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徐定澜狠捶桌案,手上却仿佛没有知觉。 连日来,他身心几乎痛到麻木,这点苦楚,微不足道。 许是因了这点动静,唤回了些徐圣韬的神智,随即,声嘶力竭的指责从床榻上传来:“辱子……误我……” 徐定澜紧走几步,到榻前跪下,“父亲,都是孩儿不孝,您先养好身体,再……” “有何用处!”徐圣韬双眼血红,声音里带上哭腔,“我是废人了……废人!” 徐圣韬含泪相劝:“父亲放心,孩儿不惜一切,也要找法子为您医好。” 徐圣韬哪里肯信,“没法子……你滚!” 徐圣韬油盐不进,又不肯喝药,剖肝泣血地哭了一阵子,复又陷入昏迷。 这光景,怕是撑不了几口气了。 徐定澜心如刀绞,慌不择路地想着对策。 他已无暇理会还有白玛这个潜在威胁,一心只想重获父亲的认可。 根骨…… 徐定澜在心中,不住地念叨这个不可再生之物。 他猛的想起,此物虽然不可再生,却能替换。 萧厌礼便是在替换根骨时,体虚而亡。 此路虽险,却别无选择,父亲或能因此重获生机。 只是,能为父亲替换的根骨,从何而来? 一瞬间,徐定澜心思百转,脑中闪现许多面孔。 那都是南洞庭现下出类拔萃的弟子…… 此念才一萌生,徐定澜陡然打了个寒战,登时脸色惨白。 他踉跄出门,捧起鱼池中的腥水便往脸上泼。 这连番的大幅动作,牵动背上血痂,火烧火燎似的痛。 可这都抵不过徐定澜心里的恶寒。 ……方才那一瞬间的自己,那意图夺人根骨的自己,陌生得叫人生厌。 在这神思恍惚之际,一股强有力的杀意,毫无征兆地自身后袭来。 徐定澜本能地向一侧闪躲,与此同时,他抬手召剑,转过身来。 一道剑气擦过衣袍,打在鱼池中,瞬间水花四溅,锦鲤翻白。 徐定澜的剑锋指向假山下,“白玛,你究竟怎样才肯罢休!” 白玛一身红袍,同样举剑相向,白发半盖的眼皮底下,射出怨毒的目光,“罢休?至死方休!” 徐定澜怒道:“我说了多少次,平措的死,与我毫无干系!” “不重要了……”白玛一字一句,“西昆仑上千兄弟惨死,我要仙门陪葬,就从你南洞庭杀起。” 最后一个字落地,白玛倏然弹来一道剑气。 徐定澜以剑格挡,他背上重伤累累,灵力也难于发挥,加之白玛的修为本就在他之上,这一击,让他打了个趔趄,一连后退数步。 附近的弟子和守卫匆匆赶来支援,白玛看都不看,接连挥出数道剑气,每一道之下,都有人应声倒地。 顷刻间,这处院落陈尸七八具。 徐定澜瞪大双眼,对着这一地尸体,口中唤了几个名字,攥剑的手抖得厉害。 白玛看得快意,“你也会为同门的死落泪,那太好了。” 他喃喃有词,不知念了个什么咒诀。 徐定澜头晕目眩,试图以灵力抵抗,却由于体力不支,最终一头栽倒。 白玛上前揪起他的发髻,拎着他便走。 徐定澜剑已脱手,浑身无力,挣扎不得,在白玛手中如同拖死尸一般。 白玛倒也精明,先不去啃弟子寝居、演武场这些以修炼为主的硬骨头,只往内院而去。 一路上遇着的每个人,男的,女的,弟子,仆役,一个不留,全被白玛一剑砍翻。 哪怕对方跪地求饶,白玛也毫不留情。撒腿就跑的,更是挥出一道剑气,精准击中。因杀得太快,风声竟然诡异般地,未能及时传出,如同得了封锁。 白玛东走西逛,不紧不慢。 南洞庭这些院落却仿佛成了人间炼狱,血流成河,湖面吹来的湿风里都染了血气。 徐定澜哭得嘶哑,“你杀了我便是,我愿意偿命,求你停手吧……” 白玛看都不看一眼,每杀一个人,嘴里都会重复两个字:不够。 这般一直杀了二十余人,白玛钳制着徐定澜,直接御剑去到书院。 此时已到傍晚,即将课罢,书院的弟子们正在读诵读最后的段落,声音稚嫩,清朗整齐,与方才的血腥图景格格不入。 “不错,学的是周易……”白玛眼中红光大盛,被这读书声刺激了似的,“这便是你南洞庭的苗子,仙门的希望。” 