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陈京淮的轮廓融在昏暗里,光在身上铺起的朦胧晕散,分明高又结实,却又一次形成空落的、总觉得缺少点什么的孤寂。 乔艾温有一瞬间期望他能就此离开,别再和自己争谁吃亏谁占了便宜,又生出很病态的遗憾,觉得就这样恨着同床异梦也未尝不可。 像七年前一样,他们相互需要,以一种轻易就能击溃的平衡微妙共处。 陈京淮很快消失在转角,矮簇的花草在黑暗里孤单摇曳,乔艾温看着空旷的院子,酸胀又沉重的眼皮眨动,困倦一阵阵涌上。 没有等到陈京淮再回来,他很快就意识迷离,陷入了深眠。 这一觉睡得特别沉,没什么太难受的感觉折磨自己,乔艾温睁眼就已经是第二天。 烧完全退了,半夜似乎也没怎么发汗,他身上是干爽的。 睡着时是朝向的窗,睡醒已经是另一面了,乔艾温不知道陈京淮昨晚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总之现在就在离他半米不到的地方睡着,盖着他的被子,眉眼舒展,面目安宁。 只是浓密的睫毛垂下,阴影更加重了眼下疲惫的青黑。 他不过才离开四五天,陈京淮好转的脸色就又变得差,好像老天爷故意要把他们俩绑在一起,才让陈京淮生一种查不出病因、只能由他缓解的慢性绝症,要看一场不由人的可悲苦情戏,看谁先受不了发疯了绝望了,把对方一段段拆吃入腹,就了结了。 能了结吗。 七年间以为再也不见就能了结,两个月前以为被陈京淮报复完就能了结,现在乔艾温也不知道了。 陈京淮没有要醒来的迹象,乔艾温自己放轻脚步起床洗漱,没发出什么动静。 进了卫生间刷牙,他发现牙杯旁边多了一套同款的用具,毛巾架上也多了条不同色的洗脸巾。 乔艾温抽下自己的那张,是湿的。 昨晚洗澡时顺便洗了脸,他没有用毛巾,按这里的室温,挂一天一夜早就能彻底干燥。 一瞬间一种极其幼稚的行为跳出脑海,是人在青少年期间报复讨厌的人时才会采用的方法,用对方的洗漱用具清理一遍马桶。 乔艾温下意识看向自己刚使用完的湿漉漉的牙刷,而后是身边的马桶。 因为每天都清洁,它干净得看不出有没有被多余刷过,他于是只能安慰自己陈京淮不是那么幼稚的人,又认真检查了一遍手上的毛巾。 洗完脸,乔艾温再出去,陈京淮还是没有醒,难得睡到这个点。 只以为他是太久没睡,乔艾温坐到床边,习惯性先提前吃下止痛和止吐的药,又无所事事地划拉起手机。 新闻资讯索然无趣,他没看多久,趁陈京淮睡得沉,起身从行李箱翻出来一套干净衣服去卫生间里换。 才刚脱下睡衣,没锁只是关上的门就自外被推开了。 乔艾温侧着身,下意识回头,陈京淮懒散地扶着门,头发有点乱地翘着,目光平静地扫过他的瘦削的蝴蝶骨,贫瘠的胸口。 松紧裤低低挂在他胯上,褶皱膨起,把腰的弧度、尤其是后腰的折角显得格外明显。 “你还在啊。” 陈京淮对上乔艾温不知道该不该遮掩而霎时窘迫视线,淡淡开口。 早就看了彻底,乔艾温再扭捏很丢人,只愣了一瞬,又坦荡地套上毛衣:“嗯。” 像是没带行李,陈京淮穿得很怪,松落的老头背心和大裤衩,看起来像是在街口便利店买的一样潦草。 乔艾温还是第一次见他穿成这样,明明脱光了的也见过,这时候被半绷紧着包裹,反而显得肌肉线条更有张力。 “我要用卫生间。” 陈京淮也任乔艾温打量,没关门离开等乔艾温先使用,而是径直闯入,走向马桶,左手已经微掀起点背心的下缘。 “...” 乔艾温只能抱着换下的睡衣没换的裤子出去,还不忘顺手帮他带上门。 他迅速换了裤子,既然陈京淮已经醒了,他也没有在房间里多待的必要,他出了门,正好撞见也出门的温世君。 他往前走近,温世君揽上他手臂:“你昨晚半夜没睡觉在干什么?走来走去的,卫生间里水声一直响,是不舒服吗,我昨天看你脸色就不怎么好。” 乔艾温愣住,思考陈京淮为什么在他房间里走来走去:“我还以为听不见,吵到你了吗?” “那倒没有,是我本来也睡不太着,夜里太静就听见了,你一夜起来了至少五六趟吧。” 