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间接接吻
自从察觉到那份隐秘的心意,青棠便陷入了无尽的苦恼与烦闷中。 那情感来得突兀,像野草般疯长,年少的她不知该如何化解,只能步步退缩,将自己藏入龟壳,生怕被人发现了端倪。 可这种逃避也有险些崩盘的时候。 顾青棠高考那一年,清明节当晚,顾言诚留宿老宅。 小青棠深夜失眠,颇有几分效仿先人借酒消愁的冲动,偷拿了瓶啤酒来到后院。 睡裙外面披着一件薄衫,坐在秋千上,望着月亮轻轻摇晃,木质秋千发出一声声沙哑的低吟。 春日的晚风拂过,墨缎般的长发在夜色里微微飞扬,几缕发丝顽皮地贴在侧脸,遮住眼底的落寞。她随手将发丝拨至耳后,指尖扣开啤酒拉环,对着悬空的明月喝下一口苦涩。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惊得人心头一跳。 青棠慌忙脚尖点地,强行稳住还在摇晃的秋千,不让它再发出半点突兀的声响。 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这都多少年了,现在的海德和顾氏井水不犯河水,非要闹到鱼死网破吗?” 是顾言诚的声音,透着些许烦躁。 月色下,严丝合缝的白衬衫散开了几颗纽扣,领口微敞,和平时一本正经的模样比起来多了几分放荡不羁的慵懒味道。 电话那边在说着什么,男人颇为疲惫地用食指和中指抵住眉心。 “三哥,我在最后叫你一声三哥。如果再试图在海德动手脚,那么你私下挪用顾氏流动资金去填补你老婆投资亏空的事,我保证会传遍整个顾氏。” 隔着一层影影绰绰的树篱,青棠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小叔,尤为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躁动的心脏。 他看起来很累,也有些生气的样子。这好像是她第一次见他发脾气。电话那头是三叔吗? “卖命的狗……” 男人怒笑一声,“谁把我当狗,谁把我当人,我还是分得清的,有些事不提,不代表我忘了。大哥心软,只要你好自为之,我看在他面子上不会——” 吱—— 秋千上的女孩脚尖一滑,老旧木条的连接处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哑。 顾言诚听到动静后禁了声,转头朝这边看来,目光冰冷得让人背后发寒。 青棠不自觉地扭回头,往后靠了靠,明知徒劳,却还想借着树篱极力隐藏自己。 隔着沉沉夜色, 看到那头如瀑般垂落的黑直长发时,顾言诚凌厉的眼神顿时柔和了几分。 青棠知道自己被发现了,躲不掉也逃不开,只能无奈地呆在原处没敢动。 电话挂断,男人朝她走了过来。 女孩涨红了脸,把啤酒往身后藏。 “藏什么宝贝呢?” 顾言诚在秋千前站定,青棠便不得不仰头看他。 男人已收敛了方才那副阴冷戾气的面孔,重新挂上了平时那副斯文儒雅的模样,眉眼含笑,低头看着秋千上的小人儿。 青棠撇撇嘴,像个被抓包的小贼,慢吞吞地将那罐还没喝几口的啤酒从身后挪了出来,递到他面前。 男人径直坐到她身侧,原本宽阔的板面因他的加入瞬间变得拥挤,秋千受力猛地往下沉了一大截。青棠下意识扣住了木质坐板的边缘,粗糙的木纹硌着手心,却抵不住掌心溢出的那层薄汗。 “没收了。” 他拿过她手里的罐啤,嘴唇贴着冰凉的罐口,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 那罐酒是她刚刚喝过的,罐口上一定还留着痕迹,就这样被他的薄唇覆盖其上。 这种近乎间接接吻的禁忌感,让心脏瞬间化作一只被困的蝴蝶,在胸腔里疯狂地扑腾撞击着。 