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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汉风云】第八章明婕捉奸乱分座次,念晚诊脉和睦姐妹(2w字剧情章)

    第八章

    鹿清彤只觉得自己的脸,连带着脖子,都快要烧成一块烙铁了。她恨不得能

    当场施展地行之术,从这张充满了罪证的床上消失。

    然而,赫连明婕接下来说的话,更是让她体会到了什么叫天雷滚滚。

    只听这位草原公主理直气壮地,仿佛在阐述一个天经地义的道理般,对缩在

    被子里的鹿清彤说道:「萧哥哥嫌我年岁不够,我也不能让他总憋着啊。」

    她顿了顿,又凑近了些,用一种「我懂的,你别害羞」的语气,压低声音补

    充道:「汉家女子的美德,我懂的。」

    鹿清彤蒙在被子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她现在什么也不想懂,她只想死。

    无论赫连明婕怎么说,她都打定了主意,今天就是天塌下来,她也绝不从这个被

    子里出来!

    赫连明婕见她不肯露头,非但不生气,反而更加兴奋了。她搓了搓手,像个

    发现了新奇玩具的孩子,整个人都快贴到了那个鼓鼓囊囊的「被子包」上,用一

    种充满了求知欲的、亮晶晶的眼神,小声地、神秘地问道:「姐姐,疼不疼啊?」

    「……」

    「舒服吗?」

    这……这哪说得出口啊!

    鹿清彤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差点当场昏过去。她羞愤欲绝,连话都说

    不出来了,只能从被子底下伸出一只手,胡乱地摆了摆,示意她莫要再问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孙廷萧,则早已好整以暇地坐起身,慢条斯理地穿

    上了自己的衣服。他饶有兴致地看完了这场「正宫」与「新欢」之间的奇妙互动,

    脸上挂着得逞后无比得意的笑容。

    他随便端起碗喝了两口粥,然后叼着大饼,像个没事人一样,大摇大摆地走

    出了营房,去开始他新一天的将军生活。

    直到他那高大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帐门口,那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才随

    之散去。

    帐内,终于只剩下了两个女人。

    赫连明婕见他走了,便坐到床沿边,轻轻地拉了拉被子,语气也从刚才的兴

    奋,变成了带着一丝心疼的温柔:「姐姐,他走了。出来吧,别在里面憋坏了。」

    听着赫连明婕那温柔中带着一丝心疼的声音,鹿清彤在被子里的挣扎,终于

    停了下来。

    她缓缓地,探出了一个脑袋。

    一张因彻夜欢爱和羞愤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出现在了赫连明婕的眼前。

    她的头发凌乱,眼神躲闪,一看就是被狠狠疼爱过的模样。

    她看着眼前这张天真无邪、对自己毫无芥蒂的脸,一股强烈的内疚感,瞬间

    涌上了心头。

    不管赫连明婕自己是如何看待的,但在世人眼中,她终究是名正言顺跟随孙

    廷萧很久、被部族许给孙廷萧的女人。她身后代表的,是整个赫连部对骁骑军、

    对孙廷萧的依附与忠诚。

    考虑到弱小的赫连部,是在孙廷萧的操作下,才得以在匈奴各部的倾轧中幸

    存下来,大家对明婕的期许,自然是更多的。她不仅仅是一个未过门的妻子,更

    像是一个寄托了全族希望的「人质」,是赫连部献给孙廷萧的、用以求得心安和

    庇佑的最珍贵的礼物。

    而自己呢?自己和他这般,不清不楚,不明不白,便是行了苟且之事。于情

    于理,都对不起眼前这个把自己当作姐姐看待的草原姑娘。

    「明婕……」鹿清彤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道歉吗?还是解释?

    似乎说什么,都显得虚伪而苍白。

    赫连明婕看着她那副愧疚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却轻轻地叹了口气。她没有

    再提那些什么「汉家女德」之类的玩笑话,而是坐得更近了一些,拉住了鹿清彤

    露在被子外的手。

    她的手心温暖而干燥。

    「姐姐,你不用这样。」

    她看着鹿清彤的眼睛,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萧哥哥……他不喜欢我,」赫连明婕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

