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衍雷烬】(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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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急切,剑鸣愈发清越,速度再提三分,在云层间撕开一道笔直的金痕。 身后数十里外,止剑村方向的天空依旧泛着不祥的暗红与惨白交织的光晕,偶尔有沉闷的爆炸声隐约传来,那是绝世强者交锋的余波。每一次震动传来,魏重阳的心便沉一分,但他不敢回头,也不能回头。 龙首将三子与这柄“锋芒”剑托付于他,是信任,更是沉重的责任。 “师兄!后面!”方准忽然低呼,声音因紧张而干涩。 魏重阳神识早已散开,自然也察觉到了——三道阴冷黏腻的气息,如附骨之疽,自下方山林中悄然腾起,正以极快的速度追来。那是黑龙教的身法,带着特有的腥煞之气,显然是留守外围、专门截杀逃遁者的精锐。 “修为不弱,三人合击之术娴熟。”陈松迅速判断,脸色凝重。他肋下伤口虽草草包扎,但失血加上真气消耗,面色苍白如纸。 魏重阳目光扫过剑光上惊魂未定的龙首三子。三人虽竭力保持镇定,但骤然经历血腥杀戮、父亲突然显露惊天手段、又被陌生修士带着飞天遁地,此刻眼中尽是茫然。他们毫无修为,是最大的拖累,也是必须护住的人。 “减速,落向前方那座矮峰。”魏重阳当机立断,声音冷静,“方准、陈松,你们护住他们三人,在峰顶石碑后隐蔽,无论发生何事,不得现身。” “师兄!你的伤——”方准急道。 “无妨。”魏重阳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出鞘的金鳞,“他们既追来,便存了灭口或擒拿人质之心。躲不掉,那就斩了追兵,再寻生路。” 说话间,金鳞剑光已斜斜向下,坠向一座林木稀疏的石头矮山。山顶有半截残破的古碑,不知何年所立,正好可作掩体。 剑光甫一落地,魏重阳便反手一拍,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推力将龙首三子与两位师弟送至石碑之后。“匿息,静观。”他简短吩咐,随即转身,面对追兵来处。 他并未立刻唤出金鳞剑,而是先将一直握在左手的那柄“锋芒”剑,连鞘轻轻放在脚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这剑是龙首临危托付,他直觉此物非凡,但此刻强敌当前,无暇探究,更不敢贸然使用陌生之器。右手虚空一握,袖中金鳞化作流光落入掌心,金色剑身映着将明未明的天色,寒芒吞吐。 三道黑影几乎同时落在矮山对面三十丈外的一块巨岩上。黑袍罩体,面覆黑巾,只露出三双阴鸷的眼睛。居中一人身形略高,气息也最沉厚,左右两人稍逊,但步伐气息浑然一体,显然是长期配合的搭档。 “苍衍派的小子,跑得倒快。”居中黑衣人声音嘶哑,如金属刮擦,“把人交出来,给你个痛快。” 魏重阳不答,只是缓缓抬起金鳞剑,剑尖遥指三人。他背后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阴煞侵蚀虽被龙首暂时压制,但真气运转间总有滞涩。必须以最快速度解决战斗,拖得越久,对自己越不利。 “找死!”左侧黑衣人冷哼一声,身形陡然模糊,化作一道黑烟贴地疾窜,并非直线扑来,而是曲折如蛇,轨迹难辨,手中一对淬毒分水刺已无声无息递向魏重阳双肋! 与此同时,右侧黑衣人凌空跃起,双手结印,一股腥臭的黑风自其袖中涌出,风中隐约有无数细小的虫影嘶鸣,铺天盖地罩下,赫然是歹毒无比的咒法! 