青棠从未如此庆幸黑夜的存在,能替她掩盖住脸上烧得惊心动魄的红晕。 顾言诚察觉到那道像小鹿一样的目光,侧过头似笑非笑地挑眉看她,“怎么,我不能喝?” 她慌忙移开视线,看向自己垂放在腿上的手,压下狂跳的心率小声嘟囔,“你都喝了还问什么?” “小孩子要少喝点酒。” 见他摆起长辈的谱,花瓣般的小嘴微微嘟起,“我都成年了。” 她刚刚过了十八岁的生日呢! “十八岁就借酒消愁的小醉鬼?” 她皱眉瞥了他一眼,大约是怕被瞧出眼底那点藏不住的心事,她很快又扭过头去,假装去看远处黑黢黢的树影。 男人被她这可爱的反应逗笑,眉间的疲惫也在顷刻间烟消云散。他抬手,想像从前那样去揉她的发顶,可手却在半空中骤然停滞,拐了个弯,虚虚搭靠在秋千的椅背上。 察觉到他的动作,青棠不明所以地侧过头看向他。 顾言诚对上她的视线,讪讪笑了笑,“青棠长大啦。” 十八岁,是个大姑娘了。 他看看手里的啤酒,又看看低着头的女孩,轻声开口:“是不是快要高考,压力太大了?” “还好。” 她闷声回答。 “多跟你哥学学,别总给自己压力。” “哥哥走艺考,我跟他又不一样。” “你成绩一直那么好,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不是……” 她咬着下唇,声音越来越小,“不是成绩的事。” “那是什么?” 他扬了扬下巴,“跟小叔说说。” 青棠有些无语地看向他,心底那句“还不都是因为你”险些就要破土而出。 这叫她怎么说…… 他也不催促,就默默等着她。 青棠见他一副不问出个结果便不罢休的架势,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嗯……” 她组织着语言, “……班上有个男生跟我告白了。” 她仔细端详着他的脸,试图在那细微的表情里搜刮出一丁点不悦的蛛丝马迹。 “他说他喜欢我很久了,问我要不要交往。” 她故意将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紧盯着他好看的鼻梁和微抿的唇线,渴望捕捉到什么不合理的细节。 可她带着稚气的目光根本揣摩不透这几年愈发喜怒不形于色的他。 顾言诚听后微微一愣,随即嘴角浮现出一丝释然的微笑。 他嗓音平静,以过来人的口吻说道:“你这个年纪谈个恋爱很正常,只要不影响学习就好。” 满腔青涩的试探,像一颗精心挑选的石子被投入万丈深海,别说浪花了,连半点涟漪都没能激起。 青棠满心的鼓噪瞬间熄灭,泄气一般垂下头。 “小叔。” 她豁出去了一般,再抬起头时带着点破罐破摔的决绝问道, “你呢?你是在跟唐欣阿姨交往吗?” 顾言诚:“……” 月光皎洁,女孩的眼睛显得湿漉漉,纯粹又无辜,如同被雨水打湿的黑葡萄。 顾言诚清了清嗓子,“谁说我在跟她交往?” “哥哥说的。” 这个时候顾明志总是最好的挡箭牌。 “别听他瞎说,没有的事。” “那……以后会交往吗?” 男人似乎不解话题为何突然会跑到自己这边,深邃的眼底倒映着月色,看向她的眼神竟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 “嗡——嗡——” 手机急促的震动声像是一把快刀,强行割开了无尽的回忆。 正在经历失眠的青棠从被子里钻出来,屏幕刺眼的亮光晃得她眯起了眼。 张时的头像上跳出一个鲜红的小圆点。 【我回来了,明天晚上约?】 心底没来由地升起一股烦躁,她反手将手机摔向床铺远端,再次拉起被子,把自己整个人蒙进黑暗里。 思绪却止不住地往回倒带。 那个月光如水的后院,那个坐在秋千上的男人,那低沉的嗓音似乎还响在耳畔。 他说,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