乔艾温那时候大概还烧迷糊着呢,怎么知道陈京淮在干什么,想不到理由,他只能试图转移话题蒙混过关:“你为什么睡不着?” 温世君沉默两秒,看向他:“小温,你...” 身后的门发出动静,乔艾温和温世君同时回头,看见穿着黑背心的陈京淮从乔艾温的房间走出来。 他肩膀大臂的轮廓起伏流畅,青筋若隐若现,像刚洗过脸,鬓角湿着,脸侧还有细微的水珠。 乔艾温哑然,手指蜷了蜷,手臂绷紧了,想他出来的还真是凑巧,偏偏和温世君碰上。 陈京淮却没什么反应,不带情绪地和他对上视线,叫了声温世君,又平淡转身去了隔壁老爷子给他安排的房间。 门重新开关上,走廊又变得空旷,乔艾温茫然眨眼,又讪讪看回温世君:“...他刚才来找我借牙膏,说他的不小心掉进马桶了。” 他安慰自己,他和陈京淮是朋友,朋友来借东西很正常,温世君都还没有起疑,他不能表现得太心虚。 温世君看着他,也的确像是信了,没多问:“走吧,去吃早餐。” 刚才的话题就这样被略过,乔艾温也不敢再问温世君为什么睡不着了,安安静静跟着。 院里的桌子换成了一张实木的方桌,是四人桌但更宽很多,他和温世君能坐在同一边。 陈京淮很快也出来,坐在他的右侧,已经换上了昨天穿来的衣服。 “今天不挤了吧。” 老爷子敲着水煮蛋的蛋壳:“这张八仙桌是个老古董了,因为占地方一直收在仓库里没用,还是我昨晚在院门口见了小陈,叫小陈一起去收拾搬来的。” “小陈年轻,力气大,要是让我来搬,折腾一宿不说,还得把老腰闪了。” 他拍拍陈京淮肩膀:“虽然年轻,还是少抽点烟,有什么情绪憋在心里,干点体力活也排解了,等你到我们这把年纪,就知道什么都比不过健康了。” 他给老太太的也是水煮蛋,其他人的都是两颗荷包蛋。 乔艾温不喜欢鸡蛋的气味,在酒店被陈京淮盯着吃没办法,在这里还是每天都有,他表达过一次不需要,老爷子也不知道是忘了还是别的,依旧天天给他煮。 他舀了几勺烘豆腐的咸汁进去搅匀,添点能入口的调味,才知道陈京淮昨晚是出去抽烟了。 因为他的话很生气,果然是觉得就此两清太不划算,又不得不跟在他身边太郁闷吧。 “嗯,我很少抽的。” 陈京淮神色淡然,也学他往自己碗里加了几勺豆腐。 “小温不抽烟吧?” 老爷子又问,乔艾温摇头,闷着咬了口蛋:“不抽。” “那就好,身体最重要,抽烟也没什么用,肺黑了切除了问题不还摆在那儿吗,真要有什么烦恼,还是得真正说开了解决了才行。” 他把剥干净的蛋放到老太太粥里,又拿了另一颗剥:“你说是吧,小温?” 有烦恼的是陈京淮,乔艾温不知道问他有什么用,要是指望他能作为朋友劝说陈京淮,那就完全南辕北辙了:“...嗯。” 陈京淮抬头看了他一眼,眉微微动,又波澜不惊地垂下视线。 吃过了饭,乔艾温照旧窝到已经被自己占领的摇椅上,怕再受凉了发烧,这次记得从房间找了张毯子盖上。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不良反应本来就在刚输液后的几天最为强烈,这两天他的身体好转很多,食欲也恢复了一些,连带着心情都明快了。 原以为反复的低烧会持续很久,今天却也完全没有再复发的迹象。 老爷子收拾完厨房,骑上电动三轮去大院最靠路口的那家下象棋,平常老太太都和乔艾温一起,在并排的两张摇椅上晒太阳,看看书聊聊天,今天却也跟着老爷子一起走了。 温世君回了房间,院子静下来,乔艾温放空着,偶尔摸摸腿上的狸花,没一会儿就有阴影自上投下又移动,陈京淮坐在了他身边的摇椅上。 他什么也没说,调平了摇椅,把手搭上腹部就自然闭上了眼睛,像是要补足这么多天没睡的觉。 橘猫在周围绕着花溜达一圈,看上了陈京淮,一跃而起踩上他大腿,又慢吞吞爬到他胸口蹲下,被他往下扒到了肋骨。 老太太位置选得好,在摇椅上躺下时,脸正好能在树荫下,不会觉得太阳刺眼,身体又能被充分温暖。 乔艾温看着穿过层叠树叶缝隙的细碎阳光落在陈京淮脸上,在眼下嘴唇都映起浅淡的光斑,偶尔有轻风过,光斑晃动,就照亮了那颗褪色的小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