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蒋昕,我们和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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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蒋昕,我们和好吧” 蒋昕半蹲着移到床头柜旁,将那盏唯一亮着的夜灯熄灭。 但此时此刻,房间里倒也不算是全然的昏黑。 窗帘只拉上一半,却有千家万家、千楼万厦的光亮从另外半扇窗里倾泻进来,霓虹般缠绕着清幽月光,自有一种无法言说的缠绵在滋长。 蒋昕坐到周行云对面,掏了掏口袋,才想起自己的手机已经被偷了,便叫他将手机拿出来,将屏幕按亮。 “我没什么礼物能送给你,就给你唱一首生日歌吧。我举着你的手机,你就把手机的光当成蜡烛,我一唱完,你就许个愿,完事了吹口气,我就帮你把手机屏幕暗灭。” “行。” 蒋昕便用手机斜向下照着,平铺直叙地唱起了生日歌。勉强在调子上,不好听也不难听,就是平平常常地唱了一遍。 可周行云却几乎落下泪来。 他小声对她说了句“谢谢”,便闭上眼睛,将眼泪挤回去,然后许了很久的愿望。 很久很久,久到蒋昕举着手机的肩膀都开始有些酸痛,他才睁开眼睛,轻轻吹了口气。 蒋昕便依言将手机按灭,鼓了鼓掌,然后向床头柜匍匐过去。 橘色的灯光重新亮起,可祝颂、霓虹和月光却都息了声,寂寞到让人害怕。 于是蒋昕半开玩笑地调侃了他一句:“周行云,你的愿望好多啊。” 周行云低头笑了笑,说对啊,我是个挺贪心的人。 可鬼使神差地,他又借着最后残余的那一分醉意,摇了摇头,很慢很慢地说:“其实也不多的。蒋昕,你不好奇我许的是什么吗?” 蒋昕觉得他这个样子有点奇怪,便斟酌着答道:“不是完全不好奇,但谁会把愿望说出来啊,不都说,愿望只要说出来就不灵了。有一次我小时候不小心说漏几个字,我妈就让我‘呸呸呸’,呸了半天呢。” “反正也不会灵验的,也没办法灵验,所以才告诉你也没关系。”周行云看起来是那样悲伤,悲伤到令人心悸。 可下一秒,他就靠近她的耳边,嗓音低柔到近乎暧昧,气流吻过她的耳垂。 “蒋昕,我们和好吧。” “蒋昕,我们和好,行不行?” “蒋昕,求求你,我们和好吧。” “好不好嘛。” …… 差不多含义的话,他反反复复说过二十遍。 说完这二十遍,他才退回原来的位置,却依旧是刚才那样暧昧的,开玩笑似的语气。 “你看,我说的对吧?” 蒋昕身体僵住,一动都不敢动,变成一座雕塑。只觉全身经络都好似被他吻过,所到之处皆燃起一簇蓝色火焰,很快便燎原,是一半烫一半冷的疼痛,也是一半烫一半冷的心动。 良久,雕塑才重新长出血肉,勉强幻化成一副人的模样,却是打乱拼接过的,面目全非。 她声音干涩地问他:“就只有这个?” 周行云点点头,说:“对。” 这让蒋昕又想起那句他片刻之前刚刚说过的“你看,我说的对吧”。 她想,周行云果然说的都是对的。 他很贪心是对,许的愿望不多是对,不会灵验、无法灵验也是对。 只有告诉她也没关系是不对的。 周行云果然还和两年前一样,是一个很坏的人,还是舍得让她这样难过。 可即使是这样,她也想让他的愿望成真。一开始只是有一点点心动,可随着他将相同的话重复过二十遍,一遍比一遍缠绵,她便也渐渐发了疯。 他明明就知道的,他甚至都不用勾勾手指,甚至只要他这么看她一眼,她就想过去找他。 可是他们两个人虽然尚且算不上大人,有诸多不成熟之处,却没有十四岁的时候那样傻了。 也已经能够分清“想过去”和“要过去”似乎不是全然相同的事。 蒋昕大概能猜到周行云今天为什么会这样。 她的猜测也确与事实相符。 是因为周行云拿到了信竞金牌,因为他的保送名额已经板上钉钉,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而周行云的行为,也和他两年前获得中考状元的时候有很多异曲同工之处。 只有在确保一切都没有问题的时候,周行云才敢这么放纵自己。 唯一与上一次不同的,是14岁的时候人都是天真而冲动的,就算过得再艰难,再怎样悲观主义,眼中的世界也依旧比真实的世界要明亮。所以周行云中考体育满分,对自己能够取得中考状元有一定信心,就敢让蒋昕等等他。 可在那个暑假经历了诸多变故之后,周行云就有点儿不敢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了。如果说从前他只要做到百分之八九十,就敢去想那个百分之百,那么现在他至少要做到百分之九十九,才敢去想。甚至说,就算真的所有问题都解决了,那又怎么样呢?说不定睡一觉起来,就又会出现新的问题。 收集了这么多的碎片,蒋昕终于能大概明白过来周行云那拧巴的行事风格和逻辑。可她却无法明白、更不能认同他到底为什么非得这样。 或许是因为他骨子里的骄傲和固执,不想让人看到他狼狈的一面,也或许是因为有些事真的就是无法启齿的。总之,他行为背后的具体缘由和全部挣扎,他全都不肯让她知道。他的世界对于她而言,仍有着无法穿透的壁垒。 他也只会在壁垒之上挖一个小小的洞作为橱窗,将那些他想让她看到,他能让她看到的东西陈列出来进行展示。 但是,一旦未来又有什么不好,或者是任何不在周行云掌控之内的事情发生。