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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什么?

    张临漳缓步踏入董家院门,目光下意识扫过回廊、花径与楼阁各处,四下寻遍,却始终没瞧见董绮罗的身影,心头不由得漫上一层淡淡的失落,眉宇间也染上几分怅然。

    行至正厅,董夫人与董锦绣正闲坐叙话,他上前躬身行礼,身姿端雅,礼数周全,“临漳见过夫人,见过锦绣妹妹。”

    身后的仆从抬进来一只精致的竹篓,“前些日子有人送来几篓阳澄湖鲜活的肥蟹,膏满黄足,品相极佳,我想着这般好物不该独享,便特意送来府上,供夫人与二位妹妹尝尝鲜。”

    董夫人抬眼打量着眼前的少年,越看越是满意。

    张临漳家世优渥,容貌俊朗,品性温文,行事得体,与自家绮罗年岁相当,两家又是世交,往来亲近,本就是天造地设的良缘。她心中早已存了撮合二人的心思,此刻见他专程送礼前来,眉眼愈发和善。

    “贤侄太过有心了,今日便留在府中用膳。”

    “谢夫人盛情。”张临漳的目光却在厅内扫了一圈,神色里透出些微的失落,“怎么没看见绮罗妹妹?我记得绮罗最爱吃螃蟹了,去年秋日她还说,要蘸着姜醋,配着热黄酒,才是人间至味。”

    提及董绮罗,董夫人轻轻叹了口气,神色无奈。

    “绮罗这孩子犯了错事,性子顽劣不懂规矩,她爹爹动了怒,罚了家法,如今身子不适,正卧于房中静养,尚且无法起身走动。”

    这话入耳,张临漳脸色瞬间一变,心头骤然一紧,眉宇间瞬间涌上急切与心疼,语气里不自觉带上几分隐隐的埋怨。

    “绮罗妹妹心性纯粹,天真烂漫,素来单纯无害,不过是孩童心性罢了,伯父何苦下手这般重,未免太过严苛了。”

    董夫人活了大半辈子,阅人无数,哪里瞧不出端倪。

    眼前少年眉眼间藏不住的牵挂与疼惜,分明是早已倾心自家绮罗。再加董、张两家门第相当,交情深厚,这门婚事在她眼中早已是十拿九稳,定然能成。一念及此,董夫人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了然的浅笑。

    “只可惜绮罗无缘,这般鲜美的螃蟹,倒是没了口福。”

    “夫人不必惋惜。”张临漳连忙开口,语气恳切,“无妨,且等绮罗妹妹养好身子,伤势痊愈,我再亲自挑选上等肥蟹,日日送来,定让她吃得尽兴。”

    二人又闲谈片刻,张临漳心系卧病的董绮罗,几番心绪不宁,厅内气氛温和,却各藏心思。

    二人正说着话,外头有丫鬟来报,说是几个铺子的掌柜来了,要送这个月的账本。

    “让他们进来吧。”董夫人道。

    张临漳识趣地起身:“既然夫人有正事,临漳先告退了。今日铺子也有事,饭就不叨扰了。”

    “那你慢走,改日再来。”董夫人也不多留,吩咐丫鬟送他出去。

    张临漳走到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通往后院的月洞门,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不多时,叁个掌柜鱼贯而入。最前面的是绸缎庄的刘掌柜,后面跟着药材铺的赵掌柜,最后一位是个生面孔——四十上下的男人,带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给夫人请安。”几人齐齐行礼。

    董夫人点点头,接过丫鬟递上来的账本,一页页翻看着。刘掌柜和赵掌柜的都是老样子,收支清楚,略有盈余。翻到最后一本时,她微微抬眼:“明掌柜,这位是?”

    那中年男子忙上前一步,恭声道:“回夫人,这是小人的儿子,叫明芮。今日带他来,是想让他来拜见夫人。”

    董夫人打量着那少年。他穿着半旧的青色直裰,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净整洁。身形略显单薄,面容清秀,眼神却很亮,行礼时姿态从容,不卑不亢。

    “明芮……”董夫人念着这名字,“可是睿智的睿?”

    “回夫人,不是。”明芮开口,声音清朗,“是‘芮芮芳柔,岁岁安然’的芮。草字头,下加一个内字。”

    “这字倒是少见。”董夫人有些好奇。

    明掌柜接话道:“夫人有所不知,我这儿子从小体弱多病,叁岁那年险些没熬过去。后来遇着个江湖游医,说这孩子命里缺些阴柔之气,得取个女名才好养活。这才改了‘芮’字,取草木初生、柔嫩之意。”

    “原来如此。”董夫人点点头,又看向明芮,“听你爹爹说,你书读得不错?”