    接受的事实,「我是知道的。」

    赫连明婕与鹿清彤同住一间营房,昨夜鹿清彤彻夜未归,她自然早就猜到了

    一切。

    今早这般坦然前来,端茶送饭,没有半分尴尬与嫉恨,固然有草原女子骨子

    里的那份豁达与爽朗,但更多的,是她心中那份早已洞悉一切的清醒与无奈。

    她明白,自己根本没资格去争什么。

    在孙廷萧的绯闻对象之中,她不过是其中最不起眼、也最没有根基的一个。

    无论是出身高贵的玉澍郡主,还是与萧哥哥有着十年纠葛的苏院判,哪一个的分

    量,都比她这个寄人篱下的要重得多。

    她平日里那些调笑式的「争风吃醋」,那些咋咋呼呼的宣示主权,不过是小

    孩子撒娇式的闹腾罢了,没人会当真,她自己更不会当真。

    她的部族,弱小的赫连部,当年被强大的鲜卑部追杀,走投无路,想要归附

    天汉而无门。是孙廷萧,带兵从鲜卑人的铁蹄下,将他们救了下来。也同样是孙

    廷萧,在朝堂之上运作周旋,才为赫连部争取到了一片得以喘息的生存之地。

    可那代价,便是整个部族被解除武装,打散分散到了天汉北方的几个郡县之

    中。他们不再是纵横草原的骑手,而是成了天汉边境的普通编户齐民。

    他们将自己最珍贵的明珠——赫连明婕送到孙廷萧的身边,不过是希望这位

    强大的将军,能看在这份情面上,继续庇佑他们。否则,无依无靠、失去了武装

    的赫连部,终究会在岁月的流逝中,被周边强大的部族和天汉的同化之力,吞噬

    得一干二净。

    但赫连明婕比谁都看得清楚,孙廷萧当初的这份「仁慈」,其深层次的目的,

    本就是让赫连部彻底消散在天汉庞大的边关人口之中,让他们从血脉到文化,都

    成为彻彻底底的天汉子民。

    赫连部没有选择,她赫连明婕,更没有选择。

    她所能做的,就是紧紧地抓住孙廷萧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她那看似没心没

    肺的活泼,那如同跟屁虫一般整日吊着「萧哥哥」的痴缠,都只是她的保护色。

    她用这种方式,来提醒孙廷萧,提醒所有人,赫连部的存在,她赫连明婕的存在。

    鹿清彤听着赫连明婕那平静的叙述,看着她那双故作轻松、眼底却藏着无尽

    悲哀与无奈的眸子,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疼

    得无法呼吸。

    她一直以为,明婕只是个天真烂漫、被宠坏了的草原小公主。

    她从未想过,在这份天真烂漫的背后,竟藏着如此沉重的枷锁和如此清醒的

    绝望。

    「姐姐,萧哥哥心里只有你。」赫连明婕还在说着,她反过来安慰着鹿清彤,

    「他看你的眼神,和看我们所有人,都不一样,第一次见面之后就是。你能让他

    开心,我就替他开心。」

    鹿清彤再也忍不住了。

    她猛地伸出双臂,将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却承受了太多本不该她

    承受的东西的女孩,紧紧地,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倏然间,泪如雨下。

    被鹿清彤这么紧紧地抱着,赫连明婕先是微微一愣,随即,脸上便绽开了一

    个灿烂得如同草原阳光般的笑容。

    「真好啊。」她像只满足的猫咪一样,在鹿清彤的怀里蹭了蹭,开心地说道,

    「能有姐姐这么香香软软的大美人抱。别说是他,我一个女的,看你一眼也喜欢

    得紧!」

    她这句直白又热烈的夸赞,让原本沉浸在悲伤与愧疚中的鹿清彤,不由得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满腹的愁绪,仿佛也在这一笑中,消散了大半。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搂抱了一会儿,帐内的气氛,温馨而宁静。

    然而,这种宁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赫连明婕的悲伤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顶顶重要

    的大事,猛地从鹿清彤的怀里跳了起来,双手叉腰,一脸严肃地,宣布道:「不

    行!你是大老婆,我是二老婆,这个次序不能乱!咱们不能排得更靠后了!」

    她一边说,一边掰着手指头,眼神里闪烁着「战斗」的光芒。

    「那个玉澍郡主,冷冷的最烦人了!她要是来了,也得往第三第四去排!」

    哀伤的气氛,瞬间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排位宣言」给搅得一干二净。

    鹿清彤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前一秒还惹人心疼、后一秒就又恢复了「后

    宫总管」本色的小丫头,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赫连明婕可不管她,她已经彻底沉浸在了给自己和「盟友」争取家庭地位的

    宏伟蓝图中。她一边在帐子里踱步,一边念念有词地开始盘算起来。

    「还有那个苏院判!我听人说,她跟萧哥哥认识好久好久了,最是厉害不过。

    要是把她也算上……」

    她停下脚步,苦恼地皱起了眉头,像是在解决一个天大的难题。

    「不行不行,郡主是皇亲国戚,苏院判是十年故交……这……这该怎么排啊?

