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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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昀俍说:“老师,我该去找季漻川学习吗?” 李老师想说的是所以你该好好练字了,冷不丁被许昀俍一打断,觉得也有点道理:“你去跟他学学吧。” 所以季漻川一回教室,看到的就是笑眯眯的许昀俍。 许昀俍推开陈利哲,坐在他旁边。 “季漻川。” 他好像很开心,好像只要能光明正大喊季漻川的名字,就足够让他开心。所以他又喊了一遍,特别理直气壮的:“季漻川!” 季漻川说:“嗯。” 许昀俍发现季漻川兴致不高,不知道是什么惹他不高兴了,可能是今天课太多,可能是晚上的作业太难,可能是陈利哲太闹腾,可能是外头路过的小鸟太吵。 许昀俍就慢慢收敛了。 “季漻川,”他第三次叫了季漻川的名字,才慢吞吞地说,“李老师让我跟你学写字。” 他早早在心里打好了草稿,如果季漻川婉拒呢?如果季漻川不相信呢?如果季漻川觉得奇怪,询问他细节呢?如果季漻川什么也没说,直接把笔记给他呢? 他该说什么?他该做出什么反应?他该怎么笑,才能让季漻川觉得眼前一亮得刚刚好,才能让季漻川觉得顺眼,才能顺理成章和季漻川有进一步的交集? 他在心里预演了每一种反应的应对手段,他自认为自己万无一失,游刃有余,嘴角也忍不住泄出一抹笑。 然后他毫无预兆。 他看到直接转过头来的季漻川。 几十公分的距离,他清晰地看见对方黑白分明瞳孔里,自己错愕的倒影。 他像被一张网困住,然后变成被关在井底的青蛙。他唯一可以观察、可以窥探的,只剩下头顶浅薄的光。来自季漻川眼瞳的一点光。 季漻川说:“嗯,给你。” 许昀俍根本不知道手里接过什么东西。 过了一会,见他还不走,季漻川又扭头:“还有事吗?” 许昀俍抿嘴。 半晌,许昀俍小声说:“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季漻川点头:“许昀俍。” 他是该为这声呼唤感到欢喜的,因为那像一声对“季漻川!”的回应。但是比欢喜先淹没心情的是一股酸涩的感伤。 许昀俍揉揉鼻子,“那我……我不打扰你了。” 他看着季漻川平静的侧脸,往后是玻璃窗上的倒影,他在倒影里看到了茫然的自己,因为一个人的一点反应轻而易举露出脆弱的神情。 许昀俍吸吸鼻子。 许昀俍抱着笔记本走了。 他又开始趴在座位上,披着校服外套,好像在睡觉了。然后他又别过脸,习以为常的、假装不经意地回头一瞥—— 一群埋头苦学的同学里,有一个静静坐在那里,直直看过来的季漻川。 他觉得自己不敢直视季漻川的眼睛,但好像此刻立即移开视线又有点太刻意了,所以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季漻川没什么表情。 许昀俍不知道季漻川有没有发现。他脑袋昏沉发胀,一半在想他也许不会发现,毕竟自己做的事一向不太明显;一半又在想,季漻川有一双冷淡的眼,但林舱说得对,那双眼有招惹人萌生好奇心的能力。 他对季漻川是如此的好奇。 他一直对季漻川,是如此的好奇。 季漻川微微皱起眉,似乎对他的注视感到非常不适,于是许昀俍当即收回目光,后知后觉地感到胆颤心惊。 他失落地抓紧那本笔记。 他好像被讨厌了。他想,他好像被季漻川讨厌了。 而后排,季漻川放空的思绪终于收回了。 他要破防了。 他眼神空洞,喃喃自语:“零。真的好难啊。我不会写。” 同桌的陈利哲还在埋头奋斗,虽然觉得季漻川念念叨叨的有点奇怪,但写数学物理的哪有不疯的,他自己还老左手右手结印呢。 电子音滴滴说:“季先生加油。” 季漻川要哭了:“我连题目都看不懂。” “季先生要努力。” “我要给你差评。” “季先生,请您拿好笔,”电子音说,“我看看,第一题,您先写个解,再写,于点a建立空间直角坐标系……” 季漻川满意了。 第166章 此去经年5 过了一会,窗外开始下雨。 