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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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吏有些慌张, 他稍稍向后退了一步,很快又站定,喊:“谋逆是死罪!是诛九族的死罪!” 老头眼中最后一丝希望也灭了, 他挺直了身板, 退去了刚才卑微的样子, 一脸决绝地看向衙吏。 “地都没了,还活个甚!跟你们……拼了!!!” “拼了!!!” 几十个农夫, 挥舞着手中简陋的农具,发出野兽般的怒吼,冲向衙役。 这不是一场战斗,这是一场毫无章法的混乱械斗。 衙役们立刻拔出腰刀,组成了一个简易的阵型。但农夫们人多势众,而且悍不畏死。他们不求杀人,只求泄愤。 锄头带着风声砸下,被盾牌挡住;粪叉从旁侧刺来,划破了衙役的胳臂;一个年轻的农夫,甚至直接扔掉了手中的镰刀,像一头公牛一样,狠狠地撞进了一个衙役的怀里,两人一同滚倒在泥地里,扭打成一团。 02 “甲大人,您评定的税金也太高了,我们小本生意,如何能交的出这么多的税啊!” 甲丁在店铺中四处走动,来回打量着店铺里的货品与装修风格。“听闻你这店铺,生意十分兴旺,这点税额,不算什么。” 他随手拿起一个小玩意儿,心里默默想着云娘或许喜欢,刚要揣进兜里,想了想又放下了。 “王掌柜,你可想清楚了。按时缴纳税款,往后你生意还能继续。可你要是拒不纳税……” “交、肯定交的!但您摊派了这么高的税,我今日凑不出足额的款来。甲大人,能不能宽限几日,让我周转周转?” “宽限?我看你就是想拖延、抗拒新法!你们这些为富不仁的家伙,平日里鱼肉乡里,如今朝廷要你们出点血来报效国家就哭穷了?门儿都没有!” 甲丁大手一挥,让衙吏们查封店铺,强行抄没。 众衙吏冲进掌柜后宅,将家中米面粮食、布匹首饰席卷而空,当做“抵税财物”强行抄走。 家眷们跪了一地,哭哭啼啼。甲丁看着一屋子老小,又从抄没的物品中留了些粮食和布匹。 “他赚钱的时候,你们跟着享福;现在他欠了国家的债,你们自然也要一起承担!” 一行人推着小车满载而出,刚走出没多远,就听说旁边下河村发生了民暴,官府不敌暴民,请求支援。 甲丁将小车扔给手下,马不停蹄奔赴现场。 03 积压已久的暴雨终于落下。 甲丁赶到现场的时候,民众与官府扭打在泥地里,滚做一团,已经分不清谁是谁。 他一路上想过很多惨烈的场面,想过战争式的宏大暴动,却没想到眼前是如此滑稽、魔幻的场景。像小时候和街上的小乞丐争食时的扭打,很幼稚,也很认真。 “不许伤人!结阵!后退!” 他大喊一声,试图控制住局面,但无人理会。 一个身材高大的农夫发现了他这个“官府援兵”,于是挥舞着一根粗大的扁担,带着哭腔,向他当头砸来:“你们这些朝廷的走狗!说好了是为我们做主,为何要抢我们的地?!” 甲丁本能地侧身躲过,一脚踹在对方的小腹上,将其踹倒在地。他看着那个倒在地上、痛苦呻吟的、与自己同样出身的农夫,内心有一瞬的刺痛。 他这是在干什么?就这样卷入了一场民怨中,又如此莫名站在了老百姓的对立面。 “咻——!!” 一声尖锐的啸叫,在阴沉的天空中炸开。 甲丁看到箭矢在雨中穿过,惊讶地回头。在衙役队伍的后方,不知何时站了一排弓箭手。当中c位一个年轻的官员眼神阴冷,又掏出一根响箭,拉满了弓。 “我是新法督办处!”年轻官员高喊,“有刁民暴力抗法!上官有令,格杀勿论!” 甲丁万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他从扭打中挣扎起身,双手举起,拿着官府腰牌对那年轻官员喊:“不是民变!没有暴力抗法!他们都是手无寸铁的普通——” “放箭!” 甲丁话还没说完,那年轻官员也不欲浪费时间,拔出佩刀向前一指,那排弓箭手的弦抖动着发出“嗡嗡”的声响,箭就离弦而出了。 刚刚还狂怒、反抗着的农民们,瞬间就倒下了一片。甲丁僵在原地,鼻腔中不断冲进浓郁的血腥味。 