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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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青年反应过来,郑重眨眼消匿,化作了一个狡黠的微笑。 “山高路远,走之前,家主可以给我张照片留念吗?” 这要求来得突兀。 按理说也不算什么,张从宣迟疑了下,缓缓道:“我没照过相片……” “那我给家主画幅小像,好不好?” 脱口而出一句,迎着青年诧异挑眉的注目,张海楼后知后觉才忽然想起,自己根本没学过什么高雅艺术的事实。 他面不改色现场开编。 “您不知道,我小时候就有当个画家的梦想,只是后来家道中落,唉。但是干娘都夸过天赋异禀呢,现在不过重新捡起来,我这回去就立马找人再学!绝对给您画的分毫不差,惟妙惟肖,天仙下凡……” 眼看他滔滔不绝起来,张从宣无奈。 说到底,只是画肖像。 见对方一边长篇大论,眼神不时带着期待闪动偷瞄,又渐渐丧气地低了声音,颇有些可怜巴巴的灰暗模样,他终究还是点了头。 “好了,我答应就是。” 张海楼眼前一亮:“真的?!” 下一刻却立时噤声,抬手紧紧捂住嘴巴,唯恐不小心多蹦出不合时宜的多余废话来,再惹人厌烦,乃至后悔作罢。 “真的,”张从宣叹了口气,“不过别太晚,最好明年开春前挑个时间……” 话没说完,脸上忽地温热。 定定望着年轻家主一如从前无奈弯起的透亮眼眸,张海楼恍惚刹那,仿佛被某种冲动驱使,想也不想撑身前倾,吻在面前未曾变过的俊秀脸颊。 一触即分。 回过神来,他口干舌燥,心跳飙升,一时之间根本不敢看青年何种神情,慌乱丢下一句,跑得飞快。 “——就说定了,家主不准反悔哦!” 飞扬的话还留在原地,人已经一阵风似的眨眼刮出了门外。 他久违再这么有活力,画面似曾相识。 张从宣短暂失神,条件反射摸了摸脸颊,却并没有感到任何被齿尖所制造出的刺痛印记。 真是…… 哭笑不得,又有些五味杂陈,他并没有起身追上去,而是闭眼靠回椅背里。 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 被传见的张海客来的有些晚。 即使心里有所把握,左右没等到传令侍从回报,张从宣还是不免有些心神不定,如常药浴时都心不在焉。被海侠在门外问起,才反应过来耽误得太久。 又过了一刻钟,海客请见的通报终于响起。 差点手一抖,把正擦头发的干巾掉地上,他轻轻吸了口气,觉得胸腔里那颗心总算重新落地。 放下半干的头发时,已然声线如常。 “带人上来吧。” …… 张海客被带到门口的时候,还在想,刚刚楼梯上张海侠那句莫名其妙的话。 “君子,可欺之以方。”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对方似乎也没有解释的意思,转头就走。 心中杂念翻腾,张海客正胡思乱想,叩门进去后,一眼看到桌旁散发闲坐的年轻家主,却是瞬间怔住,忘了所有之前准备好的措辞。 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反应,即刻冲了过去。 “头发怎么没擦干?这样会着凉的!” 左右张望几眼,很快在架子上寻到块干净的布巾,张海客一把扯来,匆匆转回青年身边,帮忙擦拭起来。 熟稔又自然。 这反应倒叫张从宣措手不及,看着少年紧张关切的面容,先前种种疑虑忽而就尽数压了下去,微笑道谢。 “劳烦阿客。” 张海客干巴巴应了一声。 也是真正站在这,他忽然才意识到,家主是刚刚洗完澡这个事实。而一旦留意,染上水汽后若有若无的清苦艾香顿时变得分外清晰,让人顿时心乱。 青年甚至主动放松靠向椅背,方便动作。 于是从张海客的视角,轻易便能从侧窥到静静半垂的俊秀脸庞,而那抹伏于衣襟的银白小锁,时而映着烛光闪烁,愈衬颈项如美玉光润无瑕。 