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节
“后来我每天都很难过,我开始恨自己长得壮,再也不肯表演角抵。老板就给了我几钱银子,把我赶走了。” “我听说南方都是汉人,就一路往南走。可钱太少,路费买饭都不够。我以为自己要饿死了,几次晕倒在路边,是田娘救了我。” “你知道被救之后,我心里第一个念头是什么吗?” 小姑娘仰着脸,听得出神,突然被问到,她想了想,哭哑的嗓子试探着开口。 “……开心?开心自己还活着?” “不对,”万喜摇摇头,圆圆的脸上噙着笑意:“我很庆幸,庆幸我生得壮。” “不然第一次晕倒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了。那我也就等不到田娘来救我,今天也不会再遇见你。” 小姑娘呆住,牙牙学语似的重复:“……庆幸?” “对,庆幸。” 万喜严肃小脸,笃定地点头。 “我生得壮,有力气,这很好。” “你长得美,漂漂亮亮,这也很好。” “这些都是老天给我们的礼物,我们生下来就有的好东西。” “正因为是好东西,所以才有坏 人觊觎。” “不要羞愧,不要自责。” “错的从来都不是安静生长的花,而是那只摘花的手。” 小姑娘怔怔望着她,怀疑却又期盼地问:“真的……不是我的错吗?” 万喜认真看进她的眼睛,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珠,斩钉截铁。 “绝不是你的错。” 屋中安宁静谧,田娘站在万喜身后,无声哭红了脸。 原来,不是她的错啊。 新年将近,临州还未下过雪,只是一日日地阴冷。 这天终于出了太阳,营中人人都在洗洗刷刷,到处晾着被褥衣衫。 帐外空地上,孟长盈窝在躺椅上晒太阳,雪白脸蛋被烤得微微红。 赵秀贞一身薄衫,刚洗过的头发湿漉漉地滴水。她对着光,眯着眼擦枪,擦得很细致。 月台来了兴致,支了个小泥炉煮茶,烤了些瓜果花生,香气淡淡飘开。 田娘做着绣活儿,偶尔搭把手。 万喜在旁边蹲着,栗子熟一个扒一个,手比星展都快。 上次带回来的姑娘都进了娘子营,只有万喜安慰过的那个小姑娘,说什么都不肯离开万喜,非要跟着她。 赵秀贞允了之后,小姑娘就跟着万喜做事,小尾巴似的。 万喜给她新取了个名字,跟她姓,叫万乐。 很朴素的名字,但万乐特别喜欢。 万喜扒好栗子,一半塞田娘嘴里,一半塞万乐嘴里。 星展一个都没抢到,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去逗小阿羽。 小阿羽围着田娘做的口水兜,都会走路了,一颠一颠地拿着把小弓玩。 小弓是星展亲手做的,弓弦被田娘换成了柔软的棉线,抓着也不会割伤阿羽的小手。 “虎……虎虎……” 阿羽含糊地念着,躲开星展捏来捏去的手,直往田娘膝上趴,小手伸着去抓田娘绣的老虎帽。 “对呀,绣的是小老虎,阿羽喜欢吗?” 田娘笑着,用小老虎的尾巴去逗阿羽,眉目温柔,发间的杏花银簪在日光下微闪。 星展注意到,捂着嘴去扯月台的手,眼珠子一个劲地往田娘头上飘,压低声音:“你快瞧,快瞧,她头上戴的是什么!” 万喜瞥过来一眼,慢吞吞道:“是吴百户送的簪子,你不是见过吗?” 田娘闻言,一抬头,众人目光都落在她发间。她抬手摸了下簪子,秀气面庞都羞红了。 偏偏万喜还嘿嘿一笑:“田娘,你红着脸也好看。” “你……我……” 田娘小脸红得冒烟,背过身去,抱着小阿羽不理人了,耳尖红通通的。 星展靠着月台,乐得一直笑。 忽然眼神瞥到一旁的孟长盈和赵秀贞,一个晒太阳睡觉,一个晒头发擦枪。 