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他们心中的震撼,比在河西、陇西时更甚百倍——

    这里的繁华,完全超出了他们贫乏的想象边界。

    在这群西域人中,还有一小撮人显得格外突兀。

    他们便是帕提亚帝国派来正式朝见的使团。

    为首的是国王的弟弟,一位真正的帕提亚亲王,以及数位高级贵族和书记官。

    此刻,这位帕提亚亲王,正竭力维持着帝国使者的仪态,他内心有着滔天巨浪。

    这就是长安?

    他来自泰西封,那是两河流域的明珠,帕提亚帝国的都城,自诩汇聚了波斯、希腊、巴比伦的宏伟富庶。

    他曾以为,那就是世界的中心,文明的巅峰。

    然而从进入关中平原开始,他固有的认知就开始崩塌。

    阡陌纵横的良田,密集如星的村落,宽阔如砥、车马如流的驰道,这一切已经预示了前方都城的非同凡响。

    但真正看到长安城时,他还是感到了灵魂深处的战栗。

    城阙巍峨,门楼高耸,仿佛亘古存在的巨兽,沉默地匍匐在大地之上。

    而此刻,他们正通过那巨大的城门,足以让数辆战车并行。

    穿过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笔直如矢,宽度超过三十丈的大街,街道以青石板铺就,平整异常,两侧是深达数尺的排水沟渠。

    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飞檐斗拱的楼阁店铺,高达数层者比比皆是,彩绘的招牌、飘扬的酒旗、悬挂的灯笼,成一幅极度繁华的画卷。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车水马龙。

    有高车驷马的贵族,有挑担叫卖的货郎,有衣着整洁的市民,有嬉笑追逐的孩童。

    人们的脸上洋溢着泰西封平民脸上少见的,发自内心的安然与富足感。丝帛衣物在这里似乎并不罕见,虽非人人绫罗,但干净体面是最基本的。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刚出炉胡饼的麦香、酒肆飘出的酒气、脂粉铺的甜香、药材行的清苦……

    更让帕提亚亲王和使团成员头晕目眩的是那些货物。

    绸缎庄里,成匹的丝绸像瀑布一样悬挂着,光泽流动。

    瓷器店里,洁白细腻的瓷器让他们不敢相信这是泥土所制。

    铁器铺中,精钢打造的刀剑农具闪着寒光。

    书店里卷帙浩繁……

    “这……这怎么可能?”年轻的帕提亚贵族低声用母语惊呼,“这点里的丝绸,比我们皇宫里收藏的还要多,还要好!那些瓷器……那是神才能使用的器皿吧?”

    帕提亚亲王没有说话,他只是紧紧抓着马缰。

    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兄长决定妥协、献上重礼求和,是多么明智,与这样一个庞然巨物为敌?

    让人不寒而栗。

    这才是真正的万王之王该有的气象!

    他在心中苦涩地想。

    泰西封与之相比,恐怕只能算是一个繁华的城镇。

    队伍沿着大街,向着未央宫的方向缓缓行进。

    沿途,长安百姓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他们为自己战无不胜的军队、为自己富庶强大的帝国、为自己英明神武的皇帝而自豪。这种发自内心的拥戴与狂热,是帕提亚使团在泰西封从未感受过的。

    未央宫壮丽恢弘的北阙遥遥在望。

    那层层叠叠的宫殿群,在蓝天白云下闪耀着金碧辉煌的光芒,宛如天宫降临凡间。

    北阙之下,旌旗仪仗林立,禁卫森严。

    而在那最高处,御道中央,赫然出现了皇帝銮驾!

    不是坐在宫中等候,而是亲自出宫,迎至北阙!

    刘昭今日一身便于骑射的常服,外罩玄色绣金披风,长发以金冠束起,显得干练而英气。

    她在陈平、许砺等重臣及宫廷侍卫的簇拥下,静静立于御道中央。阳光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金边,也照亮了她那比三年前愈发沉静,愈发深邃威仪的面容。

    她嘴角噙着真切的笑意,目光穿透喧嚣的人群,径直落在了越来越近的韩信身上。

    韩信远远望见,瞳孔微缩,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热流。

    他立刻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身后周亚夫、夏侯蓉及所有将士,齐刷刷下马、如同风吹麦浪。