面对上下夹击,魏重阳动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仅仅一步,身形却仿佛瞬间一分为二。一道残影留在原地,承受了黑风血虫的扑击,真身却已出现在左侧黑衣人突进的轨迹正中! 金鳞剑光乍亮,如朝阳初升时刺破黑暗的第一缕光。没有繁复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一记直刺。然而剑速之快,已然超出了那黑衣人视觉与神识感应的极限! “噗!” 剑尖精准地点在分水刺的刃脊薄弱处。那黑衣人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锐金之气顺着兵器狂涌而入,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毒刺脱手飞出。他大骇之下急退,却见那道金色剑光如影随形,中途竟无半分凝滞转折,仿佛早就等在他后退的路径上,轻轻划过他的咽喉。 血线浮现。黑衣人捂住脖子,眼中满是惊骇与不信,委顿倒地。 此时,空中那腥臭黑风与血虫才将地面魏重阳的残影撕碎。右侧黑衣人见同伴一招毙命,惊怒交加,厉啸声中,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融入黑风。那风中虫影顿时暴涨,嘶鸣刺耳,颜色转为暗红,威力倍增,再次扑向魏重阳! 魏重阳眼神一凝,不退反进,金鳞剑划出一道浑圆的金色弧光,并非硬撼虫潮,而是剑随身走,人剑合一,化作一道凝练无比的金线,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切入虫潮薄弱之处!剑光过处,金色剑气细密爆发,将触及的虫影纷纷绞碎,竟在漫天虫海中硬生生撕开一条通道,直扑施法者本人! 这一下变招险到极致,也快到了极致。那黑衣人正全力催动咒法,万万没想到对方不守反攻,且速度如此骇人,仓促间只来得及将剩余黑风收拢护体。 “破!”魏重阳吐气开声,金鳞剑尖金芒暴涨三寸,凝聚了他所剩真气之精粹,如钻头般狠狠刺入那团护体黑风! “嗤啦——!” 黑风被强行洞穿,剑尖余势不衰,点中黑衣人胸口膻中要穴。黑衣人浑身剧震,护体煞气溃散,虫咒彻底反噬,惨叫声中,七窍黑血狂喷,仰面栽倒,眼见不活了。 电光石火间,连毙两人! 魏重阳落地,拄剑微微喘息,脸色又白了一分。这两剑看似轻松,实则耗力极巨,尤其是第二剑的突进与破防,几乎抽空了他残余真气的八成。但他目光依旧锐利如鹰,锁定了最后那名领头的黑衣人。 那领头黑衣人眼神惊骇交加,他自忖若是自己单独对上魏重阳,胜负犹未可知,但绝无可能如此干净利落地解决两名配合默契的同伴。眼前这苍衍派弟子,剑术之精、决断之狠、真气之纯,远超其年龄应有的层次! 魏重阳只是缓缓调整呼吸,暗自运功恢复一丝真气,金鳞剑依旧稳稳指着对方。他知道自己已是强弩之末,必须震慑住对方,迫其退走。 领头黑衣人眼神闪烁不定,显然在急速权衡。手下尽殁,对方虽看似力竭,但那份狠厉果决的剑势犹在,更重要的是,远处止剑村方向的恐怖波动正在减弱……无论阴瞳护法与那老家伙胜负如何,自己久留此地,风险太大。 “哼!今日且饶你性命!他日必取你项上人头祭我兄弟!”撂下一句狠话,领头黑衣人不再犹豫,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退,几个起落便没入下方密林,气息迅速远去。 直到对方彻底消失在感知中,魏重阳紧绷的神经才微微一松,喉头一甜,一口淤血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下。