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再会。”他匆忙地说,然后推门离开。 卫路在咖啡馆坐了一下午,喝掉服务员端上来的两杯咖啡。 午后的阳光暖和和的,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沈老师的气息,他不愿意离开。 连喝两杯咖啡让他思绪混乱而奔腾,干脆摸出手机,在记事本上飞快地敲字,直到腱鞘炎隐隐有复发的迹象。 回到租住的公寓,卫路闻到饭菜的香味。 姐姐卫妞罩着围裙,挥动锅铲,听到开门声,她没有回头,后背有些僵硬。 卫路立刻走过去,扳过她的肩头,眼角一片青紫,枯黄面颊上带着明显的巴掌印。 “他又打你!” “他不是故意的,”卫妞紧张地说,“他喝多了……” “我他妈打死他!”卫路愤怒的咆哮,转身就去拉门。 “别,”姐姐死死抓住他,绝望地说,“我需要一些钱,医生说hcg翻倍不太好,可能需要打一些保胎针,他不给我钱......” 一个不给钱、天天躺着做大爷还家暴的男人,熟悉到刻骨的可恨! 卫路双手扭在一起,发出咯咯巴巴的拧响。 她为什么不能找个温柔一点儿的男人呢,他想起沈老师,那温柔的蝶翼一般的眼睫…… 姐姐眼泪汪汪,用求恳的眼神看着他:“孩子们不能没有爸爸。” 她的眼神就像妈妈,陷入淤泥无力自救又拒绝被救的眼神,他的心更痛了,痛而烦躁。 卫路拿出钱夹,所有的钱都塞给她:“至少先和他分开,姐,你可以来住在这里,我能养活你们。” “不用了,”卫妞迅速说,“他不喝酒的时候还是挺好的,至少这三、四天会没事。” 她抱一下弟弟,将做好的饭菜端到桌上:“别再吃外卖了,小六。” 小六,卫六! 在高中以前,卫路一直叫卫六,一个随意在路边捡的名字,就像他垃圾一般荒蛮的童年,直到高中生涯的第一天。 “你想改个名字么?当然,卫六也很可爱,也许你不想……” “我想!如果不麻烦的话。” “可能需要提交一些申请,开一些证明,我应该能帮你做到。” 初次见面的高中老师笑意温柔,抱着点名册,站在空旷的教室里,声音轻柔得像一句抚摸:“有什么喜欢的名字吗?” 卫六紧张地咽着口水:“我,想不到。” “卫路怎么样?”他说,“与六发音相似,简单明晰,守卫自己的道路。” 就是卫路吧,卫六想,我想有一条自己的路。 他用力地点头。 沈老师抱紧花名册,亲昵地捏了下他的肩头:“不必担心,老师会陪你走过高中三年的路。” 肩头柔软的触感,恍惚如昨。 卫路绝不允许尴尬的相亲成为他们的最后一面。 第2章 晚饭 卫路站在凌安一中门口。 微黄的教学楼,凉白的图书馆,砖红色的塑料跑道,一切都是记忆中的样子,却似被微缩了的模型。 唯有道路两旁的榕树,带着一种成长的舒展,叶子是沾染了秋季的黄。 保安室的大爷,探头看了他两次,用一种警惕而探究的眼神。 卫路走到马路对面。 对门口那道白栅栏,他还带着一丝学生时代的敬畏,而且他不想在学校保安室说出沈老师的名字。 他愿意等待。 等了一天,门口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他要等的人。 有几个熟悉的面孔,也许是当年的老师,他不记得了。 毕竟,大多数高中老师,都是模糊的匆忙和不耐烦,他们并不愿意在卫路这个成绩一般的问题少年身上多花费时间。 有一个女老师,四十多岁,看了卫路两眼,似乎要走过来打招呼,因卫路坚定的无视而放弃了。 五点,卫路接到姐姐的电话。 “你能不能去接小诚?”卫妞的声音透着疲惫,“我可能得在医院留一晚……” 卫路头皮瞬间炸开:“他又打你?” “不是,”姐姐虚弱地说,“小宝宝有些不好,医生说要留院观察,小六,你姐夫不在家,我只能把小诚托付给你。” 不在家,八成是与狐朋狗友们又窝在哪里喝酒打牌,这样一个只有生物属性的男人,为何还要与他生儿育女? 卫路张开嘴,又抿紧嘴唇,他无法说服姐姐不要那个还未成型的胚胎,毕竟,若不是姐姐的善良与母性,这个世界早已没有卫路了。 挂断电话后,他给姐姐转了五千块钱。 凌安是个小城市,外甥方小诚的幼儿园,离凌安一中不远,三条街加一个菜市场的距离。 