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并不直接回答,而是压低声音道:“我家主子身体不适,尚宫局推三阻四,迟迟不肯传召太医,我只想讨个药方,若是有劳大人跑一趟,事后必有重谢。” 医士闻言,眉心微拧,似是有些犹豫。他斟酌了一瞬,声音压低了些:“你家主子是哪宫的?” 他避而不答,只道:“淑妃娘娘圣宠正隆,太医院的人都去了那里,其他人便只能等死吗?” 医士闻言,嘴角微微抽动,像是对宫廷里的这番待遇早已见怪不怪。沉默片刻后,他斜了一眼,淡淡道:“药方可以写,但你得告诉我病症,若是误治了,你家主子出了事,岂不怨我?” 他心头微松,连忙道:“前日摔一跤后,额角流血,初看是皮外伤,但夜间起热,高热退了又烧,头重脚轻,进食便呕,偶尔咳嗽,夜间最为严重。” 那医士捻着胡须思索片刻,随即拿起笔,在一张药笺上飞快写了几味药,叠好后递给:“药房取药记得找个稳妥的人,别让人查到你的路数。” 他接过药笺,袖中暗暗捏紧,随即从袋中摸出一枚指甲大小的碎银,风驰电掣地塞入医士手中,低声道:“多谢大人。” 那医士却没有接话,只将碎银攥稳,看似随意摆了摆手,不愿与这桩麻烦事牵扯太深。他垂眸翻开病案,语气淡淡地说道:“下不为例。” 目的既已达成,他原是要悄无声息地退出偏殿,熟料刚过一重门廊,蓦地里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多时,殿外倏然高亢一声:“圣上驾到——” 第2章 2、 殿内的医士们纷纷起身,忙不迭跪下迎驾,他的心沉到了谷底,额角一滴冷汗滑落,却不得不随着人群鱼贯而出,到偏殿门口,与太医院诸人一起跪迎圣驾。 他将头压得很低很低,偷眼觑去,人群黑压压一片,心中微宽。 不多时,一阵沉稳的脚步踏入殿中,有人刚唤了声“陛下”,他便听见那个清透明亮的声音,犹如上好的玉石相击:“朱太医呢?” 这声音悦耳动听,除了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焦躁,可传进他耳中,几如彻骨的冰刃,直剜脏腑。 不知道谁在小心翼翼地回答:“回禀圣上,朱太医今日并不当班……不过臣等已派人去请,不出一刻便能赶来。” 殿内寂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屏息以待,生怕惹怒这位年少的帝王。 他跪在人群之中,头垂得极低,掌心发凉。 “安胎药呢?” 皇帝的声音依旧清亮,可那浮现出来的不耐又添了一层。 “已……已备好。”匍匐在地的太医回道,声音有些发颤,“只是尚未来得及呈上……” 皇帝冷冷一哂,似笑非笑地道:“尚未来得及呈上?淑妃受了风寒,咳得都要喘不上气了,你们却是要人没人,要药没药?” 那笑意轻飘飘地落在所有人心头,叫众人脊背发凉,无人敢作声。 他指尖微蜷,垂眸望着自己袖中被捏得皱巴巴的药笺,心头浮起一丝难言的情感。 同样是染恙,有人不过咳嗽几声,便要惊动圣上亲自过问;而有人病得高烧不退,却连请个太医都难如登天。 这便是皇宫内的天平,向来倾斜,不公得理所当然。 可下一瞬,他的心陡然一紧—— 皇帝沉吟片刻,忽然缓缓道:“——朕亲自去看看。” 话音落下,他衣袂翻飞,转身便往偏殿内走去,几名侍从连忙跟上,而太医们也纷纷躬身退开,唯恐耽误圣驾。 宋瑜微藏在跪伏的人群里,屏息片刻,正想着趁乱溜走,谁知皇帝步伐一顿,似是随意地回眸一扫。 他只觉得弓起的背犹如火烧火燎。 “……那个跪在最后面的,”皇帝忽然开口,声音漫不经心,“抬起头来。” 这一声于他无异于晴天霹雳。 他指尖发颤,指节泛白,浑身的血液犹如冰封,竟是动弹不得。 为什么偏偏? “没听见朕的话?”质问中,脚步由远而近,皇帝竟亲自走了过来。 他心头狂跳,冷汗已然浸湿了后背,他狠狠地闭一闭眼,知道躲不过去,微微抬起了头,一双明黄绣金的靴子停在了他的眼前,皇帝的身影遮住了头顶的光,他视线一片昏暗,周遭森冷。 “朕叫你抬头。”皇帝的声音又低了几分。 他的喉咙发紧,指尖紧紧地陷进了掌心里,缓缓地将头全然抬起。 