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新年快乐!

    “天哪,这个长得跟小老鼠似的是你吗?”

    翻开相册第一页是一张婴儿照,姜颂笑着捧在手里惊讶道。

    80年代出生的小孩大部分照片已经是彩色的了。

    姚知非看着透明册子里那张已经颜色发旧的百天照,被裹在黄色的小被子里,额头上还戳了个红点子,眉头却紧紧皱着。

    太久没有打开过这本相册,自己看着都有点新奇。

    姜颂仔细翻看着每一张照片,每翻一次就要确认两张透明页之间有没有被粘住。

    “这是幼儿园毕业照吗?我都没上过幼儿园……让我来看看哪个是你。”

    姜颂边说边用手指一个一个小脑袋选过去。

    “嗯。我爸妈当时是国营纺织厂职工,所以我就上了单位幼儿园。”姚知非也笑着凑过去,看她有没有找到自己:“不过很早就拆掉了,也没现在的幼儿园分得那么仔细。”

    姜颂指着第二排右边第叁个单马尾小孩儿,一看就很文静:“这是你吗?”

    “不是。”

    姚知非见她果然猜错了,笑着点了点坐在单马尾小孩下面的,那个左右各扎了一个翘起小辫儿的萝卜头,正歪着脑袋嘴咧得很大。

    “这是你?!”

    姜颂对着这个气质和现在的姚知非完全不符的小孩,大感震惊。

    她小时候看起来那么外向,和现在居然差那么多。

    “嗯。”

    姚知非依稀记得小时候的自己好像是很淘气的,但也确实记不太清了。

    整本相册很厚,但姜颂翻到后面才发现,照片才填满了相册的一小半。

    根据照片里的年龄,她猜测是在姚知非在上小学的某一年之后,拍照的频率就很少了。

    姚知非见对方翻照片的幅度变缓,主动解释道:“我十岁那年政策改革,我爸妈他们被迫下岗去了海城创业,就不怎么拍照了。”

    “原来是这样。”

    姜颂点点头,在心里琢磨了几秒才发现:“你十岁的话,那我当时应该是八岁?那年正好也是我爸妈离婚,然后我爸娶了我后妈,好巧。”

    “那你后妈对你好吗?”

    姚知非语气里并没有可怜的成分,这让姜颂松了一口气。

    “嗯,我后妈对我特别好。”

    她发自内心笑着抬头回答。

    姚知非和她对视,心里悄悄补了句“那就好”。

    十几岁的照片时间跨度大,但和现在的姚知非已经长得很像了,头发长长的,单扎了个马尾甩在后面,露出干净的额头。

    但不知道是不是姜颂的错觉,照片里的人越长大,笑容就越来越少,甚至不再笑了。

    “这是什么?”

    姜颂翻过了很多张透明页,意外发现了夹在其中像是被藏起来的两张照片。

    一张是风景照,拍的是一块牌匾,色调暗暗的,看不太清。

    另一张……是姚知非和一个女孩子的合照。

    除了和她爸妈的,这是唯一没有出现过的人。

    “这是我邻居家的姐姐,叫张雪怡。”姚知非似乎不太愿意看到这张照片,看一眼就迅速地移开了:“她已经去世14年了。”

    “不好意思……”

    姜颂再随心所欲,但这种事她还是知分寸的,赶紧关上相册还给对方。

    但在合上的那一刹,她还是没有忍住多看了一眼。

    合照里的姚知非笑得很开心,和她前面为数不多十几岁的照片完全不同。

    “春节的钟声即将敲响,请大家和我们一起倒数……”

    春晚节目的主持人在电视机里对着镜头激昂地宣布,姜颂裹好厚外套,拉着姚知非并排坐在院子里的小木凳上等烟花。

    “五、四、叁、二、一!————”

    “新年快乐!”

    姚知非仰着头,笑着对姜颂喊了句,音量难得比平日里大一些。

    “新年快乐!”

    姜颂也兴奋地回应,看着身边人正对着烟花满脸专注,低下头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悄悄地笑了。

    她发现,在姚知非发亮的眼睛里绽放的烟花,真是好看得不像话。

    “……我睡不着。”

    凌晨两点,姚知非眼神幽怨地把脸转向身旁同样清醒着的姜颂。

    小镇上的新年烟花声堪比打仗。

    凌晨一到,砰砰砰。

    想睡觉了,砰砰砰。

    快睡着了,还在砰砰砰。

    姜颂用力撑了撑眼皮减缓酸涩,然后笑着望向身边人:“那怎么办?”

