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节
九九听得皱起眉来,问他:“你在说谁,定国公府的人吗?” 天子不答反问:“你知道他们是野兽的后裔吗?” “陛下,”九九的声音抬高了一点:“我的确知道定国公府是朱雀的后裔, 只是这绝不是你轻蔑和侮辱他们的理由!” 她寒声道:“如果皇族不能接受这一点, 那在一开始, 高皇帝征战天下的时候, 就不要接受初代定国公的效命!” “朱氏凭借功绩和血汗, 堂堂正正地得到了定国公的爵位,现在过起了太平日子,又开始回过头来清算定国公府的出身跟脚,这不是太可笑了吗?!” 天子很平和地听完了, 而后说:“朱雀的后裔……是朱宣告诉你的吧?” 九九说:“不错。” 天子轻轻地嗤了一声:“那么他有没有告诉你,虽然朱氏看起来冠冕堂皇,好像与人无异,实际上却仍旧保留着牲畜的旧性呢?” 九九默然几瞬,而后问他:“你究竟想说什么?” 天子问她:“你知道定国公府一贯的结亲标准吗?你把他们等同于人来看待,有没有想过,在他们心里,自己其实从来都不归属于人这个范畴呢?” 他的笑声很凉,他告诉了九九答案:“你难道从来都没有想过,历代定国公府,是从哪里找到了那么多容貌绝丽的男女,来匹配他们的继承人?” 九九心头倏然一颤,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当然是定国公府自己家里啊!” 天子的笑声愈发响亮了,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们是近亲□□的产物,哥哥娶妹妹,姐姐嫁弟弟,为了追寻祖上那一丝血脉,一代代将那肮脏的畜生习性传续下来了……” 九九骤然听闻此事,惊得说不出话来。 如此说来,先前亡故了的定国公夫人不仅仅是定国公的妻子,也是他的同胞姐妹?! 天子见她不语,终于有了几分满意。 他站起身来,在屏风后踱步,情绪终于不似先前那样平静无澜了。 “高皇帝至今都多少年了,皇朝这样优待他们,让他们跻身于皇朝四柱之中,都没有洗净他们身上的畜生气,看起来光鲜亮丽,背地里肮脏不堪!” “朕说他们是禽兽,难道冤枉他们了?” “国师劝慰朕与朱氏缓和关系,朕为了大局,才想做媒将贵妃的妹妹许给朱宣,他居然敢拒绝——真是不识好歹!” “你真是很奇怪。” 九九从震惊当中回过神来,忍不住说:“高皇帝都没有看不起朱氏,还评定初代定国公为九位公爵的第四位,认可了他对这个国家所作出的贡献。” “而多年之后,你只因为他们是异族,就肆无忌惮地在侮辱他们。” “你要是真的为了自己的不当言辞而后悔,想要缓和关系,那就低头道个歉。不好意思在大庭广众之下道歉,找朱宣来,私底下说一声也好,你却去给他做什么劳什子媒——” 九九还记得贵妃和贵妃的妹妹们:“你要是给朱宣介绍别人,我或许不知道,但贵妃和贵妃的妹妹们,我是真的知道。” 她就事论事:“你的妃子品性很一般,她的妹妹们品性也很一般,先帝那位太妃的品性也很一般,先帝的品性也很一般。” “当然,陛下你的品性比她们还要糟糕,噢……” 九九由衷地感慨起来了:“你们这个宫里的人都很糟糕!” 她真的觉得:“朱宣真是拒绝得太正确了!” 九九想一想贵妃的妹妹,再想一想朱宣,要真是结了亲,那才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呢! 天子:“……” 天子惊怒于她毫不客气的评说,也十分诧异于她的立场:“你现在已经知道了定国公府的那些丑事,居然还在同情他们?” “我为什么不能同情他们?” 九九觉得不可思议:“他们的确是近亲通婚,可是这也并没有伤害到任何人啊。” “且朱氏是神兽朱雀的后代,并非人类,婚嫁中的习性与人不同,似乎也不足为奇吧?他们又不会像人一样生出不好的孩子来。” 这一回,为之愕然的似乎换成了天子。 他没想到对方听说此事之后,居然还会无动于衷。 天子加重语气,不可置信:“他们是异类!” “他们造的孽比你少多了!” 九九果断道:“起码他们没有因为婚嫁害过别人的性命,而你,却害死了定国公夫人!” 她毫不客气地说:“你把朱宣的阿娘害死了,把定国公的妻子和同胞姐妹害死了,你还指望人家继续对你俯首称臣?你可真敢想!” 天子大怒,话提到了嗓子眼,忽的又顿住了。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在无法自保的情况下,不必去触怒对方。 