看着赵秀贞流畅手臂肌肉上的刺青,星展心思一转,抓了把花生就坐到赵秀贞身边。 她“啪啪啪”按开烤得酥脆的花生壳,递一把香喷喷的花生米过去。 “赵副将,吃花生。” 赵秀贞侧目瞥她,把枪放下,拍拍手掌接了花生。 “找我有事?” “没事没事,我就是来跟赵副将聊聊天嘛。”星展义正辞严地说完,眼珠子却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憋着事。 赵秀贞哼笑一声,手掌搓开花生的红皮,低头一吹,吹了星展满脸。 “有事说事,没事靠边站,我还要擦枪。” 星展“呸呸呸”,拂开到处乱沾的红皮,心里骂人,脸上还露出个白牙笑。 “听说赵副将是南罗人,我就是好奇,你怎么跟着褚将军来了中原?” 星展心里还没放下这件事,她非得搞清楚,赵秀贞和褚巍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有万喜那一句,叫别人不要喜欢褚巍,又是什么意思? 难道褚巍和赵秀贞早就私定终身了? 这两人哪哪都不般配啊? “原来是这事,”赵秀贞笑了下,看了眼窝在躺椅中的孟长盈,用肩膀轻撞了下她的膝盖,“你叫她问的?” 孟长盈晃了下,睫毛动了动,却没睁眼,懒懒道:“和我没关系。” 星展见她半天不答,又着急地催了句:“赵副将,你说说嘛!” 赵秀贞捏了只白胖的花生米,塞到孟长盈口中。在她慢慢嚼的时候,自己吃一把,咬得嘎嘣嘎嘣响。 吃完才在星展着急上火的目光中,答了她的话。 “褚将军平南罗之乱的时候,赢了我,所以我答应他一个条件。” 好简短的一句,星展琢磨了会,狐疑道:“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赵秀贞耸耸肩,眼里却带着不服输的利光。 “那你答应他的是什么条件?跟随他?”星展追问。 跟随? 她可不会跟随任何人,她只忠于她自己。 赵秀贞又提起枪,细细擦着长枪头,轻嗤一声。 “只是十战之约。” “十战……之约?” “我为他打十场仗,打完我就回南罗,不掺合你们汉人的事了。” 星展闻言眼睛一亮,看来真是她误会了。 可想到赵秀贞或许要带着田娘万喜离开这里,星展竟又有些失落。 孟长盈也半睁开眼,对上赵秀贞的凤眼。 赵秀贞似笑非笑,勾着唇:“怎么,舍不得我?” 孟长盈动了动,浑身懒洋洋的像没骨头,“如今打到第几场了?” 赵秀贞笑笑,将擦得锃亮的长枪一立,眯眼看着银光闪闪的枪头。 “岐州城是第八场,只剩下两场了。” “两场……”孟长盈又困倦地阖上眼,“指不定我们谁先走呢。” 赵秀贞啧一声,曲指弹了下孟长盈的额头。 “舍不得就舍不得,非说些不中听的话。你要是我手下的兵,我非好好操练你一番不可!” 接连几天都是好天气,清闲无事。褚巍带着她们出了门,还是个远门。 “这是去哪里?” 孟长盈挑开车窗小帘朝外看,褚巍难得没有骑马,和她一同坐马车。 “带你去见一个人。” 褚巍面上含笑,这笑意与平常的笑有些细微的不同,似乎带着某种别样意味。 孟长盈眼睛眨了眨,竟没分辨出来那点不同是因为什么。 她生出点少有的好奇:“是个故人?” 毕竟这回出行,褚巍没邀赵秀贞几个,只邀了孟长盈这些从北朝来的。 “嗯……”褚巍沉吟,眼里忍俊不禁,“或许算是,也或许不算。” 孟长盈靠回榻上,知道褚巍这是要卖关子了,懒得费力气多问。 马车又摇了半日,还没到。这样远的距离,褚巍亲自去见,想必不是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