    “略识得几个字,不敢说好。”明芮答得谦逊。

    明掌柜却满脸自豪地补充:“夫人谬赞了,但这傻小子平日里确实爱看书,什么经史子集、算术杂学,逮着什么看什么。尤其算账上,似乎有些天赋,铺子里的账目他看过一遍,便能指出哪里不对。”

    “哦?”董夫人来了兴致,她从桌上抽出一本账册——那是上个月府里采买的杂项开支,条目繁杂,数字琐碎,“那我考考你。这里有一本账,你若能在一炷香内算出总数,我必有重赏。”

    “是,夫人。”明芮双手接过账本,并不急着动笔,而是先从头到尾快速翻看了一遍。

    丫鬟点上一炷香,青烟袅袅升起。

    刘掌柜和赵掌柜也来了兴致,各自掏出随身带的算盘,噼里啪啦拨弄起来。一时间,厅里只有算珠碰撞的脆响。

    明芮却阖上账本,闭目沉思。不过片刻,他睁开眼,取过纸笔,开始书写。他写字的速度极快,但字迹工整,一行行数字如流水般铺陈开来。不过半炷香的时间,他便搁下笔,起身行礼:

    “夫人,算完了。总数是二百八十四两七钱叁分。”

    董夫人挑眉,看向还在埋头苦干的两位掌柜。刘掌柜的算盘拨得飞快,额上已见汗珠;赵掌柜更是眉头紧锁,不时翻回前页核对。

    一炷香燃尽时,刘掌柜终于抬头:“夫人,我算的是二百八十四两五钱……呃,等等,好像漏了一笔……”他又低头重新算过。

    赵掌柜也报了数,却与刘掌柜的不同,二人面面相觑,都有些尴尬。

    董夫人拿起自己早先算好的结果——那上面赫然写着“二百八十四两七钱叁分”。她眼中闪过惊喜,止不住点头:“明芮答得完全正确,而且比两位老师傅还快了一倍不止。”

    刘掌柜和赵掌柜都有些讪讪的,明掌柜则满脸红光,却又强忍着不敢太过得意。

    “好孩子,真是好本事。”董夫人越看明芮越觉得顺眼,“说吧,你想要什么奖赏?只要我能做到的,都可以。”

    明芮眼睛一亮:“真的什么都可以吗?”

    明父吓了一跳,忙斥道:“芮儿,不得无礼!”

    董夫人却笑了:“无碍,这本就是他该得的。说吧,想要什么?”

    明芮看了看父亲,轻声道:“那我想要夫人准我爹爹休息叁日。他为了铺子里的事,已经大半年没好好歇过了。最近他总说腰疼,夜里也睡不安稳……”

    明掌柜愣住了,怔怔地看着儿子,眼圈微微发红。

    董夫人心中一动,看着这少年清亮的眼睛,温声道:“孝心可嘉。准了,不但准你爹爹叁日假,我再给他多发半月月例,让他好生将养。”

    明芮深深一揖:“多谢夫人。”

    待掌柜们都退下后,董夫人倚在榻上,慢慢摇着团扇。董锦绣乖巧地站在一旁,为她捏着肩膀。

    “锦绣啊,”董夫人忽然开口,“你觉得明芮这孩子怎么样?”

    董锦绣手上动作不停,语气平静:“看着是个聪明稳妥的,算账上又有天赋。恭喜母亲,又得了一个能干的帮手。”

    董夫人转过身,拉住女儿的手,让她在身旁坐下:“我是问,你觉得他这人怎么样——若是让你嫁给他,你可愿意?”

    董锦绣浑身一僵,猛地抽回手:“不愿意!”

    两个字说得又快又急,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董夫人脸色一僵,但很快又缓下来,拍拍女儿的手背:“无妨,我不着急要答案。你这是第一次见明芮,不了解他也是自然。等日后相处久了,或许就改观了。那孩子心地纯善,又有才干,虽说出身不高,但只要肯努力,将来定有出息……”

    “女儿说了,不愿意。”董锦绣站起身,退后一步,垂下头去。

    董夫人看着她紧握的双手,指节都泛了白,心中了然,却还是温声道:“娘是为你好。那陆钺虽好,可他心里装的是陈浅。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你该明白。”

    “女儿明白。”董锦绣的声音低低的,听不出情绪,“女儿有些乏了,先回房了。”

    她行礼退下,脚步匆匆。直到走出母亲的院子,穿过回廊,回到自己房中,关上房门,那一直挺直的背脊才倏然垮了下来。

    凭什么?