    姚知非也不知道,在若隐若现的黑暗中靠近,翕动着鼻子汲取对方身上好闻的味道。

    两个人贴得很近,被窝也很暖和,让这股味道多了分热意。

    姚知非本能似的向那股热源靠近,隔着薄薄的衣物紧紧抱住姜颂:“既然睡不着的话……抱一下吧。”

    姜颂呼吸一顿,感受到胸前的柔软互撞紧贴,对方轻柔的呼吸打在脖颈上,泛起一阵痒意。

    被内裤包裹住的下体瞬间涌出潮意。

    真想亲死她。

    姜颂克制住自己即将冲破的欲望,有些不自然地夹了夹腿根,闭上眼回抱住对方:“好。”

    砰砰砰。

    吵人的烟花和心跳声都被相拥而起的困意带进了梦里。

    “阿姨叔叔奶奶下次见,有空我就和非非来家里玩。”

    姜颂接过奶奶自己做的小菜和他们客气道别,还不忘和站在身后的姚知非挥挥手,坐进了出租车里,准备去找朱丽娟过春节。

    姚知非家里的习惯是大年初一去外婆家拜年。

    “小非来啦。”外婆穿着大红色的正肩黑色外套出来迎接,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外孙:“不错,今天穿得真好看。”

    妈妈也在旁边附和:“就是的。粉色多合适,整天就穿那几个黑白灰的。”

    姚知非直觉地感到些许奇怪,妈妈和外婆是不是有点太在意自己穿的衣服了,但也没多想,拎着年货进了屋子。

    直到看见客厅里不认识的几个人,她一切都明白了。

    他们擅作主张把相亲对象直接请到了家里,还没有提前和自己说。

    见姚知非脸色更冷了一分,几个长辈打着圆场:“这就是小非啊,果真和你妈妈说得一样,长得真好看呵呵。”

    “哈哈,快坐快坐。”

    妈妈拉着姚知非在沙发上坐下,也端详起另一头正喝着茶的男生。

    “阿姨好。”

    姚知非体面地喊了人,可嘴角一直绷得很紧。

    长辈来回几番交换信息,男方妈妈开口暗示,用手肘提醒身边的儿子:“哎呀我们大人在这儿碍事,要不让两个小孩单独相处吧……”

    反倒是姚知非主动起身:“行。我们出去聊聊吧。”

    妈妈还以为姚知非感兴趣,表情立刻神气地和在场的几个长辈笑着点头。

    男生似乎也不是外向的性子,点了点头跟在姚知非后面一起出了门。

    两人站定,姚知非抬手阻止了对方正欲掏出手机加联系方式的动作,一句一字地解释:“抱歉。这场相亲我事先不知道,也没有这个想法。避开他们出来说话,也是为了两个年轻人之间方便沟通。”

    男生停下了动作。

    “谢谢。”姚知非继续把手插在口袋里,神色冷淡:“我们就互相配合吃好这顿午饭,也让大家和和气气地过完这个大年初一。等你们走了以后,我会跟我妈讲清楚。”

    “行。那你对我……”

    “不好意思。”

    男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将近傍晚,终于送走了客人。

    姚知非把正兴奋着的妈妈叫到空房间里,压下心里的不适,耐心开口:“妈,我暂时没有结婚的想法,你不要再和爸他们给我安排相亲了。”

    妈妈的嘴角僵住:“你……刚刚不是还和小赵出去单独聊了,是不喜欢吗?”

    “我说了。我暂时,没有,结婚的打算。”

    姚知非抿了抿嘴,语气稍重地再次重复了一遍。

    她感觉到哪怕是现在和妈妈沟通,情绪还是容易不稳定。

    “这怎么行,你这个年纪怎么样也得考虑起来了啊,过了年都31了……”

    “妈!”姚知非高声一喊,握紧拳头深呼吸了几下:“我不想相亲,就这样。今天我先……”

    “你又要走了?”妈妈突然也情绪激动,语气哽咽,仿佛多年来的积怨都在这一刻爆发:“就因为雪怡那件事,所以你一直在怪爸妈是吗?不再跟我们亲近,念了大学之后也是回家越来越少……”

    姚知非面对这个名字其实已经没什么情绪了,但听到妈妈的话,心里的难受堵得腹腔都呼吸不过来。

    这么多年妈妈依旧不明白,自己的女儿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不爱说话,对什么都很冷淡,也从不跟他们主动说任何事,甚至连家都不怎么回来了。

    “妈妈。你们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我不爱跟你们说话了吗。”姚知非面无表情地落下一滴眼泪,看向已经比自己矮一些的妈妈:“是因为我在小时候那么期待地分享,你们从来没有积极回应过。我表达自己的需求,你们永远选择忽略和不在意。现在又要我跟你们多分享多开口了?”

