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红烛冷
三皇子府,新婚之夜。 处处张灯结彩,红绸高挂,喧嚣的宴饮宾客声直到亥时才渐渐散去。 正院新房内,龙凤喜烛燃得正旺,烛泪层层堆迭,映得一室暖红。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合欢香和酒气。 林常乐——现在该称三皇子妃了——端坐在铺着大红百子被的婚床上。 凤冠霞帔沉重地压着她,盖头遮住了视线,只能看见自己紧紧交握、指甲掐进掌心的双手,以及裙摆上繁复精美的金线刺绣。 耳边是外面隐约的丝竹余音,和侍女们在门外小心翼翼的走动声。 每一刻的等待都像在火上炙烤。 她不知道李琰会如何对待她。 那个记忆中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几面、面容冷峻的三皇子。 坊间传闻他城府极深,手段狠厉,不受宠却一步步崭露头角。 嫁给这样的人,无异于与虎谋皮。 “吱呀——” 门开了。 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地靠近,带着淡淡的酒气,最终停在她面前。 盖头被一杆镶玉的喜秤缓缓挑起。 林常乐抬起眼,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李琰穿着大红喜服,身姿挺拔,面容比记忆中更清晰,也更冷峻。 他长得其实不差,甚至算得上英俊,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阴郁和审视,让人望而生畏。 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新婚丈夫该有的温存或喜悦,只有一种评估货物般的冷静,和一丝几不可察的……厌倦。 “王妃。”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殿下。”林常乐垂下眼帘,按礼回应。 李琰走到桌边,自顾自倒了两杯合卺酒,将其中一杯递给她。 两人手臂交缠,饮下杯中酒。 酒很烈,呛得林常乐喉头一热。 仪式完成。 李琰放下酒杯,却并未如常理般靠近婚床,反而在桌边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随手拿起一本不知何时放在那里的书卷翻看。 “殿下……”林常乐有些无措。 这不合规矩。 “今日乏了,王妃早些安置吧。”李琰头也不抬,声音淡漠,“本王还有些文书要看。” 这便是……不打算洞房了? 林常乐一时不知是该松口气,还是该感到更深的屈辱。 她堂堂太傅孙女,竟在新婚之夜被如此明目张胆地冷落。 但转念一想,或许这样更好。 她对李琰毫无感情,甚至充满戒备与潜在的恨意,肌肤之亲只会让她更觉恶心。 “是,殿下。”她低声应道,自己动手卸下沉重的凤冠,唤了门外候着的陪嫁丫鬟春桃进来伺候洗漱。 整个过程,李琰始终坐在灯下看书,仿佛房中只有他一人。 偶尔有书页翻动的轻响,衬得室内越发寂静诡异。 洗漱完毕,林常乐换上寝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向那张宽阔得过分的婚床。 春桃帮她放下层层帐幔,担忧地看了她一眼,默默退了出去。 帐内自成一方小天地,红烛的光透过纱帐变得朦胧。 林常乐躺在里侧,能隐约看见外间李琰坐在灯下的侧影。 那影子一动不动,如同雕塑。 她睁着眼,毫无睡意。 身上大红的寝衣、身下大红的被褥,都刺眼得很。 这不是她想要的洞房花烛,却或许正是她今后生活的写照。 华丽而冰冷的牢笼。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的烛火终于熄了。 脚步声靠近床榻,帐幔被掀起一角,李琰和衣躺在了外侧,与她隔着一人的距离。 两人同床共枕,却比陌生人更疏离。 呼吸可闻,却无半分暖意。 林常乐绷紧身体,直到听见身旁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李琰似乎真的睡着了。 她这才慢慢放松下来,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眼中一片清明。 李琰此举,是羞辱,是警告,还是真的对她毫无兴趣? 无论哪一种,都明确传达了一个信息:在他心中,她只是“三皇子妃”这个符号,是联结李家的纽带,而非妻子。 也好。 她本也没奢望过什么。 这样清晰的界限,反而便于她行事。 仇恨的种子在心底悄然生根。 裴钰公子蒙冤的脸,祖父无奈的眼神,李琰此刻冰冷的背影……交织成一幅图景,让她越发清醒。 她要在这牢笼里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有价值。 翌日清晨,林常乐早早起身,以新妇的身份主持了王府内宅的晨省和事务交接。 她举止端庄,言谈得体,既不张扬也不怯懦,很快将一应琐事处理得井井有条。 下人们暗中观察着这位新王妃,见她并非娇纵无知之辈,倒也收敛了几分轻视。 李琰用过早膳便出门了,不知去了何处。 林常乐乐得清静,在书房看了会儿书,心中却始终记挂着岭南的消息。 她出嫁前,曾暗中吩咐过心腹,留意流放路上的情况。 午后,她借口要整理嫁妆清单,支开了旁人,只留春桃在侧。 不多时,一个做仆役打扮的精干汉子被悄悄引了进来,正是她安插在刑部外围的眼线。 “王妃,岭南有消息了。”汉子压低声音,面色凝重。 林常乐心下一紧:“说。” “押送裴钰公子的两名官差,连同……连同裴公子和那个丫鬟,在进入岭南地界后不久便失踪了。当地官府搜寻数日,只找到了两名官差和……和另一个年轻男子的尸体,看打扮像是江湖人。尸体有搏斗痕迹,是遭了山匪或仇杀。裴公子和那丫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林常乐手中的茶盏晃了晃,茶水溅出几滴:“失踪?怎会失踪?不是有官差押送吗?” “据侥幸逃回的脚夫说,他们遇袭那日,山雾极大,混乱中走散了。那地方靠近蛮族地界,山高林密,瘴气重,还有悍匪出没……只怕……”汉子没再说下去。 只怕凶多吉少。 林常乐脸色发白。 她料到流放之路艰险,却没想到会是这般下落不明。 