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白词
雨一直下到晚上十点多都还没停。 施玓看了看手机,屏幕亮起,微信自动跳出显示99 的信息。 她的生活很简单,两点一线,只是十分偶尔地去一趟施以绍的学校。没有朋友,也不出门逛街,所以这99 的消息,施玓非常清楚来自于谁。 同事姜绥云给她买了一杯果茶,小心翼翼,琢琢磨磨,磨磨蹭蹭地递给她:“施姐……熬一下马上就可以下班了。” 施玓轻声说了句谢谢,看向那杯打了芒果标签的果茶,将它放到了一边。 姜绥云问:“你不喝吗?” 施玓回答:“我芒果过敏。” 姜绥云一惊:“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事,不知者无罪。” “……”姜绥云摸摸头,拿出手机,“要不我重新给你买一杯。” “没事,这杯就可以,别浪费了,我弟弟喜欢吃芒果。” “哦……” 门口来了新的客人,施玓低头办理业务,两个人就没有进一步地交谈。 姜绥云是新同事,施玓习以为常。 每个新同事都会想着拓展关系,主动搭腔周围的人,进一步地更好开展工作。 他们到最后也都如愿以偿,唯独施玓是个意外,酒店内大部分人都不喜欢她,觉得她木讷,假清高,独来独往的,是个怪胎。 更重要的是,本酒店是全市最好的酒店,大部分前台都是本科酒店管理专业毕业,再不济招前台都是大专起步,走走关系也得中专毕业,但施玓只是高中毕业,在盛行学历鄙视链的时代,她无疑是底层动物。 更何况这也意味着她确实是走了后门,但她家境贫寒,父母早亡,农村小地方出身,能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专业? 老练毒辣的人一眼就能看出猫腻,一个拥有年轻漂亮脸蛋却手指十分粗糙的女人,只能是做过苦活做不下去,被人包养了。 施玓听到过这些闲言碎语,也知道他们私底下有小群会议论她,但她无所谓。 因为她确实被人包养过,也通过这层关系摆脱了工地搬砖、餐馆服务员洗盘子洗到蜕皮、KTV陪酒、按摩店技师等等工作。 施玓一点都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她没有生存的精力与空闲去顾及道德。 晚间十二点,下班。 施玓去员工室换好自己的衣服出来,才发现手机上有人给她来了一通电话,回拨过去,对面的男声传来:“你下班了?” “嗯。” “我在你们酒店门口。” 施玓匆匆忙忙收拾好东西走出去,白词正站在一侧的台阶上,一半的脚都露出台阶,双手插兜,无聊地上下起踮脚跟。 见她出来,白词露出一点微笑,两人对视片刻,又都不约而同地移开目光,施玓捋捋头发,白词摸摸鼻梁,微咳一声,走过来:“要不要去逛逛。” 施玓点点头:“好。” 这大概就是刚刚交往还会残留的羞涩。 故事起点便是他们酒店出了一桩性骚扰案,受害者在大堂惊魂未定地哭哭啼啼,经理不想事情闹大影响酒店声誉,但施玓还是帮忙报警了,为此经理没少给她使绊子。 出警人员便有白词,半醉还动手动脚的猥亵犯甚至还想给报警的施玓一巴掌,白词一手擒住他,身手干净利落,正气凛然。 白词撑着伞,两个人漫步在同一片伞幕下,连手都没好意思牵,走到他的车前,施玓钻进去副驾驶。 车内没有烟味,也没有浓重的香水味,施玓系好安全带,把果茶塞进车门储物格内,白词问:“吃晚饭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吃?”白词扫了她一眼,“你太瘦了,要多吃点。” 白词把车开到了小吃街,这个点别的地方可能都已经偃旗息鼓,但夜宵小吃街正是红火的时候。施玓来过很多次,那个时候她还只是个服务员,碾转在这座城市各个细微阴暗的角落里,像无数普普通通却又不得不生存的人。 路程并不远,倒是停车位不好找,光是停车就找了二十分钟,最后白词拉她上了桥架上,到了一家名叫“章鱼丸子姐姐”的店。 白词与店主似乎十分相熟,他一来,店主便率先打招呼:“靓仔,下班了啊?” “嗯哼。” “这位是——?” “……额……”白词挠挠头,“我女朋友……” “哇塞。