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乳牙
梦里又回到了那个落着雨的阴郁小巷。 这一回,游知艺牵着红线走,怎么也找不到上次碰到的那个人,急得浑身是汗,好像即将失去什么一般, 不要走,不要走。她嘴里只剩下这句话。 记忆仅停留在喧闹的毕业聚会,游知艺头疼得要炸了,看了眼时间,当即跳起来。 工作日的午后,她推开卧室的门,脚步虚浮地往外走去,见妈妈蜷在沙发里,平日保养得当的面容松垮下来,掩不住的疲惫憔悴,眼角的皱纹明显了许多,新长出的白发格外晃眼。 “今天不用上班吗?”游知艺问。 谢云美声音嘶哑,道:“请假了。” “怎么了妈妈?”她皱着眉问,忽然害怕听到答案。 谢云美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道:“你们要是乖一点,我就不会难过了。” 昨晚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游知艺一阵心悸,颤着声音问:“哥哥呢?” “我跟你爸离婚了,你哥跟他走了。”谢云美平静地宣布这个事实。 “我为什么不知道?”游知艺骤然拔高了声音,满脸不可置信。 她跟哥哥肯定要分开的,但不能是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哥哥在哪,为什么连说都不说一声就走了,世界这么大,昨天已经是与他的最后一面了吗? 见女儿态度反常,谢云美脸上浮现出不悦,最终没有发作,只留下一句:“你哥给你留了信,去看吧。” 仅仅一个晚上,游知艺只是喝醉睡过去了,为什么醒来世界变成另一个模样,陌生得让人害怕。 头痛得更加剧烈,游知艺手脚冰冷,颤抖着打开了哥哥的房间。 家具陈设一如既往,课本试卷摆得整整齐齐,打开衣柜,衣服少了大半,经常穿的一件也不剩了。 书桌上放着一封手写信,游知艺缓缓展开,一字一句在心里默读。 哭不出来,眼泪像已经干涸了。 手机不停震动着,是崔河的来电,她麻木地右滑接听。 对方沉默了很久,问她是不是在跟亲哥哥谈恋爱。 游知艺没回答,茫然地瘫坐在地板上。 “张远,游弦,还有你不知道的其他人,大家都喜欢你。”崔河道。 不是的,不是的,游知艺想开口争辩,张远威胁过她,怎么能算得上真正的喜欢,游弦留下一封信便离开,一点也不负责任算不上喜欢,其他人只是出于青春期荷尔蒙的吸引,也算不上喜欢。 “你知道吗?”崔河的声音带了哭腔,“我也喜欢你。” “我没想过要跟你在一起,我很喜欢跟你当朋友,我想看到你好……我家庭已经很烂了我的人生也是,但是我想看到我喜欢的人过得好。”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跟亲生哥哥谈恋爱,这样一点也不好你知道吗?你本来应该有个幸福美满的人生……” 像是烟花骤然升空,一声巨响发出夺目光彩,之后陷入无边寂静,游知艺大脑一片空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但还是试图吐出几个字解释:“我……” 电话已经挂断了,游知艺盯着窗外,忽然有一种跳下去的念头。 这种念头很快消失了,她怕死怕得不得了。 但如果不去死的话,怎么消弭胸口锥心的痛意?她没学过,有没有人来教教她。她一夜之间失去了最亲的哥哥和最好的朋友,却没有资格怪谁,怪哥哥吗?可是……她也有错的吧。 哥哥只比她大了几分钟,她不能把一切错误推到他身上。 她怔怔地想,哥哥,你引诱我纠缠不清的时候,有想过我会这么痛吗? 哥哥,你真的像信里说的那样,想毁掉我吗? 哥哥……我好想你啊…… 她又读了一遍游弦留给她的那封信,之前问过哥哥为什么喜欢她,在信里他回答了,写得清楚。 — 致妹妹: 这段时间,勉强你了。我不是一个好哥哥。 最后一次机会了,让我多啰嗦几句吧。 我从小便觉得自己与周遭格格不入,像个异类,同龄人的嬉笑与哭闹刺耳无比,让我心生厌烦。 妈夸我懂事,爸说我早慧,他们看着我的眼神里面藏着期待和骄傲。为了配得上那些称赞,我不得不越来越紧绷,逼自己脱颖而出。 你什么时候成为我心中一个特别的存在。我已经记不清了。 一开始你和其他同龄人没区别,一哭起来就哭个没完,笑起来也是吵得不行,你跑过来叫我哥哥,我更多时候是不愿理睬,烦到极致才开口回答你的问题。 你是我的双胞胎妹妹,因为这层身份,我曾期盼你和我一样,能共同承受某种相同的东西。但是很遗憾,我俩性格部分并不相似。 你很执着于跟我玩,不停地提出一起过家家、搭积木,不知不觉间,我渐渐迷恋上和你一起玩那些在我看来极其幼稚的游戏。 你天生耀眼,任性又直白,也很可爱,属于那种特别讨喜的小孩,父母虽以我为傲,却把宠溺的眼神放到你身上。 你哭一哭,撒一撒娇,世界好像开始围着你转,家人为你递上想要的玩具,朋友对你百般纵容,就连我,也情不自禁答应你的所有要求。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魔力,或者说是与生俱来的吸引力,让你不需要拼命证明自己,只需要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你是一个被爱包围的,没有忧虑的小公主。 和你斗嘴,吵架,戏弄你,看你因为我而生气的样子,成为了我生活中为数不多的乐趣。 然而,我一直清楚,自己心中一直盘踞着的,除了对你的疼爱之外,还有羡慕。 羡慕在心里堆积得久了,发酵成难以言说的阴暗的情绪,我又时刻铭记自己作为哥哥的身份,于是慢慢分不清对你到底是什么感情,一面想保护你,一面又想毁掉你。 我喜欢你对我没条件的信任和依赖,我讨厌你身边所有人都那么喜欢你,你一笑就能吸引到他们。 在你身上,我第一次知道失控的滋味,还有占有欲,掌控欲,它们交织在一起,促使我做出自己未曾料到的,越界的行为。 我一直很清楚,这是不对的,却还是不择手段把你拉进罪恶的泥沼里。可能,我真的很想毁掉你吧。 在换牙期,你一开始因为乳牙的松动、脱落而感到害怕,拉着我的手臂边哭边抱怨,后来,你已经能无波无澜地扔走刚磕碰掉的乳牙。 相信你已经成长为一位勇敢坚强的女孩。 把哥哥,当成你已不再需要的乳牙吧。 — 他写得急,字迹潦草,有些字游知艺需要盯着看好久才能认出。 她仰起苍白的脸,望向走到门边的谢云美,妈妈鬓发凌乱,瞧着竟然有些佝偻,脸庞爬满泪水,像雨打在干涸的土地上,记忆里,这个坚强自尊的女人从没有在自己的女儿面前哭过。 从山村考到大城市,十多年如一日地经营自己的家庭,游知艺说恋家,谢云美便是打造「家」的那个人。 此刻游知艺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愚蠢,她与出轨的爸爸没什么不同。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本该如此。不该如此。 她跪倒在地板上,泣不成声。 脑海里闪过第一次被哥哥强吻的恶心,她为什么没有铭记这种感觉,她为什么……如今才敢承认喜欢。 她喜欢哥哥啊,她也是摧毁「家」的凶手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