裴钰一介书生,还戴着刑具,阿月一个弱女子,在那等险地失踪,几乎等于宣判死刑。 不,不能这么想。 裴钰那样的人,不会轻易死的。 “当地官府怎么说?可有继续搜寻?” “起初搜了几日,没结果,便以‘或遇瘴气猛兽,或坠崖落水’上报,打算结案了。” “结案?!”林常乐猛地站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怎可如此草率!” 汉子低下头:“王妃,流放之人,途中病故、遇险的不在少数,官府……多半不愿多费力气。而且,据说上面有人打过招呼,让‘不必深究’……” 上面有人? 林常乐立刻想到了墨归夕,想到了李琰一党。 他们是要将裴钰彻底抹去,连一丝痕迹都不留! 愤怒和一股强烈的正义感冲上心头。 裴钰何罪之有?他不过是权力倾轧中的牺牲品! 如今蒙冤流放已是极惨,难道连生死都要被人如此轻贱操纵?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她是三皇子妃,或许……可以做点什么。 “你下去吧,继续留意,有任何消息立刻报我。”她吩咐道。 “是。” 待人离开,林常乐在书房中踱步。 她必须想办法让搜寻继续下去。 这不仅是为了心中那份未能言明的情愫,更是为了公道。 若连裴钰这样清白的人都无声无息地消失,这世道还有何天理可言? 可她能以什么理由插手? 直接为裴钰说话,必然引起李琰警觉,甚至可能牵连祖父。 她需要一个更迂回、更合理的借口。 思忖良久,她心中有了计较。 晚间,李琰回府。 晚膳时,林常乐观察着他的神色,寻了个话头,状似无意地提起:“今日听下人说闲话,提到岭南那边近来不太平,似有流寇作乱,连押送流犯的官差都遭了难?” 李琰执箸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目光锐利:“王妃从何处听来?” 林常乐神色如常,轻轻叹了口气:“妾身也是偶然听负责采买的婆子提起,说她有个远亲在岭南当差,传回的消息。说是死了两个官差,连流犯都失踪了,闹得人心惶惶。妾身听了,心里有些不安。” 她顿了顿,看向李琰,眼中适时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殿下,妾身如今既为皇家妇,便也忧心朝廷之事。流放之制,本为惩戒罪犯,以儆效尤。若押送途中屡出纰漏,官差身死,罪犯失踪,不仅朝廷威严受损,恐也会让一些宵小之徒以为有机可乘,愈发猖獗。更甚者,若那失踪的罪犯罪不至死,或有冤情,就此不明不白没了,岂不是有损陛下仁德、朝廷法度?” 她将事情拔高到朝廷威严和皇帝声望的层面,而非局限于裴钰一人。 李琰放下筷子,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林常乐继续道:“妾身知道,此等事务自有刑部、地方官府处置,本不该多言。只是……妾身既已听闻,又觉此事关乎朝廷体面,便忍不住多嘴一句。是否该请朝廷再派得力之人,前往查清真相?若真是悍匪所为,当剿灭以安地方;若流犯已死,也该寻回尸身或确认死讯,给朝廷一个交代;万一……万一尚存一线生机,也是朝廷仁政的体现。” 她言辞恳切,有理有据,完全站在维护朝廷法度和皇家体面的立场上,将自己对裴钰的关切巧妙地隐藏其中。 李琰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王妃心细,虑得周全。此事本王也有所耳闻,确实不妥。”他目光深邃地看着林常乐,“王妃似乎对此事颇为上心?” 林常乐心头一跳,面上却露出些许赧然:“让殿下见笑了。妾身自幼受祖父教导,读了些圣贤书,总觉既在其位,当思其事。如今既为殿下之妃,便忍不住多思虑些。可是……妾身逾越了?” 她将缘由归到太傅的教导和自己作为皇子妃的责任感上,合情合理。 李琰看了她半晌,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王妃贤德,是王府之福。此事,本王会斟酌。” 他没有明确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林常乐知道不能逼得太紧,便适时转换了话题,说起了府中一些琐事安排。 晚膳后,李琰照旧去了书房。 林常乐回到自己房中,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灯下,才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与李琰对话,如同在薄冰上行走,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她不确定他是否相信了她的说辞,也不确定他是否会真的插手。 但无论如何,她尝试了。 春桃进来为她卸妆,低声问:“小姐,您为何要为裴公子的事冒险?若是让殿下察觉……” “春桃,”林常乐看着镜中自己褪去铅华后略显苍白的脸,轻声道,“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也需为之。这不是为了私情,是为了心中的‘是’与‘非’。裴公子若真有罪,我无话可说。但他分明是清白的!若连我们这些知晓内情的人都沉默,这世道便真的没有公道可言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坚定:“况且,我既已踏入这潭浑水,便不能只做旁观者。李琰、墨归夕他们如何害人,我就要想办法如何救人。哪怕力量微薄,也要让他们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春桃似懂非懂,却重重点头:“奴婢明白了。小姐,奴婢会一直跟着您。” 夜深了,王府归于寂静。 林常乐躺在床上,却难以入眠。 她想着岭南的崇山峻岭,想着裴钰可能遭遇的种种,想着李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前路莫测,但她既已选择了这条荆棘之路,便会走下去。 而在岭南的深山之中,柴房的门,终于在第三日被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从外面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