    姐姐,你说,我们俩联手,能不能斗得过她们?」

    看着赫含明婕那一脸认真、仿佛真的在为后宅排位而苦恼的模样,鹿清彤终

    于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她想,或许,这就是明婕的生存智慧吧。用最天真烂漫的方式,去消解那些

    最沉重、最无奈的现实。

    和她在一起,再大的烦恼,似乎也都会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营房的门口,那双属于男人的黑色军靴,在泥地上踩出沉稳而有力的声响,

    然后渐渐远去。

    孙廷萧的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混杂着满足、得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的表情,大步流星地走向了校场。

    离京回到骁骑军大营,已经有一两个月了。经过这一段时间的抚恤、补员与

    高强度整训,这支在西南战场上经历了血与火考验的精锐之师,已经重新恢复了

    巅峰的战斗力。

    他需要好好地检阅一番,确保这把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利刃,依旧锋利。然后,

    他需要带着这份成果,回京一趟,向那位高居龙椅之上的皇帝,好好地汇报一番。

    而营房之内,那场关于「后宫排位」的激烈讨论,最终在鹿清彤的阵阵笑声

    中,不了了之。

    在赫连明婕的「伺候」下,鹿清彤终于鼓起勇气,掀开被子,忍着浑身上下、

    尤其是双腿之间那酸痛难忍的感觉,下了床。

    赫连明婕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样,已经为她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衣物。

    这个早上,鹿清彤终于没有再去校场,也没有去书吏们的大帐。她破天荒地,

    奖励自己赖床休息了一上午。

    至于那每日雷打不动的骑射练习,在接下来的好几天里,也因为身体酸痛而

    不得不暂停。每当她试图做出上马的动作时,那从腿根深处传来的、让她龇牙咧

    嘴的酸爽感,都在无时无刻地提醒着她,那个雪夜里发生的、究竟是何等疯狂而

    激烈的一场「战斗」。

    鹿清彤最担心的,还是这件事在军中传开,闹出什么乱子来。

    毕竟,主簿与将军,在军营里公然做出这等逾矩之事,传出去,于军纪、于

    她自己的声誉,都是极大的损害。

    她甚至不敢去想,自己昨夜在情欲的巅峰,发出的那些浪叫呻吟,有没有被

    营房外的巡逻士兵听见。

    然而,奇怪的是,她所担心的那些指指点点和流言蜚语,一件也没有发生。

    整个军营,依旧像往常一样,井然有序地运转着。感觉上,大家好像都不知道,

    也没听见什么。

    可当她休整了两天,重新出现在营地里时,却又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弟兄们见了她,确实是比以前更加尊敬了。

    但那种尊敬,又有些格外的不同。

    这些心思单纯、花花肠子少的大兵,有什么事是很难不挂在脸上的。他们现

    在看她的眼神,明显不是普通士兵看待上官的那种敬畏,也不是对那位传说中的

    状元娘子的那种好奇与崇敬。

    那是一种……混杂着善意、调侃,以及一丝「自己人」的亲近的眼神。

    就好像……在看待「嫂子」一样。

    分明还是有人知道了吧!

    鹿清彤只觉得脸颊又开始阵阵发烫。但她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露

    怯。

    她只好强行挺直腰板,扬起下巴,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像往常一样,

    用一个标准军中官员的姿态,郑重地和每一个向她行礼的士兵点头、打招呼,生

    怕自己流露出半点小女儿的害羞情态。

    她越是这样故作镇定,那效果,反而越是显得有些滑稽。

    到了晚间的将官聚餐时,这种感觉就更明显了。

    秦叔宝、尉迟敬德、程咬金这三大将,看她的眼神里,全都带着一种心照不

    宣的、暧昧的笑意。程咬金那个大嘴巴,好几次都想开口说点什么,都被旁边眼

    疾手快的秦琼用胳膊肘给顶了回去。

    鹿清彤坐在席间,只觉得如坐针毡。她只好努力地绷着脸,目不斜视,专心

    致志地对付着自己碗里的饭菜,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可她那副强作镇定、耳根却红得快要滴血的模样,落在众将眼里,反而显得