他几乎不敢多看,余光里,却又总忍不住匆匆瞥过一眼。 手上动作也多出几分僵硬小心。 花了好半天,才将手里半带着潮气的发丝打理好。布巾随手搭在一旁,手上麻利而轻巧将头发束向一侧肩头。 尽管动作很轻,扯动间,张从宣还是惊醒回神, 气氛一如从前温情融洽,着实令人舒心,但那份情报在前,无论如何拖延,还是得面对才行。 抿了抿唇,他开门见山。 “……阿客,我刚收到一份情报。” 张海客骤然定住。 一张写满了人名的名单被放在面前。 看到那些名字的刹那,他并没流露多少吃惊,堪称轻松地扬起一个笑容:“没想到,家主已经知道了啊。” 张从宣盯着少年的脸。 恍若未觉,张海客转步在青年面前蹲身,娓娓道来。 “……哪怕什么都没做,很多人已经把我当成“外家的旗帜”了,用我的名义结党聚群。与其被人当枪使,不如自己来当那把刀。我有在收集证据……” “愚蠢!” 听到这里,张从宣忍无可忍骂出声。 “你还有个办法,就是察觉不对的时候第一时间来找我,或者海官。难道以为再拖下去仍能干净脱身?想没想过,有了你这个靶子在前,那些人只会越发嚣张。” “岂不正好。” 眯起眼,张海客笑得分外明媚。 “到时候,家主当先处理我,罚重一点让所有人都看到,所谓杀鸡儆猴……舍我一人便能斩草除根,真是再划算不过。” 张从宣愣了两三秒才回过神来。 看着面前神色从容、坦然自若的少年,仿佛生出一瞬幻视。 在他记忆里,阿客似乎总还是那个赤忱的少年,会因为听到自己短命的流言就特意赠予从小戴到大的平安锁,会在遇险的瞬间第一反应挡在自己身前,会因为任何夸赞和鼓励而赧然得意,仿佛永远都都可以是阳光自信的明快模样。 变化像是刹那之间,又似乎日积月累,早有端倪。 参加继承人选拔,在落败之后?被刺杀那次?亦或者更早之前,被张启山差点当做随意牺牲的棋子时…… 心头微涩,张从宣语气缓和了些。 “这次调查串联人员很是顺利,好几个都是因你暴露,阿客,你在有意暗中配合么?” 虽是疑问,口吻很是笃定。 “配合?”张海客无奈歪头,眉眼弯弯,“我只是推波助澜了一把,诱导他们把阵势搞得更大些。” “毕竟,我自己也有私心……” 不等说完,张从宣冷冷睨去一眼。 “当我瞎了么?你要是真想争权夺利,还不至于做的这么破绽百出。” 他说着越发恼火,质问的声音不觉提高。 “为什么要自污?你知不知道,这是在自毁前程!” 这话怒气凛然,口吻几近呵斥,张海客却听出其中不言的深深痛惜,霎时犹如被炭火烫到般紧紧蜷了下掌,眸色黯然。 却没有反驳,只轻轻笑了。 “自毁前程?家主更想说自甘堕落吧,真是着实高看我了。” 似乎蹲累了,他转为单膝而跪,倚在青年腿边仰头,真挚发问:“您以为,张海客是什么人?” 父母的骄傲,年轻一代的典范,少主的朋友与师兄。 张从宣立刻想起自己上次的赞誉。 正因如此,他始终无法相信,阿客这样的聪明人竟会头脑一热就做出如此傻事。 同样回忆起那些字句,张海客不觉弯唇,然而,下一刻吐出的字眼却毫不留情。 “……不过是有点小聪明的儿子,是资质尚可勉强入眼的普通子弟,是从不被人放在眼里的外家草芥。” “阿客!” 张从宣肃声喝止。 然而少年恍若未闻,仍自顾自说了下去。 “——这才是我,说到底,把您赠予的一切通通还回,张海客算个什么?” 鸦雀无声。 一片寂静里,张海客听到面前青年似乎深深吸了口气。 垂下眼,他微微笑着,说出了最后一句真话。 “……没有您,我本来就该是这种样子的。” 并非惊才绝艳,没有宏大志向,更算不得稀罕珍贵,不过是个自视甚高却无力改变的稚弱少年。 只有家主说,阿客是天才。 垂爱青睐,让他站在比那些血统高贵的人更贴近的位置;教导鼓励,让他甚至生出自己可以肖想族长之位的野心……张海客能步步走到如今,全是青年一手造就,如今怎么可以接受,这个人要轻飘飘撒手离去? “您罚我吧。”他突然开口。 抬眼望着面前怔然垂眸的青年,张海客平静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