他身形晃了晃,以剑拄地,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师兄!”方准和陈松从石碑后疾掠而出,一左一右扶住他,脸上满是担忧。 “无碍……只是真气透支,伤势有些反复。”魏重阳摇摇头,示意自己还能站稳。 “多谢……仙长相救。”沉稳的声音传来。龙首长子领着两个弟弟走了过来,三人面色虽仍苍白,但眼神已镇定了许多。长子敦厚坚毅;次子魁梧英挺;三子略显瘦削沉静。三人齐齐向魏重阳深施一礼。 “分内之事。”魏重阳还礼,仔细看了看三人气色,“三位受惊了。此地不宜久留,黑龙教狡诈,恐有后手。我们需尽快离开,寻一处安全所在稍作休整。” 众人自然无异议。魏重阳略作调息,压下翻腾的气血,便再次催动金鳞剑光,载着众人向东继续飞遁。此番他刻意降低了高度与速度,沿山脉隐蔽处飞行,更加小心谨慎。 天色渐明,晨光驱散夜色,青山绿水在脚下延展。飞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寻到一处僻静山谷,溪流潺潺,林木掩映,灵气清新。 “在此歇息。”魏重阳操纵剑光落入谷中溪畔草地。他立刻盘膝运功疗伤。方准、陈松也抓紧调息,并戒备四周。 龙首三子默默走到溪边洗漱。长子取出干粮分食。待魏重阳调息完毕,伤势暂时稳定,他走到溪边三人身旁。 “魏仙长。”龙行起身,态度恭敬而坦诚,“昨夜变故,恍如隔世。那些凶人口中的‘龙首’……还有您对家父的称呼……家父他,究竟是谁?我们兄弟……真的什么都不知晓。”他眼中困惑与忧色交织。 次子和三子也停下动作,目光紧紧看着魏重阳。 魏重阳请他们坐下,自己也坐在青石上。方准和陈松调息完毕,静立其后。 “你们的父亲,”魏重阳缓缓开口,“在七十年前,乃是天下公认的第一修士,尊号‘龙首’。”他简略讲述了龙首当年的几件传奇事迹,以及其闯入锋芒山的往事。 三兄弟听得心神震撼,难以置信。那个每日与算盘、柴米油盐为伴的慈父(养父),竟是如此惊天动地的人物? “父亲从未提过……”长子喃喃,眼神茫然,“他只说祖上修道伤退,连母亲……我自记事起,也从未见过。” 次子闷声道:“对了,我叫龙啸,大哥龙行是父亲亲生,我与三弟龙吟是收养的。但父亲待我们三人,一般无二。” 魏重阳心下明了。龙首隐姓埋名,不仅是为避世,更是想让他们彻底远离“龙首”二字所承载的荣耀、恩怨与凶险,平安度过凡人一生。 “父亲将此剑托付于您,让我们跟您走……”龙行看向旁边石上的“锋芒”剑,声音微颤,“他是不是……预感到凶多吉少?” 魏重阳无法给出确切答案,只能郑重道:“前辈修为智计,深不可测。他既做此安排,必有深意。我将竭尽全力,护你们周全。” 他接着道:“我乃苍衍派弟子。百年前,龙首前辈与我派掌门真人相交莫逆,曾并肩抗魔。于公于私,我都应将你们安然带回师门,妥善安置。这也是前辈所愿。” “苍衍派……”龙行低语,与弟弟们交换眼神。他们虽不懂修道界,但也知此派地位非凡。“我们……全凭魏仙长安排。”三人齐齐行礼。如今父亲下落不明,前途未卜,除了跟随这位受父亲托付、拼死相护的剑修,他们别无选择。 魏重阳扶起他们,目光掠过“锋芒”剑,又望向西方。龙首生死未卜,“灭世”之谜未解,黑龙教所图甚大。这柄连他都不敢轻易触动、却被龙首郑重托付的古剑,究竟藏着什么秘密?与那鸣响的“灭世”,又有何关联? 谜团如晨雾弥漫。 “休息片刻,而后出发。”魏重阳收敛思绪,沉声道,“前路恐不太平,需尽快返回苍衍派。” 晨光愈亮,山谷宁静。但魏重阳知道,带着龙首三子与这柄神秘的“锋芒”,他们的归途,注定波澜暗藏。真正的风雨,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四章 御剑七日,昼夜兼程。 