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我慌忙套上休闲运动套装,连头发都没来得及仔细梳,抓了钥匙就往楼下冲。 拉开车门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清冽气息裹着晨光涌过来。 车子平稳驶离小区。 “卢歌怎么会跟你一起去钓鱼?” 金枪野目视前方,指尖轻轻敲着方向盘,“不是钓鱼,是借钓鱼的名义见她。” “我托她帮忙查一下。”他语气平静,却藏着分量,“马戈。” “马戈?” “嗯。”金枪野点头,“你之前应该也网上搜过,什么都查不到。” “是的。”我老实承认,“什么都没有,像是被人从头到尾清理过一遍。” “不是像,是就是。”金枪野语气平淡,却字字笃定,“干净的不正常,能清理得这么干净,要么是手段够硬,要么,是有人在背后替他兜底。” 而这两种可能,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马戈,绝对不简单。 我攥了攥手心:“所以你找卢歌,是因为他,能触碰这些?” “他母亲当年就是做调查记者的,路子比我们想的宽。”金枪野目视前方,声音压得很低,“有些官方查不到的东西,他们反而有线索。” 车子拐过一个弯,远处的河面在阳光下泛着光。 我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忽然想起昨天下午在操场,他那句“上面一直在催,尽快结案”。 心,一点点沉下去。 身旁的人似乎察觉到我情绪沉了下来,食指轻轻敲了敲我的手背。 “放轻松。”他声音很轻,却稳得让人安心。 我转头看他。 晨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平日里那双锐利冷硬的眼睛,此刻竟柔和得不像话。 车子缓缓停在河边停车场。 不远处的树荫下,一个穿着浅灰色夹克的身影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拿着钓鱼竿,正是昨天在学校里气冲冲的年轻记者,卢歌。 走近了,我才真正看清卢歌的长相。 是极有个性的一张脸,眼神里藏着一股撞破南墙也不肯回头的韧劲,整个人大大咧咧坐在小马扎上,不拘小节,却自带一股不容轻视的气场。 她看见我,半点惊讶都没有,显然金枪野早跟她打过招呼。 我定了定神,主动伸出手,指尖微微收拢,稳住声音:“袁关南。” 卢歌抬眼,目光在我脸上稍作停留,干净利落伸手回握。 只两个字,沉稳又干脆:“卢歌。” 一旁,金枪野默不作声地放下渔具。 他微微弯腰,肩背线条绷得利落挺拔,一手握竿,一手轻扯鱼线,手腕轻扬、发力、甩出。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多余。 卢歌没有多余寒暄,开口第一句就直奔主题。 “你猜得没错,这个学校不简单。” 金枪野握着鱼竿的手没动,侧头看向卢歌。 “出版社的档案也查不到?” 卢歌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没有半点开心的成分。 “查不到。该删的删,该压的压,能堵的嘴全堵上。”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泛黄卷边的老报纸,动作很小心,像捧着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纸张边缘发黑,脆得好像一碰就要掉渣。 “市里所有报社的资料库、电子版、存档,我全问遍了。没有。一张都没有。”她把报纸摊开铺在膝盖上,“最后是从我外公那堆了几十年的旧报纸堆里翻出来的。翻了好几天。” 我和金枪野同时凑过去。 报纸很旧,油墨已经晕开了,有些字要眯着眼仔细辨认。头版下方有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只能勉强看出一个轮廓。楼,影子,和地上一个不太像人形的形状。 我盯着那张照片,喉咙发紧。 “马戈以前不叫这个名字。后来改的。”她指着报纸上的一段文字,“学生被校园暴力,在家跳楼。无父无母,只有一个爷爷。爷爷来学校讨说法,被学校起诉了。败诉,赔了不少钱。后来……” 她停了一下。 “后来老人也自杀了。”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一股湿冷的腥气。 “这上面写的是‘不堪校园暴力’,”具体是什么暴力?“我问。 卢歌摇头:“没写。或者说,写了,但被处理过。我看到的版本里,所有细节都是模糊的。没有名字,没有具体事件,只有结果。” “连名字都没有?” “没有。” 我攥紧了拳头。 金枪野一直没说话。他盯着那张报纸,嘴唇抿成一条线,握着鱼竿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很低:“这份报纸,能借我复印一份吗?” “可以。”卢歌点头,“但别指望它能当证据。这种东西,法庭上认不认是一回事,关键是就算认了,也查不到人了。学生死了,爷爷死了,当年经手的人早就不在了。” “嗯,”我看着她意气风发的样子,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要帮忙查马戈的案子?” “我外公当年跟过这个案子。那个跳楼的学生,他爷爷来学校讨说法的时候,我外公去采访过。回来之后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没出来。第二天他把所有采访笔记烧了。”她顿了顿。“烧之前他留了一份剪报。就是那张。” 卢歌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不甘,更像是一种……执拗。 “总得有人得记得。”她说,“如果连记得的人都没有了,那他们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我没有接话。 风又吹过来,鱼漂在水面上轻轻晃了晃。 又让我想起酒馆里阿乐的话。 “我想问一下,”我斟酌着措辞,“男校,一般会有什么黑料?” 卢歌想了想。 “据我所知,霸凌,侵害。这是男校最常见的两类黑料。尤其是寄宿制男校,学生24小时在学校,家长不在身边,老师就是天。出了事,学生连说的地方都没有。” 卢歌愣了一下,“怎么问这个?” “昨天酒馆里遇到个歌手,是以前马戈的学生,他说,马戈在公关黑料上花了不少钱。” 卢歌听了,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他说得对。” “怎么说?” “当年代表学校起诉那个学生爷爷的律师,现在还在替学校做事。十几年了,一直没换过。” 她抬头看我,“而且有一个规律,遭受暴力和侵害的学生,往往都是单亲的、留守的、父母不在身边的、家里条件不好的,老师欺负起来没成本,没人会来闹。” 我脑子猛地一炸。 我追问,“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查马戈查了两个月,”她终于开口,“你知道我查到了什么?” “什么?” “什么都没有。”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那种查了没查到的没有,是被人清理过的没有。旧报纸、网络报道、公开档案,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都被人处理过了。干干净净,像一张白纸。” “但越是干净,越说明有问题。”卢歌说,“一个办了这么多年的学校,不可能一点事都没出过。除非有人一直在处理。” “梁校长?” “我不确定。”她摇头,“但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不是一个人。” 金枪野忽然开口:“翟步云的案子,上面在催。” 卢歌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他们想在月底之前结案。” “以什么方式?” “自杀。” 卢歌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 “自杀。又是自杀。”她低头把报纸重新叠好,动作很慢,“二十年前那个学生是自杀,二十年后翟步云也是自杀。马戈的人,死法都这么整齐。”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我们。 “但翟步云的自杀报道,已经在编辑了。” 我浑身一震。 “什么时候?” “最快下周。”卢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天气预报,“我托人问过,稿子已经写好了,就等最后审核。” 金枪野的手指在鱼竿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如果自杀这版发不出来呢?” 卢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们准备了第二套。”金枪野替她说完了。 卢歌点了点头。 我和金枪野对视了一眼。 陶缅。 那个答案同时出现在我们脑子里,不需要说出来。 如果翟步云不能是自杀,那他就是被一个和他有深仇大恨的学生杀的。 证据?证据可以“被找到”。 动机?全校都知道陶缅恨他。 人证?物证? 在这个学校里,有什么是造不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