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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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令遥非常确定地说:“我记得,她妈妈就说了两句话,一句是说‘你长大了’,一句是说‘惟惟宝宝,妈妈抱抱’,没有别的了。” 白鹇静默片刻:“我要看监控。” 许令遥对于她的这种不信任非常不爽,但还是要来了监控。 然后她就看见方舒对着贺夫人说:“对不起,我到走的那天才想明白,你也喜欢他,所以我才没有回来……”方舒努力地喘了一会儿,露出了一个很幸福的笑容:“我更想要姐姐幸福。” 白鹇评价了一句“痴人”,继续往后看。 她看完那句“妈妈抱抱”,又把画面倒回去,细看了一遍贺夫人走后,方舒看见方惟的神情。 如释重负。 “她妈妈是什么病?” 许令遥报出了一个很复杂的专业名词,白鹇居然听懂了。 “这个病撑不了那么久,你说她妈妈脑子也坏掉了,那她多半是忘记小惟长大了,一直觉得小惟还小,还需要她照顾,才强撑着一口气。她一旦确定小惟长大了,念想就断了,小惟一定是知道这一点的。” “那怎么办……” “不知道。” “怎么会有你不知道的事情呢?!” “我又不是神仙。” 许令遥凑近了去看白鹇的脸:“你刚刚是翻了个白眼吗?” 白鹇又翻了一个标准的白眼给她:“君意足否?” 许令遥哈哈大笑了起来,似乎从方惟的妈妈去世之后,她就没有这样笑过了,只是笑完之后,心情又回归到了苦涩。 和自己的妈妈一样,小惟的妈妈,也在用自己唯一知道的方式,用尽全力地爱着自己的孩子。 白鹇拍了拍她的背:“你要坚持住。小惟也是因为相信你,才敢放任自己这样的。” “嗯,谢谢。尤其谢谢你刚才特意翻了两次白眼逗我开心。” “不客气。” 白鹇此人杀伐果决,说完就告辞了。许令遥送到车库,又想起来一件事情问她:“小白,你和小惟书信往来的时候,她有没有提到过‘小兔子乖乖’?” “那首童谣吗?小惟有自己的版本。” “她的版本是什么?” “我是不会唱给你听的。不过最后那句歌词,小惟的版本是‘妈妈没回来,回来也不开’,她说是妈妈教的。” 许令遥愣在了原地,神色越发哀伤。 白鹇又走回去拍了拍她。 凌晨三点,许令遥把方惟从被窝里捞了出来,一件一件地给她穿上衣服,直到把人裹得圆乎乎了才满意。 方惟一如既往地没有任何反应,也不关心许令遥想干什么,像个娃娃一样,让她抬手就抬手。 许令遥给她穿好衣服,又带上了两件冲锋衣,把方惟的围巾帽子口罩手套都装好带上了,才拉着人出门。 方惟静静地坐在副驾,没有睡觉,也不说话。许令遥时不时看她一眼,仍是不放弃逗她开口:“猜猜看我们要去哪里?” 方惟一声不吭。 “你就不怕我把你卖了?” 方惟还是不说话,许令遥跟着导航转了个弯,又继续说:“不怕不怕啦,我舍不得的。” 方惟又闭上眼睛开始装睡了,只是凌晨三点这个时间是真的困,她装了一会儿,竟然真的睡着了。 方惟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自己又被摆弄了起来,不仅穿上了一件很厚的外套,帽子围巾口罩手套也都戴上了,只剩下一双眼睛还在外面。整个人被裹得动弹不得,好在始作俑者把自己抱了起来。不知道走了多久才停下来,她感受了一下,自己坐到了这个人腿上。 只是坐着始终不如躺着好睡。她睁开眼睛,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然后就被吓了一跳。 许令遥竟然就这么带她到山顶来看日出了。观景台的视野极其开阔,石凳很冷,许令遥自己坐在上面,把她抱在了怀里,正对着东方的山谷。隆冬冷冽的空气使得触目的一切都变得如水晶般透彻,深黛色的群山之间是还在沉睡的城市,路灯勾勒出的道路线条像是一幅发着光的工笔画。藏青色的天幕上是一弯清冷的下弦月,寥寥几颗晨星将去未去,太阳还没有影子,天空的颜色从头顶一路向地平线过渡,越来越浅,像被一层层晕开的浓墨。 方惟不可避免地还是被这景色感动了,舍不得再闭上眼睛。 如此美景,她想要静静欣赏,奈何许令遥还是在耳边不停地念叨:“我妈妈走了以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也差不多是你这样子。