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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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坤宁宫, 请安时分,今日是新妃们觐见皇后娘娘的日子。 除了还被关禁闭的杨修容,各宫妃嫔都来齐了, 外头铃铛声震响,声势浩荡, 通传声还未响起, 众人就瞬间了然, 这是宓婕妤到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提花帘被掀开, 宓婕妤就顶着那张漂亮的脸蛋进来了。 她眉眼很得意地环视了四周一眼,端着姿态坐在位置上后, 矫揉造作地抚了抚发髻: “你们都来得这么早啊?” 她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哎,真是的, 昨日分明是新妃入宫,皇上还要去我宫中,害得我今日请安都险些来晚了。” 说是叹气,但那得意的小眼神恨不得把所有人都看了一个遍。 孙才人扶额, 想笑又不敢笑。 其余人一口气憋在心口, 宓婕妤这是在嘲笑她们没有恩宠吗? 在场除了孙才人,能真心笑出来的也就只有江修容了,她声音温柔: “皇上一贯宠爱宓婕妤,宫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呢。” 一听她说话, 沈师鸢的笑意就收敛些了,有了孙才人的提醒,她很戒备江修容的,她轻哼了一声:“不如您。” 江修容诧异, 她何时得罪过宓婕妤了? 江修容碰着杯盏,只是碰着,却从不端起,她状似迟疑地问:“宓婕妤何出此言?” 沈师鸢是不怵江修容的,虽然江修容是一宫主位,但她有封号,和江修容位份相差无几,因此,众人听见了她的嘀咕声: “也不见皇上去您宫中几次,您都是主位娘娘了。” 瞧这话,酸的,恨不得把江修容拉下来,自己爬上去坐坐。 江修容神色一顿,怎么也没想到沈师鸢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她一点点攥紧了杯盏,心底的情绪如同沸水一般翻涌。 众人也因为沈师鸢的话对江修容投去关注。 淑妃也是其中一员,她也很好奇江修容被封为主位的原因。 她入东宫晚,那时,江修容只是一位良娣,也不怎么得宠,整日都很安静内敛,和佟贵妃有些像,只是前者叫人觉得更温柔,后者更寡言一些。 江修容和佟贵妃是同一批的秀女,被先帝指给了戚初言。 东宫消息严密,淑妃没进东宫前,对东宫消息也不了解,想来清楚原因的,也就只有佟贵妃和皇后娘娘了。 其实杜婕妤也知晓一点内情,她好奇过,问过姑母,才得知了答案。 但也含糊不清的,只记得,好像江修容曾有过身孕,和佟贵妃几乎是同时有孕的,但不知为何,她有孕后,身子骨逐渐差了下来。 这点很可疑。 能经过选秀的女子,身子绝不会有问题,毕竟,皇室选秀就是为了开枝散叶。 姑母只提了一句,所以,杜婕妤也不清楚江修容的那个孩子究竟有没有生下来,还是中途就小产了。 总归,江修容被封为主位,皇后娘娘和佟贵妃都是知情者,却也都未曾惊讶或者阻拦。 殿内安静了下来,宓婕妤情绪不高时,别人是不敢招惹她的,她虽未到主位,但满殿妃嫔都不得不被她的情绪而牵动。 皇后出来后,请安也就开始了。 新妃们被宣入殿,站成了两排,对着皇后行大礼,又叩又拜,很是繁琐,沈师鸢托腮看着,想起来,她进宫的时候好像就没有这个流程。 想到这里,她疑惑地朝皇后看了一眼。 皇后注意到了这个眼神,也猜到她在疑惑什么,皇后笑了笑: “当时皇上派人来说,你身子不好,又经车马劳顿,一切从简就好。” 但后来皇后也清楚了,沈师鸢哪里是身体不好,分明是规矩没学好,索性,皇上不让她在众人面前丢人了。 闻言,沈师鸢偷笑了两声,她才不喜欢对人又跪又叩呢。 一共六位新妃,其中四名都是沈师鸢亲自挑的,对她并不陌生,殿选那一日,就清楚了宓婕妤的恩宠,今日也不意外见到宓婕妤这么得意张扬的模样。 所以,沈师鸢的关注点在另外两位新妃上。 周美人,邱才人。 感觉到她的视线,周美人和沈师鸢对上视线,终于见识到了这位宠冠六宫的宓婕妤,周美人眸眼轻颤了一下,只觉得名不虚传。 这样的容貌,难怪会惹得皇上近乎专宠于她一人。 周美人对着宓婕妤福了福身,她站在新妃中的第一个,她一动,所有新妃也跟着动了。 于是,所有人都朝沈师鸢行了礼。 这一幕,叫众人闭了闭眼,又要叫宓婕妤得意了。 