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野(三)
早餐在昨天的榻榻米房间。 矮桌上摆满了食物:味增汤、烤鱼、煎蛋卷、米饭、几小碟腌菜、豆腐、海苔。陆青玉还做了煎饺,皮薄馅大,摆在青花瓷盘子里,冒着热气。 六个人围坐。濑名隼人坐主位,陆青玉在他旁边,濑名和诗织对面,棠韫和和棠绛宜在另一侧。 “睡得好吗?”陆青玉给棠韫和盛味增汤,笑着问。 “谢谢青玉阿姨,我睡得很好。”她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 “今天带你们去山里,”濑名夹了个煎饺咬了一口,“那个瀑布,我和诗织经常去。水很凉,夏天最舒服。” 诗织点头:“对,而且那边没什么人,很安静。” 濑名隼人给棠绛宜倒茶:“棠先生在多伦多具体负责什么业务?” 棠绛宜接过茶杯:“主要是一些投资项目。” “听起来压力很大。”濑名隼人的语气是试探性的。 “还好。”棠绛宜喝了口茶,不紧不慢,“大部分时间在建立关系网,真正做决策的时候反而简单。” 濑名隼人看他几秒,点了点头:“北美这几年亚洲企业进驻得很快。” “嗯,”棠绛宜的语气平淡,“金融和科技类的企业出海,北美是绕不开的市场。” “你接触过这些企业?” “有一些合作。” 但棠韫和知道他在说什么——她在上海听棠翰之提过,棠家在北美有布局,但具体做什么、做到什么程度,她不知道。 现在听他这么轻描淡写地说有一些合作,她突然意识到哥哥在多伦多的这九年,更像是在建立一个独立于棠家之外的体系。 陆青玉把煎饺盘子推到她面前:“韫和多吃点,今天要爬山,消耗体力。” “谢谢青玉阿姨。”她夹了一个,咬开,里面是韭菜猪肉馅,汁水很多。 濑名暁在对面看着她,突然说:“Lettie,你要酱油吗?” 她抬头:“要。” 濑名暁把酱油碟推过来。她伸手去拿,手指碰到碟子边缘的时候,棠绛宜也伸手拿另一个碟子,两人的手指在桌面上擦过。 棠韫和接过酱油碟,看了棠绛宜一眼。他还在和濑名隼人说话,表情平静,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能感觉到他手指上残留的温度。 吃完早饭,四个人准备出发。 棠韫和回房间换衣服。她打开行李箱,翻出那件玫瑰色背心和牛仔短裤。 背心的吊带很细,吊带是细细的,交叉在后背,露出完整的蝴蝶骨,腰线收得很明显。牛仔短裤是vintage款,长度刚好到大腿根下面,显得腿笔直修长。 下楼的时候,诗织已经在门口等了。她穿了件oversized薄荷绿T恤和黑色运动短裤,头发扎成高马尾,清爽的运动风替代了平时的神女感。 “哇,Lettie,”诗织看到她,眼睛一亮,“你这件好性感。” 棠韫和脸有点红:“会不会太…” “不会,”诗织走过来,拉了拉她的吊带,“刚刚好。而且你腿这么长,不穿短裤很浪费。” 濑名暁从楼上下来,背着一个Arc’teryx的黑色背包。他看到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若无其事地说:“走了。” 棠绛宜最后下来。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往下,扫过她的肩膀,停在她的腿上,最后又落回她脸上。他没有掩饰,就这么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欣赏。 她脸有点红,故意转了个圈:“哥,好看吗?” 他走到她面前,手指拨了拨她的头发,把一缕垂在额前的发丝别向耳后:“嗯。但今天可能会晒。” “就一个字?”她不满足,仰头看他。 “好看。”他的手指穿过她耳侧的头发,帮她整理着碎发,指腹擦过她的耳廓。 “要不要换件?”他的语气平静,但眼神里有笑意。 “不换。”她说。 他看她几秒,然后点头:“也好。” 车开出庭院,上了山路。 濑名暁开车,诗织坐副驾,棠韫和和棠绛宜坐在后座。车窗开着,山风吹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山路很窄,两边是茂密的树林,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路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车开得不快,偶尔颠簸一下,她的身体就往旁边晃。 第一次晃的时候,她“不小心”靠在他肩上。 他没有躲。 第二次晃的时候,他的手搭在她膝盖上,轻轻握住。 她侧头看他。他看着窗外,表情平静,但手指在她光裸的膝盖上轻轻画圈,带着若有若无的温度。 她小声说:“他们会看到。” 他也小声回她:“他们在开车。” 她忍不住笑,把脸埋进他肩窝里。他的肩膀很宽,有种能把她整个人包住的安全感。 车又颠了一下,她整个人往他怀里倒。他的手臂环过来,扶住她的腰,再也没有松开。 “到了。”濑名暁把车停在一片空地上。 棠绛宜松开手,推开车门下车。她坐在原位,深呼吸了几次,等心跳平复下来,才跟着下车。 瀑布在山林深处。 从停车的地方要走一段山路,不算陡,但路窄,两边是齐腰高的蕨类植物,踩在泥土路上能闻到潮湿的土腥味。濑名暁走最前面,诗织跟在后面,棠韫和和棠绛宜在最后。 “小心石头。”濑名暁回头提醒。 路上确实有很多碎石,还有树根从泥土里钻出来。棠韫和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脚下一滑,棠绛宜的手立刻扶住她的腰。 他没松手,就这么扶着她继续往前走。手掌的温度透过背心的薄布料传过来,烫得她后腰发麻。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传来水声。 穿过一片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瀑布不大,水从叁四米高的岩石上落下来,砸进下面的水潭里,溅起白色的水花。水潭不深,能看到底部的鹅卵石,水清得发绿,阳光照在水面上,反射出粼粼的光。 周围很安静,只有水声和鸟鸣。 “怎么样?”濑名回头看他们,语气里带着点得意,“我没骗你们吧?” “确实很美。”棠韫和说。 诗织已经脱了鞋下水。她踩在鹅卵石上,小心翼翼地往前走,水面高度到她小腿肚,行走的时候会溅起小水花。 “Lettie,下来吗?”诗织回头看她。 棠韫和站在岸边,看着那池水一时有些犹豫。阳光照在水面上很好看,但她想起刚才在车上濑名说的水很凉。 “怕凉?”棠绛宜在她旁边问。 “有点。”她诚实地点头。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脱鞋,挽起裤腿下水。 水确实很凉,但他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往前走了几步,在水里站定,回头看她。 “确实凉。”他说。 她更不想下去了:“那我就在岸边看你们玩。” 棠绛宜没回答,只是涉水走回来。水花溅在他小腿上,湿了裤腿。走到岸边,他在她面前蹲下,背对着她:“上来。” 棠韫和愣了一下:“什么?” “背你下去。”他回头看她,“不然你就只能在岸边晒太阳。” 她犹豫了一秒,然后趴在他背上。 他的手臂从后面勾住她的膝弯,托住,然后站起来。动作很稳。她搂着他的脖子,能感觉到他颈侧脉搏的跳动。 棠绛宜背着她往水里走。 棠韫和的脚悬在空中,看着水面越来越近,紧张地搂紧他的脖子:“哥哥,你慢点…” “怕什么?”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笑意,“怕掉下去?” “不是,就是…” 他停下,站在水里,水到他膝盖的位置。然后他慢慢蹲下身,托着她的腿往下放,让她的脚尖先碰到水面。 水很凉,她脚趾一碰到就缩回来。 “冷。”她小声说。 “慢慢来。”他说,继续往下放,这次让她的脚掌完全踩进水里。 她倒吸一口气,整个人往他背上缩。 他稳稳托住她,没有松手,就这么让她的脚泡在水里适应温度。过了十几秒,他问:“还冷吗?” “现在还好了。”她说。 他这才松开手,扶着她站稳。 她踩在鹅卵石上,水到小腿肚,确实很凉,但适应了就还好。她往前走了几步,水花溅在腿上,冰冰凉凉的,但阳光晒在肩膀上很温暖,两种温度交织,很舒服。 她回头看他。 棠绛宜还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看着她。晨光打在他身上,T恤被水汽打湿了一点,贴在胸口,勾勒出精瘦的胸肌线条。他的眼神很专注,像在看一个需要照看的小孩。 她突然想捉弄他。 她弯腰,手掌在水面上一拍,泼了一捧水过去。 水花溅在他的T恤上,他低头看了眼湿掉的衣服,然后抬头看她,眼神里有笑意。 “玩够了?”他问。 “没有。”她又泼了一下。 他没有躲,站在那里,让水花溅在身上。身上的T恤越来越湿,贴在身上,隐隐约约能看到腹肌的线条。 她泼了第叁下,第四下,笑得停不下来。 棠绛宜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看着她,眼神里的宠溺越来越明显。 “Lettie,你这样欺负你哥哥?”濑名暁在旁边笑着说。 她这才停下,有点不好意思。 棠绛宜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玩够了?”他又问了一遍。 她点头,乖乖地说:“嗯。” 他伸手,拇指在她脸颊上擦过,把溅上去的水珠抹掉。 “下次想玩,”他低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到,“提前跟我说。我会配合。” 他松开手,转身往岸边走,留她一个人站在水里发呆。 诗织游过来,碰了碰她的手臂:“Lettie,你还好吗?” “啊?”她回过神,“还好。” 诗织看了眼棠绛宜的背影,又看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笑了笑:“那就好。” 在瀑布玩了一个多小时,四个人浑身湿透。 濑名暁拿出背包里的毛巾,每人发了一条。棠韫和擦头发的时候,棠绛宜接过她手里的毛巾:“给我吧。” 他站在她身后,用毛巾帮她擦头发,动作轻柔。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透过毛巾按压她的头皮,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诗织看到这一幕,和濑名暁对视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回程的车上,棠韫和有些累了。 坐在后座,头靠在窗上,闭着眼。车开得很稳,但山路还是有起伏,她的头随着车的晃动轻轻碰着玻璃。 棠绛宜的手伸过来,掌心垫在她头和窗户之间。 “靠这边。”他说。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他的肩膀,就顺势靠了过去。她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睡着了。 梦里她在弹琴,是一首她不认识的曲子。琴键在她手下发出声音,但她听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很好听,像水流过石头。 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停了。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几乎整个人靠在棠绛宜怀里,头枕着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沉稳、缓慢,一下、一下。 濑名暁已经下车了,诗织也不在。车里只剩他们两个。 “哥,我睡了多久?”她的脸颊睡得有些泛红。 “二十分钟。”他说。 “你怎么不叫醒我?” 他看向她的眼神里有淡淡的笑意:“很可爱,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