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涌到喉咙的话被生生卡住了，沈阔张了张嘴，还是打消了那个念头。楚恬只是他突发善心救回来的一个小奴仆而已，那些话说便说了，有什么打紧？

    身为主人，难不成还得顾及奴仆的心情？

    那不倒反天罡了么！

    “有问题么？”成功说服自己的沈阔端起身子，正了神色，目光朝楚恬手指的方向看去。

    楚恬歪头思考了片刻，轻摇着头，“就是觉得有些不符合常理。”

    “说来听听。”沈阔背着手，偏头看着楚恬的侧脸。

    楚恬的脸很小，是沈阔只用一只手便能盖住的程度，他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白，双唇倒是比之前添了丝血色，因着常年遭受挨饿受冻之苦，与同龄人相比，楚恬稍显瘦削，但他的个子却是不矮，将近六尺的个子刚刚卡在沈阔的耳垂处。

    也正是因为他这副不太协调的身材，显得他有些许羸弱，好似风一吹便会倒，手一捏便会碎。

    楚恬的衣裳是云儿从别的仆人那里找来的，于他来说有些宽松，也有些短，灰白的麻布衣被洗得发白，可穿在他的身上，却又多了一缕不甘和桀骜。

    楚恬五官亦生得很是精致，但最让人动容的还是他那双眸子，黑黝黝、亮晶晶，清澈的瞳珠下掩藏着一丝丝地惊怯，像极了他捡到的那只小黑猫。

    沈阔忽地又失了神，待反应过来后，他赶紧将视线落在了远处。

    “此处距离公主的卧房有着很长一段距离，按理说一个娴熟的窃贼，在得手之后会选择就近的路线逃跑，而公主卧房后面便是他的最佳逃跑路径，当时他又没有被人发现，也就谈不上被人追捕，他又何必舍近求远跑到这边来？”

    楚恬说完便抬起头望着沈阔，后者蹙起眉头双眼微眯，若有所思了片刻后，回道：“但巡卫不可能看错，更不可能撒谎。”

    楚恬点了点头，又道：“所以我怀疑那窃贼是有意而为之，或许他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还有一点我比较在意的是，窃贼如此大费周章地跑到公主府行窃，甚至可以说是冒着生命危险来的，可最后却只带走了为数不多的珠宝首饰，这反常的行为就更加地另人生疑了。”

    沈阔抬首张望四周，他将事发经过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后，肯定了楚恬的推测，但却仍旧摸不清盗贼的真实意图。

    “殿下她只是一个妇人，从不涉朝堂之事，虽说......”沈阔清了清嗓子，“虽说府中日子过得奢靡了些，但也不至于招致杀身之祸。”

    “不过——”沈阔忽地一顿，像是想起些什么。

    楚恬等了许久也没等到下文，忍不住反问了一句，“不过什么？”

    可沈阔只是淡淡地看了楚恬一眼，并未有解释的打算，而楚恬也很快就明白了过来。

    沈阔这是信不过他。

    楚恬落寞地点了点头，“总之，在查出真相之前，大人还是要叮嘱公主殿下多加小心才是。”

    沈阔垂眸间，将楚恬的小情绪尽收眼底，他默然片刻后对楚恬道：“你先去外面等我。”

    “是。”楚恬应道。

    沈阔启步朝后院走去，楚恬在原地站了小许后便朝着府门行去。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提刑官沈阔从弄春楼赎了个男倌儿回府一事早就传遍了整个长京，因而在楚恬踏足公主府的第一刻，便有人猜出了他身份，并频频朝他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只不过先才碍于沈阔在场，众人的眼色皆有所收敛，眼下沈阔一走，他们便不再掩饰，打量起他的同时，还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众人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掠过他的身体，在他们面前，楚恬就像是裸身走过一般，又羞又耻。

    楚恬如芒在背却又不得不故作镇定，出了公主府，逃离了那些耐人寻味的审视，他终于松了口气。

    楚恬双手垂在身前，静默地伫立在檐下，只用发带绑了一半的头发铺散在背上，那孤寂的身影无端给人一种遗世而独立地缥缈感。

    这还是楚恬自入京以来头一遭走出来，他打量着繁华的街道，绵延的屋脊，湛蓝的天空，以及行人肆意绽放的笑容，心底无比地羡慕。

    明明一切都近在眼前，可楚恬却总觉得那些普通人唾手可得的幸福距离他非常的遥远，他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拥有那样的快乐。

