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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庐记 第3节

    说干就干,杜葳蕤起身解腰带,边解边唤道:“星露!星黛!都进来!”

    星露星黛陪嫁到卢家,这时候伺候在新房之外,听见自家小姐呼喊,两人连忙答应着,推门又推不开。杜葳蕤只得去取了门闩:“快进来,帮我把插戴卸了,太沉了!”

    星露和星黛慌忙进屋,见卢冬晓醉卧罗汉榻,赶紧捂着胸口绕开,之后合围妆台,七手八脚替杜葳蕤拆插戴。

    等卸了博鬓冠,拔了金步摇,拆了大大小小的珠钗发簪,杜葳蕤顿时身轻如燕,完全能原地使个鹞子翻身,纵上屋顶去看月亮。

    “捏捏肩膀。”她呻吟着说,“肩膀好痛!”

    微闭眼睛享受星露星黛的揉捏,杜葳蕤脑海里蹦出卢冬晓的脸,她记得,卢冬晓的黑瞳仁特别大,带着一股幼态,像天真的婴孩,然而他眼底又那样冷,因此是冰冷的婴孩。

    奇诡的印象让杜葳蕤笑出声来,她一笑又觉得饿了,于是吩咐:“星露,叫他们弄点吃的来,我饿了。”

    第4章 墨笛声声

    星露是忠仆,杜葳蕤只要一句话,刀山火海她都要闯。这时候听说要吃的,她答应着便去了,等到站在廊下,这才想起身在卢家,自己连厨房在哪都不知道。

    好在拐角处聚着两个婆子和一个小丫鬟,像是守夜的。星露于是走过去,堆笑道:“两位婶子,我家小将军饿了,想要些吃食,不知如何通传?”

    领头的婆子眉间长着绿豆大的黑痣,另两个都站着,唯独她倚柱坐着,架起腿一晃一晃地笑:“哪有新嫁娘大婚之夜要吃的?没听说过。”

    星露的好脾气不多,听了这话就不乐意。

    “新嫁娘不是人?被摆布了一天不会饿吗?”

    黑痣婆切一声:“新娘子该伺候夫君,谁有空惦记嘴?”

    “你可知道,你是在议论谁吗?”星露眯了眯眼。

    “知道啊!不就是天生神力的女将军嘛!”黑痣婆依旧无所谓,“女将军又如何?嫁到卢家就要以夫为尊,还不是得给三公子生儿子?”

    “越说越不像话了!”星露叉起腰,“叫声婶婶是看得起你,你倒为老不尊起来!信不信我立时禀告小将军,叫卢大人打你个屁股开花!”

    她这话也有些震慑力。另一个婆子拽着衣裳,劝黑痣婆再莫多嘴,又向星露赔笑:“姑娘莫当真,这人吃多了喜酒在发疯,满嘴胡说!只是新房里备好了莲子红枣羹,还有四味小菜,新娘子若是饿了,可以用些点饥。”

    “放了一整天的东西,早就凉透了!如何能入口?”星露更生气了,“怎么,小将军要口吃得这样难?”

    “姐姐,卢府有规矩,过了戌时初刻不许动灶火,”小丫鬟开口解释,“此时灶厨冰凉,厨娘也都歇息了,就算跑去了厨房,也催不到饭食。”

    “有这个规矩?”星露一头雾水,“今日三公子大婚,外头的宾客还没散呢,厨房就歇了?”

    “外头的席面是从酒楼叫的,本就不从厨房走。”

    “可我们小将军饿了一天,又是新嫁娘,就不能为她破例?哪怕下碗热面条呢,那也是行的!”

    “这……,这要问过陆娘子,她发了话,厨房才肯破例。”

    “那就去问过呀!”星露无奈,“同我讲了半天,不如跑去问问呢!”

    小丫鬟环顾两个婆子,怯生生欲言又止,那黑痣婆便冷哼:“你揽的事,你去问啊!”

    小丫鬟瑟缩半晌,只是延宕着不去,星露看着火起,厉声道:“你们要拖到什么时候?真要小将军去找卢大人?”

    被她一吼,小丫鬟像是真怕了,掉头便往外跑,余下两个婆子倚在暗影里,或坐或立,都低着头不吭声。星露同她们一处难受,便走到大门外张望,望了一会儿,见星黛跑了出来。

    “你在门外做什么?小将军问,传饭如何这样久?”

    “问我有何用?卢府有天大的规矩呢!”星露气道,“说是晚上不动灶火,要动,就要问过什么陆娘子!”

    她刚抱怨一句,便见跑出去的小丫鬟呼哧带喘地跑了回来,见了星露便道:“姐姐,陆娘子说了,卢府是勋贵世家,定下的规矩不能破,请三少夫人忍耐些,明早陆娘子亲自下厨,多做两个点心给赔罪呢。”

    星露等了半日,等来这个结果,一时气得结舌,愣了愣才怒道:“什么狗屁勋贵……”

    星黛却扯她一把,不叫她骂下去,只向小丫鬟道:“你们卢府也是好笑,小将军是圣上亲封的云麾将军,享从三品的俸禄,新婚夜要些吃食都不行,这是什么道理?”