果然,沈师鸢很高兴地笑了,她很会端着宠妃的架子,下颌抬得高高的,故作随意道: “都起来吧。” 沈师鸢不仅要自己得意,还要朝着皇后娇滴滴道:“娘娘还是您眼光好,怎么这么会挑人啊。” 皇后挑的周美人,比她自己挑的几人都要合她心意。 皇后好笑地看着她,真当是给她选的妃嫔啊,皇后隔空点了点她的额头,摇头失笑: “你啊你,能入宫的女子自然是无一不好。” 话落,皇后让众位新妃入座,她才提声说了一件事: “这半年来,宫中一直没有传来动静,太后娘娘有令,让太医署太医令给各宫妃嫔诊脉,替你们调理身体,陈太医往日只替皇上和太后娘娘请脉,这是难得的恩典,你们可莫要辜负了太后娘娘的期盼。” 皇后郑重地说着,她余光不着痕迹地看了江修容一眼。 消息是御前送来的,让她下令让太医署给众人请脉,其实最初并非如此,而是特意点名了江修容。 时机太巧了,宓婕妤刚去了御前,圣上口谕就紧跟着来了,或许也是掩护宓婕妤,皇上还拿了慈宁宫当借口。 江修容疑似有孕。 这简单的几个字,让皇后恍若回到东宫时期,彼时,她嫁入东宫没多久,就得知了之前入宫的侧妃和良娣一前一后有孕的消息。 根本没感觉到夫妻之间柔情蜜意,她就忙于后院琐事,照料东宫子嗣也是太子妃的职责之一。 江修容最初不是这般低调内敛的性子,那时她也温柔,却也格外鲜活,谈起腹中胎儿时,总是期待满满,她在闺阁时未曾学过女红,却为了给腹中胎儿做小衣,一点点从头学起,手指被扎了好些针也不觉得疼。 可是,后来她的身子越来越差,太医诊脉时,也经常皱眉。 那段时间东宫的气氛一半喜庆一半愁苦。 太子妃身处中间,又要照料侧妃,又不能不顾良娣,而戚初言也在接手朝中政务,逐渐掌握朝中大权,根本没法顾及到后院,连有孕的侧妃和良娣都没时间去看,偶尔进后院,也只能来一趟主院。 或许是看出她的憔悴,戚初言也皱眉: “你是太子妃,和她们身份不同,照料也就罢了,别枉顾了自己的身子。” 那时的她或许还有些憧憬,她为难地说:“可她们都怀着您的孩子。” 他又被前朝之事叫走,撂下一句: “万般皆是命。” 他行色匆匆,又漫不经心,薄情之色在这几个字中尽显,皇后在那时着实愣了好久,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连替他孕育子嗣的人,他都半点不顾及,她也只是倚仗太子妃的身份得他几分看重,这样的人,如何能托付终生呢? 少女之情尚未萌芽,就被彻底掐灭。 后来,她再是尽心,良娣终究是出事了,前一日侧妃诞下东宫长子,阖宫欢喜,下一日,就是良娣诞下一名死胎。 彼时先帝越近年迈,又有心替戚初言作势造福,不许死胎扰了东宫的惊喜,先帝不许宣张,于是,良娣的这一胎被掩埋于诸事之下,除了几个知晓经过的人,外人皆不得知这个孩子的存在。 良娣抱着死胎崩溃,而皇室长孙的出生是天大的喜事,先帝不许宫中有哭闹声。 良娣沉寂了一段时日后,再出现时,就变成了低调内敛的性子。 想起往事时,皇后也沉默了好久,她让宫人替她传话给皇上,把替江修容诊脉改成了替全宫妃嫔诊脉。 她也有过身孕,望着二皇子时,也逐渐明白了那日江修容的悲恸和苦楚。 ——她只是太害怕了。 戚初言默念这几个字。 也想起了那个本该是真正二皇子的孩子,被裹在襁褓中时,浑身青紫,双眸紧闭。 那时,所有人都在期待江修容腹中的孩子,父皇也在等着所谓的双喜临门,后来的事情发展如同一个噩耗,父皇暴怒,怒斥江修容是不祥之人,对江修容生出了极端的厌恶。 父皇恨不得处死江修容,好让他此生再没污点。 她的孩子和皇长子只隔了一日出生。 或许他那时头一次经历这种事,难得有些情谊在其中,又或许是她抱着襁褓崩溃痛哭的样子太悲切。 他难得因为后院之人驳了父皇的命令,最终叫她保得一条性命。 戚初言安静许久,在周立明忍不住抬起头看时,他才情绪不明地短促轻嗤了一声: “就依皇后所言。” 思绪回拢,皇后看了宓婕妤一眼,她在快速地眨着眼睛,企图偷摸地观察江修容的神情。 而江修容低垂着头,已经许久没有动作。 皇后心里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人和人终究是不同的。 她已经没有心力护着任何人了,她想起了刚学会走路和说话的二皇子,情绪淡淡地垂下眼眸。 她不会反驳戚初言的任何一条命令,只盼着戚初言看在二人仅存的夫妻情谊上,日后对她的川儿宽厚一点、再宽厚一点。 或许戚初言当初说得对,万般皆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