恐怕以他的性格,还是会下意识地选择用相同的方式去应对:先是为难自己,抗下一切,直到到达某个临界点,他就会把别人推开,再以一种近乎自我惩罚的方式沉默离场。 而这种行为模式,既伤害他自己,也伤害他人。 或许以后长大了,有能力做到更多事了,他可能会渐渐好起来。但以后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至少现在,这个模式是刻在他骨子里很难改掉的。 周行云自己或许也隐隐明白这一点。 可这一点,恰恰是蒋昕的原则。 纵使她没办法像周行云一样想那么多,没办法用精确的语言去剖析自己的内心,但周行云这样,她无疑是接受不了的。 她可以接受困难,可以接受挫折。 作为一个运动员,挫折、困难和伤病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但她不希望一直被蒙在鼓里,猜来猜去,更不希望对方去独自承担,在承担不了的时候就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去解决一切。 所以,就算蒋昕再喜欢、再心疼周行云,他们之间也依旧是连朋友都没得做。 他们没有办法和好。 他们没办法和好。 这个认知让蒋昕的心脏一阵阵的抽痛,像是被一把很钝的锯子在磨,是一种活生生的,长久的煎熬。 她终于忍不下去了,心底一股冲动油然而生,开口唤他的名字。 “周……” “蒋昕。”或许是心有灵犀,周行云恰好也在同一时刻开口。 蒋昕将涌到舌尖的千言万语吞回去,定定地看着他。 “怎么啦?” 周行云顿了两三秒,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郑重地说:“蒋昕,两年前的事情,我想和你说一声对不起。虽然最终可能还是只能是那个决定,但是我不应该以这样的一种方式……” “我不是在请求你原谅我,我只是想说,我明白你那个时候有多期待,也明白那个时候你有多难过的。我不应该让你那么难过的。” 蒋昕坦率地点了点头,眼睛里闪着清凌凌的光。 她觉得自己也没必要去隐瞒自己的感受。 “对,我那个时候就是很难过的。我想和你一起去‘欢乐城’想了好几个月,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的时候就想去了。根本就没想过你会对我说那样的话,那个暑假,我发誓我这辈子都不要再理你了。还有……” “还有什么?”周行云轻声问道。 “还有就是,我也很不能接受自己第一次喜欢,那么喜欢的竟然是一个很烂很烂的人。我甚至宁可你对我说和对方诗语说一样的话,也不想这样。” 周行云微微低头,神色不明。 “我不能的。” 他的话没头没尾,蒋昕思索了一下才明白他在回答哪句话。 他的语气是那样平淡,其下却似有暗流汹涌,好像下一秒就要冲破堤坝的桎梏,将他和她都淹没。 于是,蒋昕直直看过去,将周行云的目光从地板上捕捞起,逼着她与她对视,追问道:“为什么不能?” 为什么不能像对待方诗语一样对待她?为什么偏要制造诸多错觉,引人想入非非,在最充满期冀之时将幻梦打碎,却又狡猾地留下一个不知会不会被发现的线索,以期日后藕断丝连? 其实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坦率是因为本来就什么都没有,而周行云对蒋昕,从一开始就做不到坦率。 偏偏周行云不能承认。 他只是又重复了一遍:“我不能的。” 他就是不肯说出那个词,仿佛那个词是洪水猛兽。亦或者只是他心思太重,所以觉得那个词也很重,只要说出就是一生的承诺,就得交出所有,就连灵魂也得一并交出。 可他没有办法把现在这样的自己给交出去,更何况,他一部分的灵魂自从五岁开始就锁在那个黑暗的柜子里,而他就连打开的勇气也没有,只能任其日益腐烂、日益残破。拖得越久,就越没有办法打开。 看着他这副模样,蒋昕的心里涌起一股浓重的失望。但她也明白人和人之间之所以不一样,背后必定是有原因的。她没有经历过周行云经历过的事,就不能站在自己的角度去怪罪他,审判他。 她只是觉得这样没意思极了。 于是她的语气便也冷下去,扭过头去不再看他,盯着门的方向便要站起身来。 “不早了,你的生日也过完了,我先回……”说到一半,蒋昕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地方可回,便改口为“我就先出去了。” 可周行云再次拉住了她的手腕。 说是拉住,其实也只是轻轻搭在上面,没有任何禁锢的力道和意图。所以蒋昕也就没有挣扎。 她只是对着他握住的地方扫了一眼,周行云好似被烫到似的,缩回手去。 周行云有些颓然地:“蒋昕,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想说这个的。”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将包裹在他这个人外面的那一层层锈迹斑斑的破铜烂铁给割开一道口子,流露出一点与蒋昕的赤诚相比,太过微不足道的真心。 虽然依旧没有直面蒋昕的那个问题,但他总算是承认道:“我那时候确实说谎了。其实……我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