    格外可爱,又格外好笑。

    整个聚餐,就在这种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又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诡异

    而又欢乐的气氛中,进行着。

    说起来,这三位大将,都早已是家有妻室,孩子都不小的人了。而反观他们

    的主帅孙廷萧,如今虚岁已有三十又六,却依旧是孑然一身。

    甚至尉迟恭和程咬金这二位,虽然长得老气横秋,看起来比孙廷萧还大上几

    岁,但实际年龄,却比他还略微年轻一些。因此,在平日里,他们没少拿孙廷萧

    的终身大事来揶揄打趣,或是诚心实意地,想把自家亲戚里的什么姑娘介绍给他。

    而现在,大家打趣的方向,显然是变了。

    有了鹿清彤这位文采、容貌、气度都堪称天下女子顶尖人物的「嫂子」珠玉

    在前,那些庸脂俗粉自然再也上不得台面。

    于是,调笑孙廷萧的话题,就变成了——「领头的,这天也冷了,是不是也

    该摆桌酒席,请大伙儿热闹热闹?」

    「是啊是啊,咱们骁骑军,也好久没有大喜事了!」

    这些话,说得隐晦,却又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懂。

    鹿清彤坐在那里,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起哄,只觉得一张脸快要烧穿了。

    她终于举手投降,在心里默默地想:罢了罢了,任你们如何调笑,我是打死也不

    接这个招的。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话题从这片暧昧的泥潭里拽了出来。

    「说起来,清彤一直很好奇,」她放下筷子,目光转向秦琼,用一种极为自

    然的、探讨军史的语气问道,「三位将军都是当世之虎将,不知当初,都是如何

    加入孙将军麾下的?」

    这个问题,成功地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三位大将脸上的促狭笑意,也渐渐被一种回忆往昔的肃穆与豪情所取代