魏重阳一行终于抵达苍衍派地界时,已是薄暮时分。连日的奔波与紧绷让众人都显得疲惫不堪,尤其龙首三子虽被金鳞剑光护着,但终究是凡人之躯,此刻皆是面色苍白,靠着一股意志强撑。 当脚下云雾渐散,露出那传说中的宗门真容时,饶是早已见过多次的魏重阳与两位师弟,也不由得心神为之一振。 在一片巨大无比的盆地之中。四面皆是万丈峭壁,如天然城墙环抱,岩壁上凿刻着无数古老的符文,在夕阳余晖下隐隐流转着淡金色光泽。盆地东西长约百里,南北稍窄,地势自边缘向中心微微倾斜,最终汇聚于一片烟波浩渺的湖泊——那便是苍衍派闻名天下的“天衍灵池”。 从高空俯瞰,整个盆地宛如一只倒置的巨碗,碗底是碧波荡漾的灵池,碗壁则是依山势而建的连绵建筑群。殿宇楼阁错落有致,或悬于峭壁半腰,以飞桥栈道相连;或建于平缓坡地,被奇花异木环绕。建筑风格古朴厚重,多以青灰、玄黑二色为主,檐角飞翘如剑指苍穹,在暮色中勾勒出锐利而庄严的轮廓。 最奇绝的是盆地内的气象。因四面绝壁环抱,天地灵气在此汇聚不散,形成肉眼可见的淡淡雾霭,流转于殿宇林木之间。这些灵雾并非静止,而是随着某种玄奥的轨迹缓缓旋动,仿佛整个盆地便是一座天然的巨大阵法。夕阳的金红光芒穿过薄雾,洒在灵池水面与琉璃瓦上,折射出梦幻般的七彩光晕,偶有仙鹤自林间飞起,清唳声在峭壁间回荡不绝。 “这……便是仙家福地吗?”龙吟——龙首三子中最小的少年,望着下方景象,喃喃出声,眼中满是震撼。 “好一处天地造化所钟的宝地。”龙行也深吸一口气,只觉一路奔逃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几分,空气中弥漫着清新沁人的气息,吸入肺腑竟让人精神一振。 魏重阳驾驭剑光缓缓下降,解释道:“苍衍立派已逾三千年,初代祖师云游至此,见此地四壁环抱、灵气自生,形似天然丹炉,暗合‘天地为炉,造化为工’之道韵,遂在此开宗立派。外围峭壁上的符文,乃是历代祖师加持的护山大阵,非本门弟子或持令者,入阵则迷,强闯则诛。” 说话间,剑光已穿过盆地外围那层看似稀薄、实则蕴含无穷变化的灵雾。一入阵中,眼前景象陡然清晰数倍,连远处殿宇檐角的兽首雕刻都历历在目。与此同时,三道青色剑光自下方某座殿宇中升起,迎了上来。 “魏师兄!”当先一名青袍青年拱手行礼,神色恭敬,“掌门已接到传讯,命我等在此等候。这几位便是……” 他的目光扫过龙首三子,尤其在魏重阳手中那柄古朴连鞘长剑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正是。”魏重阳点头,“有劳赵师弟引路,先安排三位客人至‘客松院’歇息。我与方师弟、陈师弟需即刻面见掌门复命。” “遵命。” 在那位赵姓弟子引领下,金鳞剑光落向盆地东侧一片较为清幽的院落群。此处松柏成林,院舍皆以竹木搭建,简朴雅致,与远处主殿群的恢弘气势截然不同,反倒有种返璞归真的宁静。 将龙首三子安顿在一处独立小院后,魏重阳仔细嘱咐:“三位暂且在此歇息,院外有弟子值守,一应饮食用度皆会有人送来。待我禀明掌门后,再行安排。” “魏仙长请便。”龙行拱手,态度依旧恭敬而持重。 魏重阳深深看了三人一眼,尤其在那柄被他暂时留在院中石桌上的“锋芒”剑上顿了顿,终是转身,与方准、陈松二人御剑而起,直奔盆地中央最高处的那座殿宇——苍衍派中枢所在,“天衍殿”。 天衍殿并非建于平地,而是依托盆地中心一座天然石峰凿建而成。整座殿宇半嵌于山体之中,外露部分以玄黑巨石垒砌,高九丈九尺,殿顶呈八角形,每一角皆立有一尊青铜古剑雕塑,剑尖指天,隐有肃杀之气。殿前是一片巨大的青石广场,地面以黑白两色石料铺成巨大的太极图案,此时在暮色中泛着幽幽冷光。 魏重阳三人在广场边缘按下剑光,徒步走向大殿。