    更不知自己有没有资格拥有那样的幸福。

    “走了。”沈阔不知何时走了出来，他唤了楚恬一声，两人随即登上了门口的马车。

    “想什么呢，都入神了。”沈阔坐下后习惯性地扬了下衣裳前摆。

    “殿下那边怎么说？”楚恬没有回答，反而问起了沈阔。

    “殿下听到我说那贼人可能是奔着她去的以后，嘲笑了我一通。”沈阔无奈道，“她不相信我们的推测，还说要是我觉得抓个贼很费劲的话就算了，反正丢的那些东西于她来说也算不得什么。”

    “殿下不信也正常，毕竟我们也只是推测，没有凭据来证明。”楚恬道，“也有可能是我想得太多了。”

    沈阔没有急着否认，只道：“在真相露出水面之前，每一种可能都是我们必须要考虑到的。”

    楚恬明白沈阔的意思，“那公主那边——”

    “不用担心，我已嘱咐了公主府兵，他们会严防死守，寸步不离地保护公主，若有异常情况，他们会及时禀报于我。”沈阔道，“等会儿我会亲自走趟锦衣卫，让他们加强公主府周围的巡视。”

    沈阔说完，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其实有一点我没想明白。”沈阔看着昏昏欲睡地楚恬，忽然开口。

    楚恬猛地一下睁大了眼睛，努力提起精气神，“大人您说。”

    沈阔道：“若那人真是为刺杀公主而去，他又何必偷走公主的首饰？难道只是顺手？且他既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行于公主府，想来悄悄靠近公主也不是件难事，更何况刺杀并不一定要近距离接触。”

    楚恬被问住了，他怔了怔，没底气地说道：“也许就是我想多了......也许对方只是个窃贼，至于那些奇怪的地方，可能只是个巧合罢了。”

    沈阔长长地呼了口气，他看着楚恬自责的模样，于心不忍，“世上哪儿来那么的巧合？看来这件事，非是我想象的那么简单。”

    见沈阔并未责怪自己，楚恬又鼓起勇气问了一句，“那大人接下来打算从何查起？”

    沈阔没有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楚恬一眼。

    但很快，楚恬就知道沈阔下一步的打算了。

    两人回提刑司等着外出查案的柳青归来，他们一直等到了晚上，柳青才蔫蔫儿地回来了。

    看他那精疲力尽的模样，沈阔便知他是无功而返。

    “大人，属下可真没辙了。”柳青一屁股坐在沈阔案前，瘫着身子哀嚎道，“属下查遍了长京的所有当铺和珠宝首饰铺，都没有查到赃物的消息。”

    “黑市呢？”沈阔头也没抬。

    柳青从楚恬手中接过茶杯猛灌了一口茶仍不解渴，又伸手问楚恬要了一杯，“谢谢老弟。——黑市啊？”

    柳青挠了挠头，悻悻地回道：“自一年前那场大乱后，曾经的无所不能的黑市就不复存在了，属下寻着几个以前常混迹于黑市上的人，他们什么也不知道。”

    沈阔点了点头，“嗯，知道了。”

    沈阔平淡的反应反倒让柳青不淡然了，他起身挪到沈阔面前，讪笑着说道：“大人您不骂属下几句，属下反而有些不习惯了。”

    沈阔抬头瞪了柳青一眼，“意料之中罢了，骂你又能如何，不过是浪费我的口水罢了，还能让你长点儿脑子不成？”

    柳青听后嘿嘿笑了，“还是大人懂属下。”

    沈阔气得语塞。

    之后，他屏退了柳青，却在楚恬将要离开书房时，忽然唤住了他。

    “大人请吩咐。”楚恬道。

    沈阔看了楚恬一会儿，忽然又道：“算了，你退下吧。”

    楚恬并没有离开，他问沈阔：“大人是想让我与您同去黑市走一趟？”

    沈阔讶然，楚恬确实比柳青聪明多了。

    “我之前与黑市上的人打过交道，他们几乎都认得我。”

    沈阔话未说完便被楚恬接了过去，“所以大人是想找一个生面孔，但又担心我去了不安全。”

    沈阔点了点头。

    “没关系，我不害怕。”楚恬道，“能为大人分忧，是我的荣幸。”

    沈阔不禁挑起了眉头，须臾后，他道：“我会一直跟在你后面。”

    “嗯，好。”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子时刚过，两道黑影便从提刑司悄然飘出。

    楚恬换了身藏青色的衣裳，原以为这种颜色会将他衬得沉稳一些，不曾想衣裳的面料是由云锦裁制而成，即便是在夜里，依然难掩其光丽灿烂的色泽，尤其是在月光的映照下，他的衣裳仿佛镀了一层浅色的银辉，行走间晃动的褶皱，彷如冬天里的一湾波光粼粼的寒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