    韩信独自一人,按剑快步向前,他抱拳,看着刘昭。

    “臣韩信,奉陛下诏命,西定西域,慑服远国,今已功成,率将士凯旋!缴获贡品、俘获使臣在此,谨献于陛下阙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身后,五万将士如山崩海啸般齐声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直冲云霄,震得北阙都在微微颤抖。

    刘昭看着眼前的韩信,看着他风尘仆仆却锐气不减的眼眸,看着他身后那支无敌的雄师,还有那象征着无上武功与广阔疆域的、望不到边的战利品队伍。

    她亲自伸手虚扶。

    “大将军,”她的声音清越而平和,她看着他,他从来不让人失望,“辛苦了。”

    她的目光扫过他身后黑压压的凯旋将士,扫过那些异国使者,扫过那象征着帝国武功极盛的、琳琅满目的贡品与俘虏。

    她的声音提高,“诸卿之功,彪炳史册!大汉之威,远播万里!今日之盛,皆赖将士用命,文武齐心!”

    “朕,在此亲迎王师凯旋!”

    “长安已备盛宴,未央宫已张灯火!”

    “为功臣贺!为大汉贺!”

    “摆驾回宫!朕,要与诸卿,与万国使者,共饮此杯太平盛世之酒!”

    “陛下圣明!天佑大汉!”

    更加狂热澎湃的欢呼声,再一次响彻长安的天空。

    韩信翻身上马,与天子仪仗并辔,在万千目光与震天欢呼中,向着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未央宫行去。

    ……

    昭武九年,五月初五,未央宫前殿。

    这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未央宫自北阙至前殿广场,乃至宫墙之外,皆被装点得庄严肃穆,又洋溢着喜庆之气。

    玄、赤二色的旌旗与帷幔在初夏的风中猎猎飘扬,象征着火德与天命。

    持戟的郎官与金甲武士沿御道阶陛肃立,唯有日光在其甲胄与兵器上流动着。

    今日朝会的规模与氛围,远非寻常大朝可比。

    前殿广场之上,依照严格的礼制与品秩,黑压压地站满了人群。上面是皇太后吕雉,最前方是以丞相陈平、大将军韩信、廷尉许砺、锦衣卫指挥使张不疑等为首的核心重臣,文武分明。

    其后是数百位有资格参与大朝的公卿、列侯、二千石以上官员。

    而在百官方阵的侧翼与后方,则是一幕前所未有的景象——

    万国来朝的使团方阵。

    西域诸国——

    龟兹、焉耆、疏勒、于阗、莎车、大宛、乌孙……乃至更遥远的康居、粟特使者,皆身着本国隆重的礼服,按照汉廷礼官的指引,肃然而立。

    他们之中,不少是国王亲至,更多的是王子或重臣,脸上带着敬畏、好奇与竭力维持的庄重。

    最引人瞩目的,莫过于帕提亚帝国使团。

    国王的弟弟,那位亲王,今日换上了一身融合了波斯与希腊风格的紫金色刺绣长袍,头戴镶嵌巨大宝石的金冠,在众多深目高鼻、服饰华美的帕提亚贵族簇拥下,立于使团最前端。

    他的表情复杂,既保持着帝国使者的尊严,眼底深处却难掩对这场面,对这帝国中枢的深深震撼。

    此外尚有南越王使、西南夷各部首领或代表……

    林林总总,不下数十国、部族。

    他们服饰各异,语言不同,此刻却都屏息凝神,等待着即将开始的大典。

    钟磬之声,庄重悠扬地自殿中响起,穿过重重宫阙,回荡在广场上空。

    喧嚣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陛下升殿——!”

    谒者拖长了声音的宣唱,百官、使臣,按照预先演练的礼仪,整齐划一地躬身、行礼。

    刘昭的身影,出现在前殿丹墀之上。

    她今日换上了最为隆重正式的天子衮冕。

    玄衣纁裳,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十二章纹以五彩丝线绣于衣上,华美繁复,庄重无比。

    头戴十二旒白玉珠冕冠,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遮住了她部分面容,却更添神秘威严。

    腰间束大带,佩鹿卢玉具剑,步履沉稳,在內侍与女官的簇拥下,缓缓走向那置于丹墀最高处的御座。

    当她转身,于御座前站定,目光透过冕旒平静扫视下方时,属于天下共主的威压,许多人不由自主地将头垂得更低。

    “众卿平身。”

    刘昭的声音透过冕旒传来。

    “谢陛下!”山呼再起。

    吕雉满意的看着她的女儿,繁杂而庄重的朝仪按部就班地进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