殿门前两名值守弟子见是他,躬身行礼:“掌门已在殿内等候,师兄请。” 踏入殿门,一股沉凝古朴的气息扑面而来。殿内空间远比外观看起来更为开阔,三十六根合抱粗的蟠龙柱支撑穹顶,柱身并非金玉,而是某种深紫色的灵木,散发着淡淡的清心香气。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殿顶镶嵌的数百颗明珠,如星罗棋布。最深处,九级玉阶之上,设有一张朴素的青玉云床,其上端坐一人。 那人看起来约莫四十许年纪,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垂胸,着一身简单的月白道袍,无任何佩饰。他双目微阖,似在入定,周身并无惊人气势外放,却自然有一种与整座大殿、乃至与这方天地隐隐相合的韵味。 正是苍衍派当代掌门——息剑真人。 魏重阳三人行至玉阶前三丈处,齐齐躬身行礼:“弟子魏重阳(方准/陈松),拜见掌门真人。” 息剑真人缓缓睁眼。那一瞬,殿内仿佛亮了一下。他的眼神并不锐利,却深邃如古井,目光扫过三人,在魏重阳身上略作停留,尤其在看到他袍袖上的破损与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痕时,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起身吧。”息剑真人的声音平和温润,却带着令人心定的力量,“重阳,你将此行经过,细细道来。” “是。”魏重阳站直身躯,从抵达止剑村、锋芒山剑鸣提前、黑龙教突袭屠杀,到枯手道人战死、龙首现身、托付三子与“锋芒”剑、独战阴瞳,再到途中遭遇截杀,最后携人返回,一一陈述,条理清晰,不增不减。方准与陈松在旁偶尔补充细节。 整个叙述过程中,息剑真人始终静静聆听,面色无波。直到魏重阳说到龙首现身、并道出“此剑名为锋芒,是当年烛龙剑毁了以后,机缘所得”时,他才微微抬了抬眼皮。 “……弟子携龙首前辈三位公子与‘锋芒’剑,全力突围,终得返山门。”魏重阳说完最后一句话,再次躬身,“弟子未能探明锋芒山异变根源,反累及无辜村民,更让龙首前辈独对强敌,请掌门责罚。” 殿内静了片刻。 息剑真人轻轻一叹,那叹息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竟似带着岁月的重量:“何罪之有。你能临危不乱,护住龙首血脉与故人之物,已是大功。”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殿外渐浓的夜色,仿佛穿透重重山壁,看到了极西之处,“龙首……他果然还活着。” 魏重阳心中一震,听出掌门话中深意,忍不住问道:“掌门,龙首前辈与锋芒山、与那‘灭世’传说,究竟有何关联?这柄‘锋芒’剑,又为何物?” 息剑真人静默良久,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回魏重阳身上,缓缓摇了摇头。 “此事之关窍,便是老朽,亦难窥全貌。”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少见的疲惫,“龙首道友惊才绝艳,其志所向,所思所想,早已非我等可以揣度。至于那‘锋芒’剑……老朽也未曾见过,更不知其来历。” 他微微一顿,目光垂落,仿佛陷入久远的回忆,殿内的空气也随之沉凝。“说起七十年前……唉,其中纠葛,老朽亦有难辞其咎之处。” 魏重阳心神一凛,屏息静听。 “当年,锋芒山剑鸣之期将至,天下震动。邪魔外道蠢蠢欲动,更有传言,‘灭世’出,则天下乱。为防患于未然,天下正道魁首共聚于中原,商议应对之策。”