    。

    这背后,显然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属于他们和孙廷萧的峥嵘岁月。

    秦琼放下酒杯,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率先开口说道:「状元娘子,秦某本

    是济南郡的一名捕快。那时将军官职尚小,奉命清剿地方匪患,我便是在那时与

    将军相识。后来,也是将军慧眼识珠,将我从一个小小吏员,选入了军中,这才

    有了今日。」

    他的语气谦和,但言语间对孙廷萧的知遇之恩,溢于言表。

    「嘿嘿,二哥是抓匪的,俺老程,就是那个被抓的匪!」程咬金摸了摸自己

    的大光头,憨笑着,毫不避讳地揭起了自己的老底。

    「俺早年贩私盐,被官府抓进了大牢。后来寻了个机会越狱,拉了帮兄弟啸

    聚山林,干起了没本钱的买卖。有一次,不知天高地厚拦截给当今圣上送花石纲

    的官军,正巧,就遇上了当时还是个校尉的领头儿。」

    他灌了一大口酒,咂了咂嘴,继续道:「俺那三板斧,使得虎虎生风,可到

    了领头的面前,三斧子用老,就被他一枪打落马下。俺老程服了!从那以后,就

    死心塌地地,跟着他干了。」

    最后,轮到了不善言谈的尉迟恭。他那张黑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声音

    却异常沉稳。

    「我加入的时候,最晚一些。那时,将军已经有了骁骑营的军号,在并州北

    部驻防。」他缓缓说道,「当时我所在的部队,长官贪墨成性,克扣粮饷,弟兄

    们活不下去,我便带头哗变,杀了那个无良的狗官。」

    「将军奉命前来平叛。我与秦二哥交手,被他生擒。我本以为必死无疑,但

    将军却没有立刻处置我们。他亲自查清了事情的原委,不仅还了我们这些哗变士

    兵的清白,还从自己的军粮里,拨出一部分来接济我们。从那一刻起,我老黑这

    条命,就是将军的了。」

    听着三位大将各自截然不同、却又都充满了传奇色彩的经历,鹿清彤的心中,

    掀起了惊涛骇浪。

    一个捕快,一个盐枭,一个哗变的军官。

    孙廷萧麾下的核心班底,竟是这样一群出身草莽、在世人眼中「上不得台面」

    的人物。

    可就是这样一群人,在他的手中,却被捏合成了一支战无不胜的铁军。这个

    男人,他识人的眼光,用人的胆魄,以及那份不拘一格、只看人品的胸襟,都远

    超自己的想象。

    她看着主位上那个空着的位置,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朝堂上撒泼耍赖的无赖,

    那个在雪夜里吻住自己的霸道将军,那个在床上把自己折腾得死去活来的色中饿

    狼……

    听完三位大将的叙述,鹿清彤将这些时间点串联了起来。

    收服尉迟恭之后没过两年,便是孙廷萧处理北方边务,从鲜卑人手中救下赫

    连部的时间了。也正是在那时,赫连明婕成了他麾下不算将官,却整日跟前跑后

    的小跟班。赫连部归附之后,他就被提拔到了京中为将,说起来那还算是前前太

    尉司马仲达的提拔呢。彼时没有什么出缺又适合孙廷萧资历的实职,他作为边军

    将领入朝,圣人感他一路战功出色,命他仍然统领本部人马,并以骁骑营封为骁

    骑将军,与扬州的陈庆之等量齐观,都是少壮派掌握精锐的实用将领。

    如今,鹿清彤在军营里,依旧能看到那几位赫连部出身的、最顶尖的骑术与

    驯马高手。他们如今是骁骑军的骑术教官,负责训练全军的马术。其中,还有一

    人颇通汉家律法与文书,经过考核,现在也成了她麾下的一名书吏。

    至此,鹿清彤对孙廷萧的建军思路,有了一个更为清晰和深刻的理解。

    骁骑军的常备核心兵力,人数并不算多。但这支部队,却真正做到了兵是精

    兵,将是强将。他们人人精通骑射,个个都能冲锋陷阵。

    一旦出征,抵达战区,这支精锐的核心便能像一块海绵一样,就地吸纳、整

    编那些被打散的州郡兵、友军的残兵败将,甚至是投降的敌军,从而在极短的时

    间内,迅速扩充部队规模,形成更强大的战斗力,并立刻投入下一场战争。

    而这些精锐的老兵,又能迅速成为新编部队中带领小队的队长、伍长。现在,

    又有了她所建立的书吏体系,这些能读会写、懂得军规军纪的书吏们扎根到最基

    层的部队之中,便能像黏合剂一样,用最快的速度,将这些新加入的、成分复杂

    的兵员,凝聚成一个有组织、有纪律的战斗集体。

    想明白了这一切,鹿清彤对孙廷萧的敬佩,又加深了一层。几天后,在一个

    只有他们两人的场合,鹿清彤终于将自己思考了许久的一个想法,对他说了出来。

    「将军,」她看着正在擦拭自己那杆心爱钢枪的孙廷萧,认真地说道,「我

    这几日想了很久,我们骁骑军,文有书吏,武有精兵,似乎已经无懈可击。但如

    果说……军中还差些什么的话,是不是……还可以补充一些更有经验的、专职的

    军医?」

    鹿清彤的建议,仿佛一个精准的预言。

    说医生医生姐姐就来了。

    十一月中旬的这一天,天气愈发寒冷,京中太医局的人,还真的就到了骁骑

    军大营。美其名曰,是奉了圣人的旨意,前来慰问孙廷萧将军。

    原来,前几日孙廷萧回长安面圣述职。在奏对之时,赵佶见他神色不佳,便

    关切地问起他身上那些旧伤。孙廷萧便顺势回答说,如今天气转冷,那些旧伤难

    免又会隐隐作痛。

    圣人闻言,当即便龙心大悦,赏赐了他一大堆顶好的补药丹丸之类,以示恩

    宠。而皇帝派来的「御用」医生,随后也就到了。

    ——来的,自然又是那位太医院的院判,苏念晚。

    她本就有随军出征的经验,是太医院中最了解军中伤患情况的专家,由她前

    来,合情合理,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消息传来,整个军营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头号大敌」当前,赫连明婕立刻进入了严阵以待的「战备」状态。她公开

    宣布,从今天起,她要随时随地跟在将军左右,就算是看病的时候,她也绝不放

    掉一个独处的机会!

