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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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反计◎ 众目睽睽之下, 沈璃书便只笑着颔首,从小德子手中接过佳酿,浅浅的尝了两口, 随即惊讶的瞪大了眸子,连眼神都亮了几分。 而后忍不住, 又将那一小杯喝完。 上首李珣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 不由得哑然失笑,明明穿着、装扮都是成熟的,偏偏偶尔流露出来些小女子的作态。 可爱的很,方才她嘬酒杯那一下,与小猫舔杯有异曲同工之妙。 “皇上?”顾晗溪面带微笑, 第二次叫了李珣,见他回神,方才说, “臣妾敬您。” 李珣端起酒杯,面无异色, “皇后这段时日也辛苦了。” 一句辛苦了, 叫顾晗溪有了一种自己的付出都被看见的感觉, 她笑着摇了摇头: “都是臣妾份内之事。” 她话音甫落, 原本喧闹丝竹之声陡然一停,紧接着响起了笛声与古筝之声,众人的视线都被吸引过去,下一瞬—— 一位身着胡人服装的妙龄女子踏着轻盈的舞步, 配合着音乐的鼓点声进来。 银狐面具之下,长相不得而知, 但女子红唇妖冶, 腰肢纤软, 露出来的手臂与小腿纤秾得度。 是个美人胚子。 现场有好几位官员的眼珠子恨不得跟着女子移动,沈璃书捏了帕子掩唇,遮住唇角那一点冷意。 这舞姿,平白和当年王府时候的管挽苏有些相像。 但又不是。 她掀眸去看李珣,却见他的眼神也正落于跳舞女子的身上,旁边皇后嘴角却是噙着一抹淡笑。 倒是淑妃的脸色一下便难堪起来,沈璃书忽而笑了,罢了,比她更要着急的人大有人在,今日这样大的场合,原本是淑妃要更出风头些的。 面前琳琅摆着很多吃食,沈璃书食的不多,这会儿一边看热闹,一边随手取了一小块果干来吃。 就在要入嘴的一瞬,旁边柳声忽而叫住:“主子先别吃。” 沈璃书捏着一块果干疑惑回头。 柳声面无异色,从她手里接过果干仔细瞧看了一下,而后说:“这个不能食用。” 沈璃书一惊,“有何问题?” 她视线在所有人面前的桌子上扫视一圈,基本都有这个果干。 柳声摇摇头,低声解释:“这是柿饼,无毒。” “只是,主子您方才吃了螃蟹,万万不可再与柿饼同食了。” “两者相克,恐怕于主子身子、皇嗣不利。” 柳声懂医术,沈璃书不知,但莫名相信她说的话。 沈璃书眸色忽然一变,点点头,“我知道了,切勿声张。” 柳声便悄无声息退到了后面。 沈璃书面上看着冷静,实则心跳的有多快只有她自己知晓,方才若是柳声没在旁边阻止她呢? 此刻说不定她已经将那块柿饼吃下去了。 刘氏就在她斜后方的座位上,只见柳声走后,沈璃书的动作有了些许僵硬,便唤来鸣翠,低声耳语了一番,随即她自己先站起了身,从侧门出去了。 未央宫偏殿的垂花门前,沈璃书远远看到刘氏的身影。 刘氏说:“我看昭仪脸色不好,怕是里面人多空气堵塞,闷得慌,便让鸣翠请昭仪出来,透透气。” “姐姐有心了。”她抬头环顾了一周,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人,便离得刘氏近了些,说: “不是闷,方才差一点,就误食了不好的东西,本宫正后怕着呢。” “柿饼?” 沈璃书颔首,“本宫看大家桌子上都有。” 刘氏陡然间皱了眉,“昭仪忘了,我自己便会做柿饼这东西,我不会认错,我那桌的碟子里,没有柿饼。” “没有?” 电光火石之间,沈璃书想到了什么,“那你碟中那果干是什么?” “苹果干。” 