爸爸就带我满世界散心,走过好多好多地方,我就是在那个时候爱上了这些大山大河,爸爸说得对,在大自然面前,人真的很渺小,烦恼也很渺小……” 方惟努力忽视了耳边的声音,继续盯着东方的地平线。深蓝的颜色已经变成了梦幻的深紫,然后她就看见了第一缕光。 那不是太阳,只是太阳的先遣。山脊最矮的隘口先亮了起来,像是一支极远的烛火。紧接着,那片浅淡的天光开始从地平线上一层一层地往天空中渗去,将那片蓝紫色逐渐染成了粉紫,淡橘,直到灼出了一线滚烫的赤金色。 原本看不出形状的薄云也被勾出了轮廓,像墨渗进了宣纸。她感觉自己也变薄了,天光穿透了她,连带她身后的许令遥,两人跳跃的心脏都变得清晰可见。 然后太阳真的出来了。 先是一个弧,红得像淬火的铁,却柔软得不真实。它一点一点地从地平线上拱出来,像一个婴儿艰难的初诞。城市的路灯被比它们强大万倍的力量吞没了,群山的影子被拉得极长,投在山谷里,像巨人的手指,一寸一寸温柔地抚过还在沉睡的大地。 耳边的声音也在温柔地抚过她的心间。 “我的妈妈也是用生命在爱我,我也有很多很多年都走不出来。你知道吗,最残忍的不是她死了,最残忍的是,她是自己选择去死的,为了我。” “我恨了自己很多年,也恨爸爸不告诉我,但是最恨的,其实是她,恨她让我好好活着,却让我觉得自己不配活着。”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慢慢明白,那不是她的错,那是她唯一知道的,爱我的方式,也是她当时所能做出的最好的选择。小惟,你的妈妈也是这样的,她不是忘记你长大了,她是太想照顾你了,只有在她确定你安全了,长大了,不再需要她了,才能离开。” 方惟的肩膀在微微地颤抖。 “你知道的,没有你,我走不出来的。我那样活了很多年,觉得自己根本不值得被爱,也不知道该怎样去爱一个人,因为连最爱我的人,都选择了离开我。” “是你让我明白,我可以被爱,也可以去爱一个人,不用害怕失去。爱也许并不完美,但至少我们可以一直往前走,不用回头。就像你一直不会离开我一样,我也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所以你现在可以尽情地难过,颓废,怪任何人,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 方惟的眼眶忽然就热了,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完全无法用语言收束的情感从胸口漫了上来,堵住了喉咙。她想叫一声许令遥的名字,又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没有什么话配得上此时此刻。 于是她只是更紧地依偎进了那人怀里,看着那颗完整的、圆满的、充满希望的太阳终于挣脱了地平线,带着整个白昼,轰然升起。 方惟的声音很轻,因为许久没有开口,还有些喑哑,隔着口罩,显得越发沉闷:“你说得对。但是,这段路,我想自己走。” 察觉到那人的身体骤然绷紧,方惟轻轻蹭了蹭她的额角:“我不是在拒绝你。只是,我妈妈一直撑着那一口气,就是为了等我长大。如果我一直呆在你的怀里,那她对我的爱,就白费了。我想要自己先站起来,而不是一直做一个需要别人来保护的小孩。我也想,和你平等地站在一起,而不是单纯地依赖你。安全感这种东西,终究是需要自己强大起来才行,别人再怎么给都是不够的。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好。”许令遥放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把方惟从怀里抱了出去,让她自己坐在了石凳上:“我答应你,这段路我不会扶着你,但我会看着你走,还有,你摔倒的话,可以倒在我身上。” 方惟微笑起来,侧身靠在了许令遥的肩膀上,一个并肩同行的姿势。 许令遥很想伸手抱住她,深呼吸了几下,还是忍住了。既然方惟现在不需要一个温暖的怀抱,那她就做一片不会倒塌的天空吧。 只是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想怎么走呢?” “还在想。” “反正离婚我是不可能答应的。” 方惟强忍着翻她白眼的冲动:“那离职呢?” “也不可能答应。” “休长假呢?我今年的加班假期又有两个月了。” “给你折算成加班工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