    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誓要捍卫「后宫」安宁的模样,鹿清彤只是莞尔一笑。

    她发现,自己现在的心态,已经和最初截然不同。对于孙廷萧身边这些剪不断、

    理还乱的莺莺燕燕,她似乎已经没有了当初那种强烈的好奇与排斥。

    反正,自己也永远猜不透他成天到底在想些什么。

    既然猜不透,那便不猜了。

    当赫连明婕在自己的营房里谋划、准备与「头号大敌」决一死战时,鹿清彤

    却已经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前去一会这位传说中的苏院判。

    毕竟,作为骁骑军大营里明面上的最高女官,又是主管文书迎来送往的从八

    品主簿,于情于理,都该由她出面,去迎接圣上派来的慰问使团。

    车驾在营门口停稳。只见一位身着官服、风韵成熟的绝代佳人,在随行女医

    的搭手下,缓缓踏出了车驾。

    鹿清彤远远地看着,心中不禁暗叹一声:孙廷萧身边的这些女人们,真是没

    有一位不美的。赫连的天真烂漫,郡主的骄傲清冷,而眼前这位苏院判,则是一

    种历经世事沉淀后的、从容优雅的成熟之美。

    她最近,也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对这位苏院判有了一些零星的了解。她知

    道,这位苏院判在近几年里,甚得杨皇后的信赖与喜爱,在宫中地位非凡。她也

    知道,苏院判曾经治疗过身负重伤的孙廷萧。

    但具体是何时何地,又是何等凶险的伤势,她却一概不知。而这种事情,她

    又不好意思去问孙廷萧本人。

    收起纷乱的思绪,鹿清彤整了整衣冠,迎上前去。

    「下官骁骑军主簿鹿清彤,奉将军之命,恭迎苏院判及各位太医。」她躬身

    行礼,姿态不卑不亢,一派公事公办的模样。

    苏念晚的目光,落在眼前这位比传闻中更加清丽出尘的女状元身上。她那双

    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智慧而美丽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随即,便

    化作了温和而得体的微笑。

    「原来是状元娘子,鹿主簿,」她微微颔首,声音柔和动听,「有劳了。」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虽是初见,却仿佛已是相识多年的故人。