    她坐在妆台前,望着铜镜中那张与董绮罗有五六分相似,却总是显得过于沉静的脸。凭什么那个草包妹妹能得到全家人的疼爱?爹爹宠着,娘亲惯着,就连来府里做客的客人,也都更喜欢活泼娇俏的绮罗。

    而她自己呢?从小就知道要懂事,要稳重,要帮着母亲打理家事,要照顾妹妹。她读书比绮罗用功,女红比绮罗出色,算账管家的本事更是早就得了母亲的称赞。

    可到头来,母亲给绮罗选的人是门当户对的张家少爷,

    而她董锦绣,就算不是陆钺,难道还就配不上一个出身相当、或是稍差些的公子少爷吗?为何偏要她嫁给一个掌柜的儿子——是,明芮是聪明,是能干,可那又如何?他终究是个下人,是董家的伙计。

    原来母亲平日里嘴上说的“最疼锦绣”,就真的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董锦绣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口中尝到一丝血腥味,才猛然惊醒。她对着镜子,一点点松开紧握的拳头,抚平裙摆上的褶皱,然后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镜中的女子又变回了那个端庄沉静的董家大小姐,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狰狞从未存在。

    ……

    是夜,董家主母院里灯火通明。

    董夫人卸了钗环,坐在妆台前慢慢梳着长发。董老爷简行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账册,却半天没翻一页。

    “我看明芮那孩子不错。”董夫人忽然开口,“心思纯善,又有才干。虽然出身低了些,但锦绣嫁过去,不会受委屈。”

    董老爷放下书卷,皱眉道:“明芮是不是身份太低了?”

    “锦绣又如何?”董夫人转过身,烛光在她依然姣好的面容上跳跃,“她性子太闷,心思又深,即使适合,我也不想锦绣以后嫁入高门大户活得那累。倒不如找个踏实能干的,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明芮那孩子,今日我试探过了,是个知道疼人的。你看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让他爹多休息几日。这样的心性,差不了。”

    董老爷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锦绣的事,你决定就好。只是……张朝用那边,你真打算把绮罗许过去?”

    “怎么不行?”董夫人挑眉,“张临漳那孩子,今日你是没看见,一听说绮罗挨了罚,急成什么样子。我看得真真切切,他是真心喜欢咱们绮罗的。”

    “才结束了儿子的白事,还是再缓缓吧!”

    “缓什么?儿子如今也没了快一年了,人总得向前看。”董夫人道,她眼泪水早已流干了。如今她只想把两个女儿的未来安排好。

    董老爷看着妻子在灯下梳妆的模样,忽然起了点心思。他今日特意喝了点壮阳酒,此刻酒意上涌,便走到董夫人身后,双手搭上她的肩:“别总聊孩子的事了,也聊聊咱们自己。”

    他的手顺着肩膀往下滑,声音压低了些:“锦年走了,咱们……不如你再给我生个儿子?”

    董夫人身子一僵,随即拂开他的手,语气冷淡:“我都这把年纪了,还生什么生。再说,当年生完绮罗,大夫就说了我伤了根本,再难有孕。你又不是不知道。”

    董老爷的脸色沉了下来。

    是,他知道。可如今锦年没了,他董简行就绝后了。这念头像根刺,扎在他心里一个月,越扎越深。他想提纳妾,可看着妻子冰冷的侧脸,想着妻子强势的脾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当年董家生意遇到难关,还是岳家出手相助才渡过。这快二十年,董夫人掌着家,管着账,雷厉风行,把董家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他习惯了倚仗她,也……有些怕她。

    可如今,他四十有五,却没了儿子。这万贯家财,将来要给谁?

    董老爷胸中憋闷,那股被壮阳酒催起的火,渐渐熄成了灰烬。他一声不吭地转身上床,背对着董夫人躺下了。

    董夫人从镜中看着丈夫的背影,手中的玉梳停顿了片刻,然后继续缓缓梳过长发。一下,又一下,直到每一根发丝都顺滑如缎。

    她吹熄了灯,在丈夫身边躺下。黑暗中,两个人都睁着眼,听着更漏一声声滴答作响,谁也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