果干烘干之后颜色都极为相近,再加上御膳房的人为了美观,还对果干的形状加以了修剪,想要凭借肉眼发现,确实有些难度。 几乎是一瞬间,沈璃书便肯定:“是有人存心要害本宫。” 沈璃书抓紧了桃溪的小臂,会是谁?皇后?淑妃? 能在宴会的席面上,做这样手脚的人,除了她们两个,别人没有这样的能力。 刘氏听她说完,脸上也沉了下去,要知道,沈璃书现在月份大了,要真出了什么问题,就不仅仅是孩子有可能遭受意外,甚至连着沈璃书都可能会遭遇不测。 “虽然没有成功,但背后之人狠毒的心思昭然可见!” 沈璃书略微思衬一瞬,“找两个眼生的小宫女,去别的桌确认一下,是否都不是柿饼?” “昭仪你这是......” “本宫才不可能吃这个暗亏。”沈璃书面色冷静,不能放任这样有毒心思的人在背后,这样她往后的每一天只怕是都要当惊受怕了。 那干脆,将计就计。 “可今日,是宫宴。”刘氏还有些犹豫,若是平常的日子便也就罢了,今日如此多前朝的大臣与家眷都在,闹得太大,恐不好收场。 沈璃书抿唇,虽觉冒险,但还是说:“可她们下手的时候何曾顾忌今日是什么样的场面?” 沈璃书明白,对方今日肯定也是一堵,自从她从行宫回来后,便一直在小厨房用膳,其余方面也有柳声桃溪几个丫鬟小心照看,整个坤和宫跟一块铁板无异。 只有今日遮掩的机会适合下手。 刘氏见沈璃书已经做了决定,便应下来,“我现在就派人去找袁宗。” 沈璃书轻嗯一声,无意识抚摸了自己隆起的腹部。 很快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了大殿之中,场内热闹一片,各自攀谈又或是欣赏歌舞,没人注意到沈璃书和刘氏都离开了。 落坐没有多久,那只舞曲结束,跳舞之人此时离着皇上与皇后的距离不远。 皇后瞥了一眼李珣松泛的脸色,便开口道: “舞姿比你姐姐也不遑多让,还不拜见皇上?” 沈璃书挑了挑眉,心里对这人身份有了猜测,果然,女子将面具摘下,一张芙蓉面映入众人眼帘。 是管窈樱。 她舞了一曲,脸上一层薄薄的粉汗,窈窈行礼:“给皇上,皇后娘娘请安。” 李珣也明显意外:“起来吧,赏。” 这时候有前朝得脸得大臣笑言:“皇上后宫不仅是佳丽三千,还各个如此出众,真是羡煞微臣了。” 这话其实细究起来,有些不敬皇室的意思,但说话之人言语如同春风拂过,倒让人不反感。 沈璃书抬眸去瞧的时候,余光中瞧好瞥见一旁的周妃,神色些许不自然。 她有些意外多瞧了一眼,要知道,平日里周妃向来是一张冷淡扑克脸,从未在她脸上瞧见过别的表情。 不过等她再去看的时候,又恍然间觉得方才所见是自己的错觉。 李珣瞥了一眼吊儿郎当的谈珏,若是私下里,他定然会刺他一句:孤家孤人定然是不懂的。 可今日这样的场合,还是给他留几分面子罢,“羡慕做甚?侯府门口的拜贴只怕好几条街远了。” 气氛很是欢快。 沈璃书瞥了一眼刘氏,后者微微颔首,沈璃书端起面前的佳酿,上面漂浮一层浅浅的粉末,她仿若没有看见。 歌舞还在继续,沈璃书静静等待着。 谈珏目光一直有意无意往周妃这边落,自然将一旁女子的模样收入眼底。 那年摘星楼围炉品酒,谈珏记得就是她,听说现在是皇上极为宠爱的昭仪娘娘,腹中还怀有皇嗣。前段时日,言官门上书,批的便是皇上过于宠爱这位。 可她面色瞧着,不太好的样子。 谈珏眉心微蹙,先前的吊儿郎当消失不见,抬手唤来了长随。 魏明急得心里一跳,可有大臣攀谈,李珣抽不开身,若他自己过去,也未免太过打眼,但远远瞧着,仪昭仪脸色有些泛白。 他跺一跺脚,叫了御前的一个小宫女过去问询,只是还没来的及,便有意外发生。 “血,血!啊!” 偏偏乱中生变,一个过来上茶的小宫女低头,便瞧见了贵人身下的血。 