小诚刚满两岁七个月,在姐姐查出怀孕后才紧急送入幼儿园,对新环境充满不安全感。 看见站在门口的卫路,他圆圆的眼睛立刻亮了。 “舅!”他咧开小嘴,腼腆地咕哝。 卫路招了招手。 幼儿园老师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一把抓住孩子的背带裤:“这是谁?是你的家长吗?” 小诚急了,张开双手:“舅舅!” “哦,舅舅啊。”小姑娘恍然,“你妈妈是说过来着。” 她看一眼卫路,有些脸红:“你舅舅很帅嘛。” 小诚已经扑进卫路怀里,亲昵地抱住他的大长腿。 幼儿园老师把书包、小水壶递过来:“你好,我叫格格,是小诚的老师。” “你好!”卫路点头,接过书包、水壶甩在肩上,单手抱起小诚,简单利落一气呵成。 格格的脸更红了。 小诚喜欢鱼类,卫妞很忙,买菜时会偶尔带他在水产区逛一逛。 远远看见菜市场,小诚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蹬着小腿:“舅舅,鱼,鱼!” 水产市场,满满的鱼腥味,草鱼、鲤鱼、河虾挤在一只只肮脏的水桶中,一串串吐出残余的气息。 小诚趴在每一只水桶边,嘟嘟囔囔地和那些垂死的生命闲聊。 卫路一手抓住外甥的背带裤,一手飞快地在手机上敲击,在外面呆了一天的代价,就是只能用手机码字。 从水产市场出来,满身都是河鱼的腥味。 小诚依依不舍:“舅舅,吃虾虾!” 卫路心不在焉:“嗯,我给你点外卖。” 挤过买菜的人群,他的手指依然在手机屏幕上飞舞,不时有自行车、电动车擦着他的腿,艰难而一往无前地通过。 为躲避一辆电动车,卫路踩在身后人的脚上。 “哎哟!”那人低叫一声,很快被人群淹没。 “虾虾,”小诚拍卫路的肩膀,不满地大叫,“买虾虾。” 卫路摸摸他的后背,走至路边树下,在一只圆圆的石墩子上坐下来。 他灵感迸发,单手几乎敲出残影,一手紧紧抓住孩子的背带。 “虾虾!”小诚挣扎着大叫,小嘴扁了起来,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咳,”有人在他们身边停下,声音轻柔,“我买了虾,可以分你们一些。” 卫路不耐烦地抬头,霎时怔住。 奶白色卫衣,袖口处扎着一条同色腕带,天蓝色牛仔裤,鼻梁上架一副精巧的银丝眼镜,微卷短发被秋风吹得凌乱,露出白皙的前额。 “老师!”卫路慌忙收起手机,站起身,有一种课堂上被抓包的惶恐。 沈老师苍白面颊泛着淡淡的粉,目光不自在地从卫路身上掠过,打开手中一个袋子,温柔地给小诚看:“也可以都给你。” 袋子里是新鲜的活虾,在浅浅的水中张牙舞爪。 “虾虾!”小诚欢呼一声,抓住袋子边缘,又不确定地看向卫路。 卫路忙替他拒绝:“不用,老师,这活虾我们带回去也不会做。” 沈老师睁大眼睛:“这个很容易,处理干净放蒸锅蒸熟就行。” 卫路面颊发热:“我不会处理,也不知道该怎么蒸......” 小诚怯怯收回手,小嘴一扁,眼泪在眼圈里打转。 沈老师抿紧嘴唇,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如果你们有时间的话,可以到我家来,我做给你们吃。” 微风拂过头顶榕树,发出哗哗的碎响,昏黄的夕阳,余晖暖暖地包围了树下的人。 菜市场的喧嚣,似乎一点点地飘远了。 卫路盯着沈老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沈老师垂下头,不自在地轻踢脚边一块石子,他雪白的球鞋面上,有个大大的黑印。 “当然有时间,”卫路迅速说,“就是会不会太麻烦老师您了?” “不会,”沈老师低声说,“反正我一个人也是要做饭吃的。” 他蹲下身子,与小诚视线齐平:“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小诚乖巧地回答:“小诚。” “很好听的名字,”沈老师笑眯眯的,语气温柔得像一团棉花糖,“小诚还喜欢吃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