光阴交错间,俯视着他的是一张熟悉的脸。 年轻的天子眉目如画,黑白分明的瞳仁若清泉映雪、寒潭落星,垂眸一扫,薄唇勾出一丝轻笑:“你是什么人?” 皇帝的语气轻快,随意,漫不经心。 他心头倏然一紧,难道皇帝竟然没有认出他? 想来也不过是沧州筵席上的一面之缘,自那日下旨要自己入宫之后,他就再不曾得见天颜,兴许、兴许…… 要不要赌上一场? 编出个足够令人信服的说辞后安然离开? 可下一瞬,当他再次抬眼,皇帝仍在看着他,那幽深的星眸里,隐藏在懒散之后的分明是一丝戏谑。 他不由地全身冷汗直冒,喉间像塞上一块石头。 上一次,他用青梅竹马的爱人赌前程,皇帝让他一败涂地,这一回,压根儿就连赌局都不曾存在。 他心念电转间,就听皇帝又是一声听不出喜怒的轻笑:“怎么不说话?哑巴了?” 不甘令他在无意中咬破了下唇,也是疼痛教他强自镇定下来,他跪伏在地,挤出干涩沙哑的声音:“回陛下,臣侍宋瑜微,是南风苑的小侍。” 周遭顿时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人们难掩惊讶,但很快便平息下来。 “既是朕的臣侍,爱君为何如此打扮?” “爱君”二字从皇帝口中落下,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玩味,仿佛他真是得承过恩露侍奉过天子并得了欢心的宠君。 他听得如坠冰窟。 “这般打扮已不成体统,倒是……颇有风情——你身边连个侍候的人都没有,到太医院来作甚?莫不是爱君也与朕一般心里牵挂着什么人么?” 他的指尖几乎抠进了地面的青砖里,皇帝居然以为他是为了打听淑妃的消息才乔装打扮潜入太医院。 必须赶紧回答,不然、不然…… “回陛下,臣侍宫中有个小内侍连日抱恙,臣侍便想到太医院来求个医方。”如今只有实话实说,才有可能打消皇帝的顾虑,他尽可能地不让声音发颤,心中却在暗自苦笑。 皇帝以为他对淑妃旧情难了?天! “内侍染病,要宫里的主子纡尊降贵地跑太医院求方?侍君入宫时间也不短了,不知尚宫局是做什么的吗?宋小侍,陛下面前,你还敢胡言乱语?”这话却不是皇帝说的,而是皇帝身边的那个贴身内侍。 他唯有叩头:“臣侍并无虚言。” “一个小奴才也值得你这般不辞辛苦?爱君竟是如此重情重义啊。”皇帝再次开口,声音虽然小了许多,只能他身边数人能听清楚,却依然清冷通透,如玉石相击,似有笑意,却透着森森的寒意,“朕还以为,宋小侍是为了能平步青云,能狠心大胆、设计将青梅竹马送上龙床的大丈夫呢。” 皇帝的话如一记重锤,准确无误地砸在他心口,他霍然抬头,迎上皇帝的目光。 那双眼睨着他,黑白分明,如冰雪初融,清澈得映出了他的影子,一个瑟缩、惊惧、萎靡的影子。 他暗中咬牙,口中的甜腥压下胸膛翻涌的气血,恭恭敬敬地再次叩首:“臣侍知罪,臣侍绝不敢有二心,求陛下开恩。” 落针可闻的静。 “陛下,朱太医到了。”又是那贴身内侍的声音,这时候也就只有皇帝最亲信的人还敢开口。 皇帝颔首,声音再度恢复了平静:“着去长乐宫,多带点人。行了,你们都起来吧,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一阵窸窸窣窣的起身和杂沓的脚步声后,太医院中的人群散了开去。 他依然一动不动地跪着,垂着头。 皇帝那个起身的命令一定不包括他。 果然,皇帝又走近了半步,咫尺之距,弯腰伸手,捏起他的下巴,微微用力,迫得他无法再次低头。 “你接下来的话,无论是什么,朕都提前赦罪——说吧,究竟到太医院来做什么?” 冷汗落入眼睫,他眼睛发痒,视线模糊,却不敢伸手擦去,他听见自己仿佛镇定自如的声音,像是三魂六魄已然出窍,冷冷地打量着与皇帝对峙的躯壳:“回陛下,臣侍宫中的内侍小安子前日摔了一跤,高热反复,时而昏迷,臣侍恐病程延误,久拖难治,宫中又无合适的侍从可供派遣,情不得已,才做此冒失之举,伏求陛下恕罪。” 他不愿牵扯过多,略过了尚宫局的事情。 皇帝目光在他脸上微微一顿,淡淡地道:“你倒是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