若是别人倒不打紧,偏偏这宫女有晕血症,尖叫两声过后便径自晕了过去。 所有人目光都被这一声尖叫吸引过来,魏明心道一声不好,也不管李珣是在和许翎交谈,一个健步上前: “皇上,是昭仪娘娘。” 混乱之中,他眺过去一眼,女子苍白闭眼的神情便入了她的眼。 沈璃书觉得自己好疼啊,她明明提前有了准备,只食用了一小口,还做了别的措施,但是真的好疼好疼。 小腹一整个坠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生生从她的血肉上被刮走。 强忍着,失去意识之前,落入一个味道熟悉的怀抱,鸦黑的睫毛轻颤,连声音也几不可闻,“皇上,沅沅,疼。” 一句话说的破碎无比,眼泪伴随着声音落下,掉的又急又凶,原本好看的眉眼瞬间变得红红的,眼泪混杂着冷汗,整个人格外狼狈。 抓住李珣的手仿佛用尽了全部的力气,也抓到了李珣的心上,鼻尖萦绕着越发隆重的血腥气,李珣回握住她的手,尽力稳住自己的心神,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别人听: “不会有事的,朕在这。” 他感受到她整个人的惊惧,眼里的害怕快要溢出来,不似一点往日的明亮与欢愉,脸上毫无血色,低声嘤咛着:疼。 后宫妃嫔早已经围了过来,但李珣将人搂在怀里,叫人看不清沈璃书的情形。 “传太医!” 李珣一声怒吼,将手边胆子小又爱看热闹的妃嫔吓了一跳。 皇后走近,温声提醒:“皇上,今日宫宴,臣子们都还在呢。” 李珣看到沈璃书听见这话之后,连疼也不喊,转而咬紧了自己的嘴唇,很快贝齿之下便流出来殷红的血,李珣对于此时皇后的提醒自心底起了一股无名火,“今日宫宴,散了便是,皇后,这里交给你处理。” “皇上!” 顾晗溪用一句一句的皇上,提醒着李珣此刻的身份,她并不动,丝毫不惧怕与李珣对望着。 只有此时此刻,才会有人明白,皇后的尊崇,是什么也比拟不了的,这份敢与皇上硬刚的勇气,不是谁都有。 当然,此时此刻,顾晗溪内心亦是惴惴,她知晓,若是今日在文武百官众目睽睽之下皇帝走了,那她这个皇后一辈子都会抬不起头来。 “皇上,皇家的颜面您也不要了吗?” 他是皇上,是君。 李珣闭了闭眼,原本如玉质地般的手背上青筋乍起,怀中人悄无声息,但同样在拉扯着他。 他头一次有这样为难的时刻,此时未央宫中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他,他就有多想将这些眼睛都一一剜掉。 可最终,他垂眸瞧着怀中的女子,“魏明,送仪昭仪去偏殿就医。” 沈璃书眼里除了方才的惧怕,还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与那日在华阳清晏之中,女子听见他说不追究淑妃的责任时的眼神别无二致。 后来李珣知道,那叫做失望。 他笑了笑,不过唇角扯不起来幅度,“先去看太医,沅沅,别怕。” 不知道何时,沈璃书原本紧紧抓住她的手已经松开了,她的声音虽小,他却听得清晰无比: “好,臣妾不怕。” 一句臣妾,又何尝不是她在自我划清她的身份。 魏明带着沈璃书去了偏殿,宫宴继续。 方才皇帝的失态,那些大臣都看在眼里,一时间亦是觉得,前段时日言官的奏折所言不错。 当然,在场的不乏有当时上折子的文官在列,刚开了个头预备抨击,便被谈珏挡了回去: “仪昭仪有孕在身,皇上以皇嗣为重便是在以江上为重。” 这一句话,使得那几个言官诩杀而归,便转了话头,称赞起来皇后如何母仪天下,懿怜淑慎,不愧是顾太傅的孙女,有老太傅当年理事的风范。 这边一片唇枪舌战之后,便又暂时性进入君臣同乐的氛围。 