起身,再次拱手,“老臣,就此拜别陛下。愿陛下龙体康健,愿我大汉江山,永固昌隆。” 刘昭走到盖聂面前,郑重地拱手还了一礼,“盖师保重。您于朕,于社稷之功,朕铭记于心。他日若有机缘,朕盼能与盖师再会。” “老臣,亦盼能再见陛下治下的盛世光景。”盖聂含笑,最后深深看了刘昭一眼,转身步履稳健地向外走去。 那袭白衣渐渐融入殿外明亮的光线中,一如他当年出现在她生命中时,如今又悄然离去。 …… 皇帝要办学的旨意正式下达,与以往只在长安、洛阳等核心城市小范围学府不同,这次旨意的核心只有两个清晰到直白的字——普及。 “令少府、太常及丞相府会同议定章程,于天下各郡治所在,首设郡学。择通晓经义、律法、算学、医药、百工之贤才为博士,广收郡中良家子弟入学,边关军士子弟免其束脩,由朝廷及郡府共供廪食。优异者可荐至长安大学深造,或量才擢用为吏。” “再令各县,仿郡学之制,量力设立县学,以启民智,教识字、明算、知农时、晓律令为本。所需钱粮、屋舍、典籍,由朝廷专项拨付,地方协济,务必落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