他短暂地停滞几瞬,而后选择去认可对方的说法:“朕其实也悔不当初……” 九九冷笑一声:“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天子默然,状似惭愧不语。 九九又笑了笑,而后说:“劳烦陛下,替我开张条子吧,稍后我往京兆府去行事,想必会用得上。” 天子问:“你想要一张什么条子?” 九九往椅背上一靠,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说:“一张准许京兆府少尹乔翎便宜行事的条子。” 天子唇边溢出来一丝冷冷的笑。 语气却是和煦的:“乔娘子觉得,朕会给你开吗?” 九九很肯定地说:“我觉得你会开的,因为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而你在我的攻击范围之内。” 天子沉默了。 几瞬之后,他微微一笑,应了声:“好。” 略顿了顿,又起身往不远处书案前,提笔蘸墨,开始书就。 九九隔着那扇屏风,忽然间说了一句:“高皇帝。” 天子一边写,一边不明所以:“什么‘高皇帝’?” 九九说:“高皇帝留下了一句跟乔翎有关的话,亦或者是一道法旨,是不是?内容是什么?” 天子倒是没有迟疑,便告诉她:“那其实是高皇帝临终之前留给亲传弟子们的遗言,让他们蛰伏静待一个名叫乔翎的女子出世,到那时候,她会告诉你们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九九:“……” 天子状似不甚在意的问她:“对此,乔娘子有何见教?” 九九: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或许乔翎会知道? 不晓得。 正在此时,一阵难以察觉的波动自空气中传来,有人降临到了此地。 九九倏然间警惕起来,下意识就想取刀防卫,再一想,又觉得那把巨刀太招摇了点,遂取了断山剑出来,抱在怀中。 来客是个中年男子,端是道貌岸然——他就是个道士。 瞧见九九之后,含笑向她行了个道家礼节。 天子暗松口气,告诉她:“这是朕的国师,崇山道长。” 九九朝他点了下头,并没有搭话。 国师起初还在微笑,目光扫过她的脸,途经她怀抱着的那把断山剑时,忽然间僵硬了几瞬。 九九敏锐地察觉到了:“你怎么了?” “……”国师含笑道:“娘子这把剑,真是不同凡响。” 略顿了顿,又试探着问:“我曾经在古书中看过相关的记述,仿佛很像是上古神剑断山?” 九九略有些高兴地看了他一眼,语气欣赏:“国师倒是有些眼光,现在识货的人可不多呢。” 国师:“……” 因为横亘了定国公府的官司,九九已经无心再与天子言语,话不投机半句多,当下起身,取了天子新开的那张条子,准备离开了。 天子见状,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与国师一道,默默地望着她的身影远去。 公孙宴与卢梦卿见曲三娘对这地方好奇,便很热心肠地领着她往四下里转了转。 因曲三娘力弱,公孙宴便主动替她抱着孩子,叫卢梦卿领着她,一路给做些介绍。 这会儿九九出来,公孙宴有所察觉,遂知会那二人一声,就抱着孩子,一道往这边来会合。 往那儿走的路上,公孙宴同卢梦卿低声道:“今次的会面,朝廷给予的诚意,未免有点太高了。” 卢梦卿笑道:“这就是政治的精华啊,在没有能力将对方一网打尽的时候进行媾和,降低对方防备之后,再选取合适的时机背后捅刀,最后选一个人出来就先前的媾和负责,然后事情就圆满地结束啦!” 公孙宴哈哈大笑。 在九九身后,先前被天子遣走的几位中朝学士再度归来。 一阵轻风,身后的门扉忽然间打开了,天子的声音从里边传了出来。 他声音似冷非冷,像是不动声色,又像是怒意外显:“听说,先前在京兆府外,乔娘子曾经自称天子?” 对面那几人已经走了过来,在台阶下等待着她。 九九爽朗地笑,迈步向前:“哈哈,朕不敢!” …… 九九等人进宫的时候加起来只有四大一小五个人,出去的时候身后倒是跟了不少人。 祖相公在外边等他们,见到了就跟九九示意:“那是专程给你们安排的人手,你们去衙门办事,还是有人跟着更妥当些。” 九九应了声。 祖相公问她:“接下来樊小娘子往哪里去,是否需要地方歇息?” 九九说:“先去京兆府了结了曲家姐姐的案子再说!” 祖相公听得有些讶异,复又有些感慨和钦佩:“管中窥豹,由此可以想见娘子做京兆少尹时的风范。” 九九说:“但求无愧于心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