徐定澜听着这牙缝中挤压出的一句话,不可置信:“他们都是些小孩子,你不可以……” 白玛掐起他的脖子,令他无法出声,提着殷红滴血的剑,抬脚便进。 可他才迈出半步,便停下来。 白衣人仿佛凭空出现,岿然挡在书院大门前,一片夕照当头洒下,如塑金身。 白玛望着此人,微微眯眼:“萧晏?” 萧晏颔首,“书院清雅,你不能进。” 白玛哈哈大笑,“不能杀的人,我都杀了,这又算得了什么?” 徐定澜在他手中,哀戚地望向萧晏:“萧师兄,你快杀了他……杀了他……” 萧晏目光在他身上稍作停顿,又略带复杂地撤开,看回白玛:“白玛长老,在下敬你的胆识和睿智,若非你我对立,兴许还能对坐畅饮。” 白玛神色微顿,片刻之后,又冷冷一笑,瞥一眼徐定澜,“不愧是萧盟主,这等格局,已经比某些人强上许多倍,可惜……你不能为我所用。” “的确。”萧晏叹了叹,“我原本还想留你一命,可惜……” 白玛疑惑:“你又可惜什么?” 身后蓦然有个声音,淡漠道:“可惜你杀孽太重——” 这个声音,除了略显低沉,竞和前方的萧晏一模一样。 白玛心里一跳,一句话尚未说完,伴随着那个“重”字,胸口一凉。 他低下头去,一条金属穿着血肉,透出心窝。 那是看似平平无奇的,自量的剑锋。 南洞庭危机既解,萧厌礼和萧晏不做停留,打算赶往西昆仑。 如今那里群龙无首,流言四起,恐生变故。 临行前,萧晏回头看一眼赤红着眼给白玛枭首的徐定澜,拉起萧厌礼,向湖边走去。 萧厌礼问他:“做什么?” 萧晏轻声道,“此处腥气太重,我怕影响你胃口。” 萧厌礼本来不解,正待细问,却忽然明白了什么,皱起眉来。 果然,萧晏从袖中取出小瓶子,“该吃丹药了。” 这药苦不堪言,萧厌礼别过头去,“我已痊愈,不必再吃。” “疤痕虽长全了,根骨还要继续稳固。”萧晏倒出一颗,捻起来给他,“听话,没多少了。” 萧厌礼不再多言,捏过来塞嘴里,屏气下咽。 紧跟着,一枚松子糖便送到他嘴边,“来。” 萧厌礼瞟一眼,张开嘴,萧晏露出微笑,将松子糖放到他口中。 满口浓香甜腻,瞬间覆盖舌根的苦涩。 清风徐来,洞庭湖生出波纹万道。 萧厌礼望着湖面,忽而出声道:“抱歉。” 萧晏怔了怔,“何出此言?” 萧厌礼眼睑微垂,“昨夜……莽撞了。” 李乌头的传音来得突然,事关重大,他的确心急了些。 萧晏立时会意,当下将悬了一天的委屈,重新找回,“何止莽撞,堪称翻脸无情,用完就扔。” 萧厌礼白他一眼,却也不恼,“我恨你恨得太久,不知如何喜欢。往后,慢慢改过。” 萧晏听前半句时,心里愈发委屈,可到了后半句,渐渐地,笑意浮现,“你喜欢我……果然。” 二人正沿湖慢走,猝不及防,萧晏伸手过来,将萧厌礼一把抱住。 萧厌礼四下张望。天地垂暮,春风微凉,湖畔尽是山石杨柳,并不见人。 他方才回道:“我便是你,除去经历,别无二致。” 这张嘴,此刻说话格外动听,萧晏忍不住亲一下,“就连自尊自爱,也是一样。” 自尊自爱四个字,如今被萧晏这般遣用,莫名变了味道。 萧厌礼嘴角微抿,“你此次回来,变了许多。” 萧晏轻轻捏他的脸,“我不变,又如何带回你的根骨?” 萧厌礼忽然想起,“你曾说,上一世的徐定澜死在你剑下……他有何错?” 萧晏闻言,缓缓撒开手,望向湖上烟波,“那时我从玄空身上挖出你的根骨,才知道,那一世的仙门,随意取用外姓弟子根骨,已成暗规。” “可徐定澜自身根骨不错,何至于觊觎他人?” 萧晏语气平静,“他身为南洞庭掌门,名震天下,膝下三子,却是个顶个的根骨平庸。” 萧厌礼瞬间了然,“所以……” “他废了三个本门翘楚。”萧晏深深吐纳一通,才继续道,“其中一人,还是个费尽千辛万苦,才挤进仙云榜前十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