    “姐姐,同我讲没用的。”小丫鬟急得要哭,“陆娘子,她就是这样说的呀!”

    星露星黛也清楚,为难这丫鬟也没用,但杜葳蕤那里如何交代?两人咬了咬牙,扯着小丫鬟进了新房。

    却说杜葳蕤卸了插戴,脱了礼服,只穿着杏色便袍,散了头发靠在榻上,只等着星露叫饭来吃。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好容易等来了,却是个瑟缩小丫鬟,跪在地上嘤嘤地哭。

    没等杜葳蕤发问,星露已经把前因后果说了,又气呼呼道:“陆娘子还说做点心赔罪,谁要吃她的烂点心!”

    杜葳蕤长在高门深院,对宅门里的事透亮,说什么戌时正刻不动灶火,那只是大厨房,各院的小厨房嘀里嘟噜炖完人参炖桂圆,能从天黑炖到天明,替杜葳蕤腾挪些热饭热菜,可不是举手之劳?

    就算各院的小厨房不方便,找个仆役出去买吃食总是行的,眼下刚过戌时不久,许多酒楼正在上生意,叫几个冷热提盒可是容易得很!

    看来,关节还在“陆娘子”。

    卢季宣一妻两妾,正妻赵夫人,妾室陆娘子和顾娘子。赵夫人身子不好,因而府中诸事都交由陆娘子打点,而且,陆娘子是老二卢冬暇的亲娘。

    因为儿子没被挑中,这就恨上杜葳蕤了?

    杜葳蕤心下冷笑,笑陆娘子手段低级。她无非是拿捏杜葳蕤,认定她初来乍到,再不能为口吃的闹腾,刚进门就弄得阖府不宁,传出去岂不是难听?

    要么闹起来声名受损,要么忍下来饿这一宿,事是小事,但很能恶心到杜葳蕤。

    换了旁人,性子硬的拼了不要名声也要吵闹,性子软的必然忍气吞声就此作罢,但杜葳蕤不是寻常人,她另有办法。

    她先冲小丫鬟笑笑:“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道今晚过不去了,主子们生气拿奴婢泄火,打两下都算轻的。听杜葳蕤发问,她便抽泣着说:“奴婢雨停,下雨的雨,停住不下的停。”

    “雨停?这名字却有趣。”杜葳蕤不由好笑,“谁替你取的名字?”

    雨停抽抽着,瞟了瞟罗汉榻上卢冬晓的背影:“奴婢进府时下大雨,三公子瞧着心烦,因而赐了名字,叫作雨停。”

    这丫头并不漂亮,但也不丑,整个人圆滚滚的,圆脸,圆眼睛,圆嘴巴,就连两只手也是圆的,但她看上去胆子很小,哭得眼都肿了,不敢抬眼看杜葳蕤。

    “这名字好,日后我瞧着下雨烦,也多叫你几声。”杜葳蕤笑道,“你起来吧,别跪着了。”

    雨停一愣,虽不知这事是不是过了,倒也收了泪,战战兢兢地爬起来,低头颤股地等着。

    “我且问你,三公子的院里,如何没有小厨房?”杜葳蕤接着问道。

    “原,原先是有的,后来,三公子说小厨房成天冒烟,熏得院子里全是焦煳味儿,因此就叫撤了。”

    冒烟就不要小厨房?这卢冬晓……,杜葳蕤简直又笑又叹。

    “小将军,不如叫雨停引路,咱们找到卢大人分说此事,叫陆娘子晓得利害,恭恭敬敬送上热饭热菜!”星露出点子。

    “不必麻烦。”

    杜葳蕤走出房门,抽出颈间墨笛呜嘟嘟吹响,那声音如泣如诉,听着很是悲凉,却又底音醇厚,穿透力极强。

    笛音散去不久,檐上即有瓦响,转眼间三条人影落在院里,他们身着黑色劲装,两只袖子装饰青绿丝绦,胸口用碧色丝线绣着铁喙银钩的雄鹰,是杜葳蕤所率的青羽卫。

    “卑职明昀,参见小将军。”

    青羽卫的参将明昀,也是杜葳蕤的亲兵营统领,日常寸步不离跟着杜葳蕤,就算杜葳蕤回到大将军府,明昀也要守住跨院。

    今日杜葳蕤大婚,明昀自然不会走远,他带了十几个人,分作两班守在卢府之外,杜葳蕤本想明日再作禀报,在附近给亲兵弄个小院落脚。

    没想到,今晚就派上用场了。

    “你叫人跑一趟广元斋,替我弄些吃的来。”杜葳蕤吩咐道,“要半斤酱牛肉,一客鲜肉包子,一客豆沙馒头,再炒两个小菜,你看着配吧。啊,再带两壶竹叶青。”

    “是。”

    明昀做事不问为什么,领命之后带人跃上屋瓦,刹那无影无踪。

    “小将军,如此小事要麻烦明参军?”星露有些不忿,“既然要跑腿,为何不叫外头的婆子去?那个长痣的婆子坏得很呢,多叫她干点活才是!”