整个谷场在分秒瞬息之间,就染遍了红色,像地狱的屠宰场。 “噗!噗!噗!”新一轮的点射穿过雨幕而来,一根箭擦着甲丁的大臂而过,另一根则划过他的脸颊。血水珠在飞出的一瞬间便被大雨冲刷的无影无踪,甲丁仍然呆站在靶心位置,分不清究竟是哪里在疼。 04 密集如雨打芭蕉的声音。 箭头扎进皮肉的声音。 尖叫、哭喊的声音。 冷笑的声音。 …… “为什么……是这样?” 甲丁在诸多分乱吵杂的声音当中,捕捉到了他最熟悉的声音。 “甲丁,醒醒。” 是宋连。 沉重的眼皮慢慢抬起,刺眼的光先扎进了视线中,他眯起眼睛缓了一会儿,看到熟悉的天花板,然后是三个围着他的人。 云娘一脸担心,眉头还紧紧皱着,手中端着药碗,中药的味道浓郁,关联着自己的口腔,显然是刚被喂了些汤药。 李士卿还是那样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不过手中多了一串珠子,一颗颗拨弄着,口中还念念有词。 最后是宋连,他的脸色不是很好,看见甲丁睁开眼睛,长舒了一口气。 有一瞬间,甲丁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与安全,似乎连日来紧绷的身体和神经突然回到了最舒适的避风港。他努力追踪这种感觉的原因,得出的结论是“怀念”。 就像过去每天的工作一样,睁开眼睛,朋友们都在等他,一起赶赴现场,寻找真相。 是久违的生活。 他挣扎着从床榻爬起来:“我这是……怎么了?” “累的。吃不好睡不好,积劳过度。”云娘没好气回答。 他天天忙着丈量土地,忙着“劫富济贫”,的确有好些日子没好好吃顿饭,睡足觉了。 “暴动怎么样了?那些人……那些农民……” 宋连按住他激动的双臂:“傅大人已经派人去安顿了。” “他们怎么能对着老百姓放箭!怎么能!”甲丁仍然愤慨,不停捶打床沿,才感受到臂膀和脸颊传来的箭伤疼痛。 05 一叠卷册被放在甲丁面前,宋连摊开一页,问甲丁:“这些田产,是你做的清丈吗?” 甲丁看了眼卷册上的内容,都是他刚丈量过、评定过的富户地主的土地。 “是我清丈的。”他说。 “你本人?” “我本人。” 宋连没有说话,又拿出另一卷摊开:“这些商户的税收评定,也是你计算的?” 甲丁确认了一眼,如实答:“是我。” 这些内容与宋连的工作没有半点关系,现在却由他如此严肃地拍在甲丁的病床上,纵使再迟钝的人也知道出事了。 “发生什么事了?”甲丁问。 云娘不语,李士卿更是站在后边没说过一句话。 “甲丁,那个王掌柜,傅大人叫人清查了他所有的家底。他并非恶霸,只是个本分商人。你把他家的米都抄走了,让他一家老小怎么活?” “还有刘富户,你无视官府发给他的红契,将他的合法田地全都划给了旁边的百姓,又无辜给他塞了一堆沙地,个个评定为最高级,就为了让他倾家荡产的缴纳田产税吗?” “这两册卷宗里,桩桩件件,都是你徇私舞弊的证据啊!” 甲丁明白了,他双眼发红,看着宋连:“是不是有人检举我?是不是那些反对派利用这件事大做文章,要阻拦新法推行?” “和新法旧法没有关系!无论什么法律,徇私舞弊都是违法的!” 甲丁却亢奋大喊:“宋检法!你就是心太软了!‘本分商人’?天下哪有不‘奸’的商人?他能积攒下万贯家财,难道都是靠种地种出来的吗?还不是靠盘剥我们这些穷人!今天我抄他一点米,比起他盘剥走的,算个鸟!” “奸商与否是凭你甲丁张口一句话就能定论的吗!”宋连也抬高了声音,盖过了甲丁的抗议,“我们是官员,办案要讲证据!否则与你曾经最痛恨的恶霸又有什么区别!” 但甲丁却丝毫不接受一丝一毫的反省。 “律法、证据,不都是为那些有钱人设立的?‘新法’难道就不是法?!就因为新法动了有钱人的利益,才会如此难以推行!才会扭曲变形到今天这个地步!” 甲丁在艰难摇摆之中,又想起当初刚入检丈官行列时,变法派的官员转述王安石的话:“新法推行,阻力巨大!凡有抗拒者,皆是与朝廷为敌的奸党!当以雷霆手段镇之,不可有丝毫妇人之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