淅淅沥沥的雨水,打湿屋檐和窗棂。 季漻川抬头,注视着窗户里的倒影,每到夜晚,教室亮起白炽灯时,这一排窗户就会像一面面黑乎乎的镜子,清晰地照射出教室里堆叠的书本、伏案的学生。 季漻川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发现右手小指又沾上了墨水。 课间休息时,有很多学生跑到走廊发出鬼哭狼嚎。因为只有作业的夜晚太无聊了,所以一点关于天气的变化就能引起他们的很多乐趣。 而季漻川呆呆地注视着外头越来越大的雨。 白水泼一样浸在窗户上,很快下方的楼梯两侧就聚起汩汩的水流。 季漻川说:“零,我好像想起来很多事。” 他记得这天。晚自习时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打破了教室里的平静。 几个大胆的同学跑到雨里欢呼,还被年级主任抓到,拉到周一的升旗仪式上作检讨。 可按理来说,无论是十六岁的季漻川,还是二十四的季漻川,对这种细碎的小事,都不应该会有印象。 电子音滴滴说:“季先生,记忆始终会被保存在您的脑海里。” “也许您自己早已模糊,”零说,“但是它们依然可以被调用。” “你们调用了我的回忆?” “是的。这完全符合我们当初签订的工作条款。您的所见所闻,会成为游戏构建的基础。” 季漻川说:“这很无聊。” 他觉得自己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他的所见所闻毫无意义。 “有意义的,季先生。” 电子音说:“对在意这一切的人来说,它很珍贵,并且非常、非常有意义。” …… 雨越下越大,到最后,整个校园里都积满了汩汩的小水流。 公共区域的伞早被一抢而空,没有伞的学生就聚集在屋檐下,倒是也不着急,因为父母会进学校接他们,再不济也能找好朋友蹭一蹭,出了校门就能坐上回家的车了。 季漻川是被零叫醒的。 他还有点懵,揉了揉酸疼的后脖颈,环顾四周,发现教室里只剩下他自己了。 季漻川说:“零,我没有带伞。” 电子音说:“我知道的,季先生。” “我准备等雨停,再回去,”季漻川说,“我没有别的校服了。所以不能被淋湿。” “我知道的。” 季漻川慢吞吞地坐正了,垂下的眼睑,绷直的嘴角,显得整张脸冷淡淡的。 “那你叫我起来,是做什么呢?” 电子音没有回答。 季漻川转着笔,转头又看到窗户里的倒影,和几个小时前的区别是现在里面只有他一个人了,只剩下他烦躁又倦怠的神情,往后则是空荡荡的课桌。 大约过了几分钟,簌簌的暴雨里,忽然响起另一串匆匆的脚步声。 “砰!” 许昀俍猛地拉开门。 从窗户的倒影里,他们猝然对视。季漻川还没来得及收起眉眼间的倦怠,而许昀俍还在气喘吁吁。 许昀俍努力平复呼吸:“季漻川。” 他问:“你没带伞吗?” 距离他转学过来,已经过了大半学期了,最开始那些围着他的、对他感到好奇的人,也早就被他的冷淡推得没影了。 所以季漻川从未预料过,这么平常的一个雨夜里,还会有人注意到他没带伞,回不了家。 许昀俍咧嘴:“我送你回去吧。” 他举了举手中湿哒哒的伞:“我的伞很大,我们两个人走,刚刚好。” 十六岁的季漻川答应了,因为真的太晚了,他的校服也不能被淋湿,所以他道谢,背上书包,默默跟着对方走进簌簌的大雨里。 二十四岁的季漻川也答应了。他低头收拾书包,手却一抖,一堆细碎的小物品稀稀拉拉掉在地上。 许昀俍走到他面前,说:“我帮你吧。”手已经伸出来。 他都没抬头:“不用。” 少年修长的、瘦韧的手就顿在原地,几秒后,又若无其事地垂到身侧。 他们默默离开教学楼,到了外边季漻川才惊觉,那真是好大的一场雨,地上的水都快要没过鞋底了,树枝歪七扭八地摔在灌木丛里,到处都是汩汩的水流。 他把书包抱在怀里,跟着许昀俍,深一步浅一步地离开学校,后知后觉雨那么大,但是他身上一点都没淋湿。 他的目光从许昀俍安静的侧脸,到许昀俍左侧肩膀完全被水浸透的衣服。 许昀俍注意到他的视线,扭头过来,笑眼弯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