    “你都知道她坏了,她买来的东西你敢吃吗?”杜葳蕤说罢,却又问雨停:“那长痣的婆子叫什么?”

    “奴婢只知道她姓高,都叫她高婶子。”雨停瑟瑟道,“她不是咱们院里的人,今日大婚,拨了她来帮忙的。”

    “咱们院里有些什么人?”杜葳蕤问,“寻常要有管事的婶子和主事的大丫头,如何都不见人影?”

    “这院里除了粗使仆役,近身伺候的只有奴婢,”雨停细声道,“另外还有两个长随,银才和铜仁,为着大婚夜不方便,不许他俩进来。”

    “你骗人吧?”星露瞪眼睛,“这么大个院子,就你一个使女,怎么可能!”

    她一句方罢,便听卢冬晓在罗汉榻上打个长长的呵欠。

    “吵死了,睡觉都睡不安稳!”

    第5章 五百天后

    卢冬晓惺忪着眼睛坐起来,向雨停道:“我口渴极了,去倒杯茶来。”

    雨停慌忙答应,待要去时,却又用眼睛觑一觑杜葳蕤。卢冬晓发现了,笑骂道:“你是我的丫鬟,我叫你做事情,你看她做什么?”

    雨停肩膀头子一抖,连忙收回目光,做贼似的溜了。这边卢冬晓大马金刀坐着,转着脖子伸懒腰,罢了才道:“你有什么想知道的,问我就是了,别为难小丫头。”

    这话分明是对杜葳蕤说的,然而他并不看杜葳蕤,说罢了身子一斜,又倒在罗汉榻上,这回并没有翻身睡去,而是闭目养神。

    星露和星黛直眉睖眼,发表了至少五百字的无声议论,杜葳蕤瞧着好玩,却并不搭话。片刻之后,雨停捧着个托盘进来,放下一壶茶两只盅子,她先斟了一盅热茶送到杜葳蕤手边,这才另斟了一盅,捧着送到罗汉榻前,悄声道:“三公子,茶来了。”

    卢冬晓本就没睡,这时候坐直了些,斜倚着软枕接过茶盅,目光扫到杜葳蕤在喝热茶,不由笑一声:“雨停,当日我瞧你脑子笨,这才留你伺候,不想你是日常扮猪呢,到了要紧时候,巴结的可真快。”

    雨停究竟年纪小,被他说了两句,满脸涨得通红,只是不敢吭声。卢冬晓饮了茶,歪身又倒下了。

    屋檐上传来几声瓦响,很快便听明昀在院中禀道:“小将军,广元斋的吃食送来了。”

    星露星黛听了,连忙出去接了提盒,回来铺陈在桌上。杜葳蕤饿透了,不等她们摆好,先拈了只豆沙馒头,等咬了一口吞入腹中,方才长舒一口气:“好吃,活过来了。”

    一言方罢,便听有人在身侧笑道:“好香啊,这么多好吃的?今晚只顾着饮酒,正经饭没吃一口,我可是饿了!”

    杜葳蕤回眸,看见卢冬晓满脸的食欲爆棚,不等招呼已然落座了。星露撇撇嘴,小声道:“小将军饿了,也没人替她张罗,等饭食张罗来了,倒有人饿了。”

    “星露,”杜葳蕤道,“少说两句。”

    “无妨,爱说就多说。”卢冬晓无所谓,“我一双耳朵听不见别人说的话,说再多也没用!”

    桌上还设着合卺酒和四色冷碟,以及两副碗箸。这倒方便了卢冬晓,他提过筷子,夹起一片酱牛肉放入口中,摇头晃脑地品评:“嗯,好吃,好吃得很!”

    杜葳蕤使个眼色,星露星黛会意,收了提盒悄然退下,雨停却瞧瞧杜葳蕤,又望望卢冬晓,不知如何是好。卢冬晓不由叹气:“刚夸你会巴结,你这又蠢上了,她的丫头的都走了,你还戳着作甚?”

    雨停如蒙大赦,没头没脑答个“是”字,转身就溜出去了,出门之后想想,又回过身来,悄然掩上了门。

    红烛高烧,酒温菜热,这一时新人对坐,仿佛大婚之夜重启了一般。两只包子下肚,卢冬晓执壶在手,替杜葳蕤斟了满杯,道:“卢三不吝赐教,小将军在六个人里偏选了第七人,是为了什么?难道真是那首诗?”

    “别人以为是诗就罢,你也以为是诗?”杜葳蕤不屑,“你自己写的诗,写成什么样儿不知道吗?”

    “呵呵,所以我才不明白,不明白为何天上掉了只大馅饼,差些砸死了我。”

    杜葳蕤放下筷子,抓了块帕子擦擦嘴巴,从腰带里翻出收着的青檀纸,大声念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