而偏殿当中,却是一片安静。 昏黄灯光下,女子阖眼躺在床榻之上,袁宗正在替她诊脉。 沈璃书的几个侍女都在床榻旁边焦心等待着,同样心急担忧的,还有魏明。 他怪只怪自己,先前谈珏的长随来跟他说这事的时候,他犹豫不决了一下,若仪昭仪腹中胎儿真有个三长两短,他这个差事,也不用再当了。 “袁太医,情况如何?” “昭仪乃是中毒之兆。” 屋内众人视线齐刷刷落在袁宗脸上,袁宗解释: “《摄生要集》与《本草纲目》都有所记载,‘柿梨不可与蟹同食。’双寒伤脾,况且昭仪如今本就有孕,更不可食生冷之物,两相作用之下,便伤及了胎气。” 柳声隐晦的看了一眼沈璃书,她记得,她曾提醒过沈璃书,吃了螃蟹之后,便不能再食用柿饼了,为何...... 魏明闻言,瞬时间警铃大作,一听是从吃食上惹的祸,便立刻打发了小太监去将今日仪昭仪面前桌子上的吃食都看管起来,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那昭仪腹中胎儿可有事?” “这......”袁宗思衬着,“还要看后面几日的情况,微臣需得继续观察,才好下结论。不过现在,等昭仪娘娘醒来,还是要先烧艾。” 烧艾? 李珣听到魏明的回禀,脸色更加黑沉了两分,她才几个月身孕,便要烧艾? 足以说明,今日对于她胎儿损伤。 那日在邹城,女子还言笑晏晏问他,君子所言,是否驷马难追,这才过了几日,便又让她陷入了这般的境地。 李珣瞥见旁边皇后,她脸上依旧是无可挑剔的笑,他顿时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痛感,魏明方才虽然说的隐晦,但李珣也知道,是由于今晚吃食的缘故。 只是,到底是意外,还是有预谋? 宫宴结束的突然,但到底圣命难违,众人也不敢有异议。 外臣出宫,宫妃都心有默契地跟着李珣去了偏殿,他在门口停步,颇为不悦: “都跟着朕做甚?” 众人都从皇上眼里看到了不悦,没有人敢在此刻触龙鳞,看着皇上进去将偏殿的门关上了。 未央宫、御膳房,魏明已经命人将其看管了起来,至于各位主子们,来了这,倒也是省去了魏明的功夫,若有必要,倒是也不用再折腾了。 魏明在门口守着,见着谁依旧都是一脸笑意,谁也不能出去,谁也进不来。 偏殿内静极了,袁宗开了药,柳声去熬药,守着沈璃书的,便只有桃溪。 挥手屏退了桃溪,殿内便只剩下他们两人,是落针可闻的寂静,床榻上的女子悠悠转醒,他眼瞧着她的眼神从茫然,到害怕,最后落在他脸上之时,仿佛才找到了支点。 “皇上,孩儿有事吗?” 李珣微微摇头,不曾想,下一句却出乎李珣的意料。 沈璃书:“既然孩子没事,皇上便快回去参加宫宴吧,臣妾也没事,别耽误了皇上您的正事。” 她薄被下的手明明都害怕的抓紧了下面的床榻,眼神湿漉漉下一秒眼泪就要落下来,但说出来的话让人心疼不已。 怪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没有坚定站在她身后,让她如此委曲求全。 她此时应当是最害怕的时候,他却再一次丢下她。 “沅沅,你怕吗?” 她仿佛没有意料到李珣会如此问,好半响,两行清泪顺着白皙的脸庞落下,压抑着几声哽咽,说出来的话简直破碎不堪: “臣妾怕,怕保护不好咱们的孩子。” “臣妾更怕,皇上不怜惜臣妾,皇上,臣妾没有别人可依靠的。” 一双泛红的眸子格外真挚,动人,她不像上次一样与他闹别扭,而是将心剖开来,在求他。 求他怜她,护她。 李珣觉得心脏微微绞痛,他觉得今日这个教训够大了。 日后,他再不可能和今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