靓赛哦!”店主给他比了个拇指。 白词拉着人坐到角落里,店主递来菜单,施玓这才发现这家店是经营西餐一类的,施玓一开始看名字还以为经营日料呢。 “这家店在这里开了十多年了,我小时候就经常吃,口味很好,你点。”白词说,那健康的小麦色肌肤脸上露出干净爽朗的笑容。 施玓翻开看了看,点了一份牛排,白词说后面还有喝的,施玓又点了一杯西瓜汁。 白词也点了一份牛排,一份意面、薯条、两对炸鸡、金桔柠檬水。 放在桌上的手机再度震动起来,施玓看了一眼,挂断。 白词问:“谁的电话?” “我弟弟的,这个点他应该要睡觉了。”施玓说。 “万一有急事呢?” 施玓淡淡地笑:“不会的,相信我。” “好吧,我不太懂这种有兄弟姐妹的感觉,虽然我也有哥哥,但是我从来没见过他。” 施玓问:“为什么?” “我跟我哥相差年纪很大,听我爸妈说他读书出来就去乡村支教了,然后一年到头都没有回来,所以我才会出生。” “然后呢?” 白词顿了顿,表情有些凝重:“后来在支教结束,回来的路上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抱歉……” “没事,说实话我对他也没什么感情,从来没见过,只是我爸妈一直很痛苦。” 施玓说:“你爸妈一定很爱你哥哥。” 白词点点头:“当然,这个世界上哪有不爱孩子的父母。” 施玓倏地沉默,嘴角的笑容慢慢淡去。 店主端着一盘薯条和两杯饮品上来,施玓喝了一口自己的西瓜汁,味道有些寡淡,不如直接吃西瓜那么甜。 白词给她喂了一口薯条,施玓觉得味道不错,没有油腻的感觉。 手机又噼里啪啦地响起来,颇有她不接电话就一直打的气势。施以绍真干得出来。 施玓朝白词无奈地说了句“抱歉”,转身出去店门外接电话。 施以绍睡在她的床上,抱着她的枕头塞进自己的怀里,两条腿屈起夹住。 “你终于肯接电话了,这个点你早下班了,难道你是晚班?为什么不接电话?你在干什么?” 施以绍的语气很差很冲,施玓早已习惯这样的他。 有的时候很奇怪,好似施玓欠了他八百万似的,施玓放弃上大学的机会供养他读书,日夜打工,谁欠谁都还不好说。 “回家的路上。” 施以绍听见了她那边车辆经过与鸣笛的声音,语气这才缓和:“快点回来。” 挂断电话,施玓坐回位置,餐品都已经上齐了,牛排新鲜出炉,油汁还在不断溅动。 白词正在给她切成块块,施玓有些不好意思,白词又问:“你弟弟没事吧?” “没事。”施玓顿了顿,瞥了一眼旁边一桌的客人,放轻声音,“我父母……很早就过世了,一直都是我打工赚钱供他上学,所以他对我就像对妈妈一样,会比较依赖。” 白词一听,面色顿时有些不忍:“你太辛苦了。对了,你弟弟叫什么名字?我跟一位校领导关系不错,改天我有空去看看他。” “施以绍。以及的以,绍兴市的绍。不过你还是别去学校看他了,他脾气真的很差很怪。” “哈哈,总要见见,吃吧,给你切好了。” 施玓拿过叉子戳着吃。 以前她肉食吃得很少,家里面大部分的肉都是留给施以绍的,大日子的餐桌上也好,外出的酒席也好,那碗唯一的鸡肉里面,大鸡腿从来都是给最受宠的孩子吃。 施玓从来没有这样的待遇过。 油汁已经浸润在肉里,施玓吃得很慢,铁盘内还不断增加新的食物,施玓小声地问店主要了一杯温开水。 白词见她不喝西瓜汁,问:“怎么了?不好喝吗?” “味道有些淡,不如直接买个西瓜吃。” “要不你尝尝我的,我还没喝。” 施玓喝了一口,确实比自己的好喝,酸酸甜甜冰冰凉凉的,柠檬的味道在自己嘴里细碎的炸开,又顺着这份清爽顺滑了自己的食管与胃。 白词见她眼底放光,直接把柠檬水推给她,把她的西瓜汁拿来自己喝。 薄唇含着她含过的透明吸管嘴,淡红的汁水顺着管道爬上,施玓看得愣愣的,耳朵发热,低头继续吃。 像是想起什么来,施玓问:“对了,你哥哥叫什么名字?” “我哥?”白词一口就吸完了一整杯,长吟一声,“他叫白赋。天赋的赋。” 施玓沉默片刻,眉头微蹙,目光认真地看着白词,白词被看得发毛,刚想问句怎么了,施玓就说:“诗词赋,按顺序来说你哥叫白词你叫白赋才对吧?” 白词一愣,哈哈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