息剑真人的语气平缓,却字字千钧,“彼时,龙首道友虽威震寰宇,然独来独往,并无门派归属。他……是不请自来。” “不请自来?”方准忍不住低声重复,被陈松轻轻拉了一下衣袖。 “是。”息剑真人颔首,“龙首道友修为通神,行事但凭本心,不顾俗礼。他直入会场,言道锋芒山之变非同小可,并非寻常异宝出世,其中恐涉天地大秘,劝诫诸派勿要轻举妄动,更不可起贪念觊觎,当以镇守四方、护佑苍生为要。” “此乃正理啊。”魏重阳道。 “然当时与会者,并非人人作此想。”息剑真人叹息,“其中尤以‘破军门’门主,王烈,反应最为激烈。破军一脉,专修铸兵炼己之法,讲究人兵合一,其道刚猛酷烈,一往无前,退则道心受损,故门人大多性情偏激执拗,杀伐之气极重,当年亦曾因行事过于酷烈,险些被划入邪道。王烈身为门主,更是脾性如火,桀骜难驯。” 他看向魏重阳:“重阳,你可知当时龙首道友,修为到了何等地步?” 魏重阳回想起师父平日的讲述,以及江湖上零星的传说,试探道:“弟子曾闻,龙首前辈修为已近人族极限,莫非……已至‘归一’之境?”在他看来,能开宗立派、堪称魁首的“归一境”,已是修士梦寐以求的巅峰。 息剑真人却缓缓摇头,目光深远:“非也。龙首当年,早已越过归一,踏入了‘天人’之境,甚至……已窥得一丝‘天道’的门槛。” “天……天道境?!”魏重阳悚然动容,连身后的方准、陈松也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他们虽知龙首强大,却从未想过竟至如此地步! 魏重阳不禁回想起自从入派时便学习的道境。道: “凡人初窥门径,吐纳境,不过引气入体,夯实根基,还算不得真正修道。” “其后乃问道境,明辨道途方向,坚定向道之心。” “道心既立,需明心境,涤荡尘埃,照见本我真如。” “心明气清,方可御气境,驾驭天地灵气,御物飞行。” “御气纯熟,真气凝练如汞,便是凝真境,真气质量发生蜕变。” “再往上,通玄境,领悟玄妙法则,神通初显,可称一方高手。” “玄法贯通,与自身之道契合无间,达合道境,举手投足皆有道韵相随。” “道法圆融,精气神三宝归元为一,即入归一境。至此境者,已有开宗立派、威震一方的资格,各派魁首,多在此列。” “归一之上,乃天人境。此境修士,神魂与天地交感,可引动部分天地伟力,神通广大,近乎传说,世间罕有。” 息剑真人接着魏重阳的话,道:“而天人极致,感悟天地根本法则,自身之道与天道隐隐相合,便是那虚无缥缈的天道境。古往今来,明确达此境者,寥寥无几,皆如神话。龙首道友当年,便已站在天人巅峰,触及天道门槛,称之为‘天下第一人’,名副其实。” 魏重阳三人听得心驰神摇,往日只觉得通玄、合道已是师门长辈的高深境界,归一更是遥不可及,如今方知山外有山,道无止境。龙首当年之境,简直令人仰望。 息剑真人继续道:“当时会场之中,修为最高者不过归一之境,面对已达天人极致、气势无形的龙首,难免各有心思。王烈性情刚直(或者说刚愎),虽惊于龙首修为,却更恼其‘不请自来’与‘指手画脚’。加之破军门对神兵利器有着近乎执念的追求,对‘灭世’之说本就抱有异样心思,如何听得进龙首劝诫?” 他闭上眼,似是不愿回忆当时场景:“王烈当众出言,语气颇为不善,质疑龙首莫非是想独吞神兵,故以危言耸听阻挠众人。龙首道友性子……也算不得温和,几言不合,气氛便剑拔弩张。” “王烈见言语上占不得便宜,竟……”息剑真人苦笑,“竟当众揶揄道:‘龙首,你既自诩天下第一,修为通天,又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何不亲自去那锋芒山,将那劳什子‘灭世’剑取来,一了百了,也省得我等在此猜疑费神?你若取得,我破军门第一个服你!’” 殿内一片寂静。