    鹿清彤引着苏念晚一行人,向营中走去。与她并肩而行时,鹿清彤忍不住多

    看了几眼这位成熟美人的脸。

    苏院判的嘴唇好红,是一种极为娇艳的、熟透了的樱桃色泽,却又丝毫不显

    俗气,反而衬得她肌肤胜雪,顾盼生辉。鹿清彤想,这想必是用了某种市面上绝

    无仅有的、宫中秘制的胭脂唇彩。

    她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混杂着药香与脂粉的独特气息。与她走在一起,体

    质稍显瘦弱、在寒风中有些怕冷的鹿清彤,都觉得整个人仿佛被一种温暖而安定

    的气场包围了。

    「将军此时还在校场检阅军士,可能还需等待片刻。」鹿清彤将苏念晚让进

    了专门为她们准备的、干净整洁的军医营帐中,歉意地说道,「还请苏院判在此

    稍作歇息。」

    她一边说着,一边有条不紊地安排着随行的士兵端茶送水,奉上烧得正旺的

    炭盆。做完这一切,她正准备躬身告退,却因为帐内温暖的空气与帐外寒风的交

    替,喉咙一痒,下意识地便低头咳嗽了几声。

    她刚想掩饰着告辞离去,身后,却传来了苏念晚那温和动听的声音。

    「鹿主簿,且慢。」

    鹿清彤回过头,只见苏念晚正用一种关切的、带着职业审视的目光看着自己。

    「我看你面色不佳,咳嗽也有些时日了吧。」苏念晚指了指自己对面的座位,

    微笑着说道,「既然遇上了,便是我与状元娘子的缘分。来,坐下,我为你诊下

    脉。」

    面对太医院判的主动问诊,鹿清彤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她依言坐下,将手

    腕递了过去。

    苏念晚的手指纤长而温暖,轻轻搭在她的腕脉之上。她闭上眼,凝神片刻,

    又仔细观察了鹿清彤的面色与舌苔,问了几个关于日常起居与饮食的问题。

    一番望闻问切下来,苏念晚便已了然于心。

    「鹿主簿这身子骨,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苏念晚收回手,温和地说

    道,「想来在江南水乡时尚还好,可这长安天干地燥,一入冬,寒气入体,便免

    不了要咳嗽。」

    她一边说着,一边提笔在纸上写下了一张药方。

    「按方抓药,吃上几剂,咳嗽便能缓解。不过,药石终究只是外力,最重要

    的,还是日常的饮食调和,好好滋养体格。」

    苏念晚放下笔,抬起头,看着鹿清彤那张清瘦的小脸,忽然笑了笑,用一种

    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说白了,就是让你多吃点饭。」

    鹿清彤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她确实从小就胃口小,吃饭跟吃药似的,

    没少让家里人操心。

    正当她以为问诊已经结束,准备起身道谢时,苏念晚却又忽然开口了,只是

    这一次,她的话语里,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的、暧昧的笑意。

    「不过嘛……」她拖长了语调,那双美丽的眸子在鹿清彤的脸上打了个转,

    「鹿主簿的脉象,除了这气虚体弱的底子之外,倒还有些……嗯……」

    她故意顿了顿,看着鹿清彤那瞬间变得紧张起来的神情,才慢悠悠地吐出了

    后半句话。

    「……倒还有些阴阳调和、气血奔涌之像呢。」

    此话一出,鹿清彤的脸,「轰」的一下,瞬间红了个通透。

    「阴阳调和、气血奔涌」,鹿清彤此刻确实气血奔涌了。

    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全部涌向了那张早已通红的脸。她的心脏

    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仿佛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她以为那夜的疯狂只存在于她和孙廷萧之间,她以

    为那些士兵的尊敬只是捕风捉影的猜测。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位初次见面的苏院判,仅仅是搭了搭她的脉,便将她

    最大的秘密,看得一清二楚!

    这……这简直比被人当场捉奸在床,还要让她感到羞耻和无所遁形!

    鹿清彤坐在那里,手足无措,恨不得能立刻在地上挖个洞钻进去。她张了张

    嘴,想说些什么来辩解,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发不出

    来。

    看着她那副恨不得当场昏死过去的窘迫模样,苏念晚嘴角的笑意,愈发深了。

    她没有继续穷追猛打,而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给了她一个

    台阶下。

    「哦?看来是鹿主簿误会了。」她轻笑一声,缓缓说道,「我的意思是,你

    近来心情舒畅,心结得解,所以气血运行得比往常要活泼顺畅许多。于你的体质

    而言,这是好事。」

    这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可鹿清彤知道,这不过是这位心思玲珑的苏院判,在体面地为她遮掩罢了。

    她正想顺着这个台阶赶紧下来,诺诺地应两声,把这尴尬的一页翻过去,苏

    念晚却又放下了茶杯,身子微微前倾,用一种只有她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接

    着说道:「不过嘛……」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语气也从刚才的官方客套,变成了一种女人之间私密的、

    带着关切的提点。

    「女子初经人事,又逢你这般体弱的底子,更要注意保暖,万万不可贪凉。

    事后……也要及时清洁,免得污秽入体,将来落下病根。」

    她顿了顿,抬眼看了一眼帐外校场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又宠溺的笑。

    「那个人不懂女子的日常起居,想必对你这些关心的也不到位。」

    鹿清彤彻底僵住了。

    如果说刚才那句「阴阳调和」是暗示,那现在这番话,就是明示了。

    苏念晚不仅知道她和孙廷萧发生了什么,甚至连那是她的「初次」,都一并

    看了出来。

    她没有嫉妒,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她只是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姐姐,在提点

    一个初涉人事的妹妹,教她如何爱护自己的身体。甚至鹿清彤还听出了一丝同为

    孙廷萧女人的、无可奈何的「同仇敌忾」。

    这位苏院判……她……

    帐内的空气,陷入了一种奇妙的、女人之间独有的静谧。

    苏念晚那番体贴入微的提点,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鹿清彤心中那扇紧锁

    的大门。羞耻、尴尬、戒备……这些情绪,在苏念晚那坦然而温暖的目光中,悄

    然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倾诉欲和好奇心。她想知道,关于

    孙廷萧的过去。

    她想知道,眼前这个女人与他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一段故事。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了苏念晚的目光。她的称呼,也在不知

    不觉间,发生了改变。

    「苏姐姐,」鹿清彤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可以……为我讲讲,你和

    将军,是如何相识的么?」

    苏念晚微微一怔。

    她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清冷柔弱的小姑娘,竟会如此直接地问出这个问

    题。

    原来,你也知道我和他。

    她看着鹿清彤那双清澈而执着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嫉妒,没有试探,只有

    最纯粹的好奇。苏念晚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追忆往昔的、温柔而又带着一丝苦

    涩的微笑。

    「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的孙廷萧,还不是今天这个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骁骑将军。

    他只是一个率领着一标人马的下层军官,虽然已在军中崭露头角,却远未到今日

    这般呼风唤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