    埋在姚知非心里被咀嚼呐喊过无数遍的话,终于得以见天日。

    她不是不敢说,只是到了后来就觉得没必要了,就像饭桌上长辈说的那些话,她不认同但也不会反驳。

    因为她知道,说出来也没有用,他们是不会真正听进去的。

    今天说出了这些话,也算是一个了解吧。

    “那件事我也从来没有怪过你们,只是我现在已经不再需要安慰和依靠了。”

    姚知非没有再去看妈妈的眼睛,穿上外套打了个招呼就先回了老家。

    要不是今天姜颂翻到那张合照,她已经对张雪怡的长相有点模糊了。

    张雪怡比自己大了8岁,是在姚知非12岁的时候跟着离婚的妈妈一起回来的,在吴城念大学。

    姚知非家附近没有同龄的好朋友,加上爸妈又去了海城,爷爷奶奶带她就格外当心,没去过同学家里玩,也从不允许和同学一起出去。

    久而久之,姚知非越来越不爱说话。

    新搬来的张雪怡就像一个从天而降的仙女,她会认真耐心地听姚知非讲所有的心里话,还会教她为人处世的叁观和道德。

    她就是姚知非青春期唯一的榜样,把封闭的她拉回了正常人的生活。

    张雪怡大学毕业后进了附近的一家材料厂做会计,也有了稳定的男朋友,可在刚入职不久,她下班在厂子门口被一辆大卡车撞了。

    那个司机喝得烂醉,确定为醉酒驾驶,全责。

    姚知非连她遗体的最后一眼都没看到,但张雪怡的死亡带给了她沉重的打击,她一直崩溃大喊“我没有人可以说话了”,不停地一遍遍重复。

    可是远在海城的爸妈赶回来参加葬礼,丝毫不重视女儿的悲痛,只觉得小孩的情绪很快就会过去,没有同意让她请假不去上学,只说别耽误功课就回去了。

    那段时间的姚知非仿佛行尸走肉,脸上没有生动的表情,更是不爱说话,多吃几口饭就会全吐出来。

    可家里人只在乎她有没有正常地上学、吃饭、睡觉。

    那个学期,学校组织去了隔壁市的一个景区秋游,那天奶奶还把妈妈留下的胶片口袋机给了她。

    景区里有一个寺庙,姚知非不信佛,没有进去叩拜,只是简单地参观了一圈就出来了。

    她在出口处回头,看到了门的上方立了块牌匾,上面写了四个字——“莫向外求”。

    那个年纪的她或许不明白,但她又好像明白了什么。

    自那以后,她恢复了正常。

    “是这儿下车吗?”

    出租车司机春节接客总赶着回家,看着发呆的乘客催促道。

    “嗯。谢谢。”

    姚知非摸出现金付了钱,有些恍惚地下了车。

    第一次和妈妈这么针锋相对,她到家就直接累得倒在床上睡着了。

    爸妈也自知理亏,一晚上都没敢打扰。

    结果一觉睡到了晚上11点。

    睡得脑袋有点涨,肚子也饿了。

    但姚知非没有起身,摸索着手机,屏幕的光亮得她眼睛眯起。

    姜颂打了好几个电话。

    自己好像答应她晚上要通电话的。

    “喂。”

    电话那头熟悉的声音响起,竟让姚知非疲惫的心里舒服了不少。

    “不好意思。我一到家就睡着了。”

    “不用不好意思。今天不是说去外婆家,这么累吗。”

    姜颂坐在书桌前,面前的电脑还开着。

    她一边等姚知非的消息一边处理着年后工作相关的事宜。

    姚知非窝在被子里,手指绞着被罩的一角:“……我妈他们没和我说,就把相亲对象叫到家里来了。”

    屏幕那头突然安静,没有立刻回话。

    是生气了吗。

    姚知非正思考说点什么好,对面却来了句:“那你是不是不开心了?”

    “你怎么知道。”

    “我们的道德小标兵被忽悠了,肚子里一定生了好大的气吧。”

    每个字都带着笑意。

    这次换姚知非不说话了。

    亏她还担心对方听到自己相亲会生气,反而还在挖苦自己,她忿忿地嘀咕:“是。还跟我妈吵了一架呢。”

    声音却是闷闷的。

    听上去是真的不太愉快。

    姜颂合上笔记本,撇了眼旁边的车钥匙开口:“那……想不想见我?来接你。”

    姚知非的手指一松,乱糟糟的被罩掉落,内心也被撞得一颤。

    姜颂没有直接问自己是不是不想待在家里,而是问想不想见她。

    “我饿了。”

    姜颂听着那头仿佛猜谜似的叁个字,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饿了但没去吃东西,显然是不想待在家里了。

    但她没有直接应下来,她想听对方更直白地说出来。

    “我明白。但是让我更明白一点,好不好?”

    “……想见你。”

    “来了。”

    ————

    好巧,发这章的时候正值2026跨年,也恰好相差十年的平行时空在此刻奇妙地相交了。

    如章节标题: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