谁能想到,当年导致龙首闯入绝地的导火索,竟是一句夹杂着讥讽与激将的戏言? “老朽当时本当竭力斡旋。”息剑真人长叹一声,满是悔意,“奈何……唉,亦有迟疑,未能及时厉声制止。或许在心底,亦存了一丝……让这位特立独行的天下第一人去探探路的念头。此念一生,便是过错。后来龙首道友深深看了在场众人一眼,竟大笑三声,留下一句‘好!便如你所愿!’,旋即拂袖而去,直奔西南。此后七十年,音讯全无。” “那王烈……”魏重阳声音干涩。 “王烈?”息剑真人睁开眼,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龙首入山后第三年,正邪之间爆发一场大战,王烈率领破军门冲杀在前,悍勇无匹,却也因过于突进,身陷重围,最终……力战而亡。破军门经此一役,亦是元气大伤,如今虽仍在正道之列,声势已大不如前了。” 往事如烟,夹杂着愧悔、纷争与血火。谁能料到,当年一句意气之争的激将,竟牵扯出后来如此多的波谲云诡?龙首困于山中七十载,如今再现却似功力大损;锋芒剑鸣愈发急促;“灭世”传闻愈演愈烈;黑龙教这等邪魔再度猖獗,且明显有所图谋…… 一切的线头,似乎都隐隐指向七十年前那座诡谲的锋芒山,和那把从未真正现身,却已搅动天下风云的“灭世”之剑。 魏重阳握住拳,感受到背后伤口隐隐作痛,也感受到怀中那柄“锋芒”剑隔着衣物传来的、冰凉而沉静的触感。龙首将剑与子嗣托付给他,究竟是看到了怎样的未来? 息剑真人的声音将他从纷乱思绪中拉回:“往事已矣,当下为要。龙首三位公子既已托付于你,便是与我苍衍有缘,务必妥善安置,保其平安。至于那‘锋芒’剑……你好生保管,未明其性前,勿要轻易动用。龙首道友舍身阻敌,换来你等生机,其中深意,或许日后方能知晓。” “弟子明白。”魏重阳肃然应道。 “你伤势不轻,又连日奔波,先下去好生调养。”息剑真人挥了挥手,“有关锋芒山与黑龙教之事,门内自会商议。待你伤愈,或有重任。” “是,弟子告退。” 魏重阳三人再行礼,缓缓退出天衍殿。 殿外,夜幕已完全降临,苍衍派各峰亮起点点灯火,与天穹星辰交相辉映,一片静谧祥和。然而魏重阳心中却如压着一块巨石。息剑真人的讲述,非但未能解开谜团,反而让那笼罩在“灭世”传说之上的迷雾,显得更加厚重幽深。 他抬头望向西方,那是止剑村,是锋芒山的方向。 龙首前辈,您此刻……是否安在? 而那柄名为“锋芒”的剑,又将在接下来的风雨中,引出怎样的故事? 夜风拂过,带着灵池的水汽与松柏的清香,却吹不散年轻剑修眉宇间凝重的思索。他知道,平静的修炼岁月,或许即将被打破了。 第五章 消息是七日后传回的。 一只青羽灵雀穿过苍衍派护山大阵的屏障,摇摇晃晃坠落在天衍殿前的青石广场上,被值守弟子拾起时,已然力竭。雀腿上绑着的细小玉筒内,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染着血与火的气息: “止剑村已夷为平地,尸横遍野,无一生还。黑龙教众退去,踪迹难寻。阴瞳、龙首皆不见踪影,唯余锋芒山剑光未熄,寒气弥天。” 息剑真人捏着那枚玉筒,在殿中静立良久。殿外天光透过高窗,在他月白的道袍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最终,他轻轻一叹,将那玉筒收起,唤来弟子: “去客松院,请龙首三位公子来。” --- 龙行、龙啸、龙吟三人踏入天衍殿时,脚步都有些沉重。这几日虽在客松院静养,但父亲生死未卜、故乡惨遭屠戮的阴影始终压在心头。他们见到息剑真人端坐于玉阶之上,便齐齐行礼,姿态恭敬却难掩紧绷。 “不必多礼,坐吧。”息剑真人抬手虚引,殿侧自有蒲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