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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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愣神间,云儿抱着一件狐裘从沈阔房里出来,径自朝他走了过来。 她一边将狐裘往楚恬身上披,一边抱怨道:“这天变得太快,说冷就冷下来了。” “大人忧心你染上风寒,让我从他房中找了几件裘衣给你添上。”云儿道,“冬衣还在赶制中,大人交代了,若是你的衣裳不抵寒的话,便去寻几件他的将就穿着。” “也才立冬,添件外裳就成,哪用得着换冬衣。”楚恬嘴上这样说,可身体却骗不了人,他常年遭受薄待,身子骨本就比普通人要虚弱,又因着几场大病,更为惧冷。 他羸弱的身子在寒风中显得尤为单薄,狐裘披上身后,瞬间便隔绝了外面的寒气。楚恬拉着领口,微微侧头感受着柔软的狐毛,只觉像是羽毛扫在心尖上一般,酥酥的。 吃过早饭,楚恬还在想着昨日太子承诺是否会因为沈阔的介入而化为乌有时,京兆府便先派了人来。 楚恬起身整衣相迎,见着从影壁那端钻出来一个熟人。 “荣长史!”楚恬抱拳揖礼,“万没想到是您!” 荣坚回礼道:“孙大人今日一早便得了太子召见,命京兆府全权配合楚公子调查女子失踪一案,只是孙府尹他公事繁杂,无暇抽身,特命我来协助。” 荣坚说得委婉,楚恬却是心知肚明。太子让楚恬主导此案,无疑是在打孙士诚的脸,想他堂堂正四品官员,竟要听一男倌差遣,他心中怎能好受。但他先有渎职之嫌,后又有太子之令,纵有千般不愿也只得忍着,所以才派了一个老好人荣坚过来。 “多谢荣长史!”楚恬谢道,“不止这次,还有之前,若没有您相助,我们怕是还得绕好多的弯子。” “这都是应该的。说来惭愧,这本该是京兆府的职责,但却——”荣坚悻悻道。 二人相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微微一笑。 “案情方杰都同我讲得差不多了,楚公子接下来打算从哪里查起?”默然片刻后,荣坚问楚恬。 楚恬道:“我想先去单东仁租住的宅子看看。”自事发后,那里便被京兆府封了,便是陆方杰托了荣坚,也未能亲至那里查看,只笼统地听陆方杰转述了荣坚所见。 荣坚点了点头,“我这就带你过去。” 说着,二人便启步朝衙外行去。走了几步后,楚恬见荣坚频频向后张望,似是在等什么人。 反应过来后,他对荣坚道:“京兆府和提刑司毕竟是两个衙司,之前是我万般无奈之下才求了陆兄和大富兄帮忙,而今既有京兆府介入,他们就不便再参与其间了。” “明白,理解。”荣坚点了点头。 两人同乘马车到了西市,推开门,入目之处,是凌乱一地的杂物,院坝和檐下砖缝里长满了寸长的杂草,而今已现枯黄之象,看着并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 “这里的一切我们都未曾动过。”荣坚指着满院的杂物解释道。 “嗯。”楚恬轻轻应了一声,随即自顾在院中逛了起来。 灶房中还剩下半缸糙米,地上堆放着不少干枯了的白菜,锅里还有没吃完的粥,虽没有发臭,但已干得贴在了锅底。 橱柜里放着十来双碗筷,一罐精米以及半盘没吃完的腊肉。 整座宅子,最可疑的就是房间门上的几把大锁,但在猜出单东仁所作所为之后,也就不觉为奇了。 推开房间门,里面连张床榻都没有,只在最里边的墙脚处铺着一地稻草,上面铺了张席子。墙上钉着铁环,环上坠着比大拇指还粗的铁链。 房间里充斥着刺鼻的骚臭味,一股一股的直往鼻子里钻,荣坚有些遭受不住,抬手在鼻前扇了扇。他回头看向楚恬,正欲抱怨这满屋的臭味时,却见楚恬始终面无异色。 楚恬循着臭味朝角落看去,那里全是已经干涸的斑斑水迹,他的目光顺着地上席子一扫而过,瞥见了沾染上草席和铁链上的红色血迹,就连地上也溅了不少。 一连两三间屋子都是这般景象,只是看着里面的陈设,也足以想象出那些女子遭受了何等残忍的囚禁和折磨。 倒是临近大门处的偏房不仅打扫得干干净净,更是布置得井井有条,床上挂着浅粉色的帷帐,被衾面料更是上等锦布所制,屋中的小圆桌上摆着一套白玉茶盏。 楚恬走到窗下的梳妆台前,伸出食指划过桌面,将沾了脂粉的指腹放到鼻尖闻了闻。 “这间和隔壁那间看着像是留给主人住的。”荣坚道,“对面还有一间通铺,应该是下人的卧房。” 楚恬又去隔壁瞧了眼,依旧干净且富贵,但布置不如先才那间艳丽,一眼就能瞧出两间屋子分别住着男人和女人。 楚恬脑海中忽然闪过那个自称为“彩薇”的女子的面容。 她的年纪不大,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但她的穿着却像个富家小姐,且她还称呼单东仁为叔叔。 她住在此处,若说对这里的事情毫不知情,楚恬是无论如何也不信的,但她又年纪轻轻,与凶恶等词眼毫不沾边。 可她为何要撒谎?又在这起案件中扮演的是什么样的角色? 楚恬实是想不明白。 从西市回来,楚恬便跟着荣坚直接去了京兆府,荣坚去找他之前便已让人腾了间堆放杂物的屋子供他使用。 “这些都是与此案相关的卷宗。”荣坚指着桌上几摞尺高的卷宗对楚恬道,“单东仁行事隐秘,在此之前,完全没有露出任何蛛丝马迹,所以我便将近些年所有适龄女子失踪的案卷全找出来了。” 楚恬径自在案后坐下,卷宗堆满了桌子,连个落手的地方都没有。他顺手拿了几份粗略瞧了眼,里面记载的失踪女子以十二至十八岁居多,也有二三十岁的妇人,加起来拢共有二十三人。 这还只是报过案的,加上那些不曾上报过官府的,可想而知有多少人遭了毒手。 “这么多人失踪,京兆府竟然都不曾重视过?”楚恬疑惑道。 荣坚道:“这些失踪案并非发生在一个地方,而是遍及长京十九县,当地查过但无所获,加之许多女子与家中存有矛盾,就连她们的家人都以为是自己跑的,因而县衙也就没放在心上,最后将案卷呈报给了京兆府封存。” “在此之前,谁也没想到这些案子或许有所关联。”荣坚面露愧色,不也直视楚恬的眼睛,“若非公子你此番此介,这些案卷怕是要一直案牍库里积久成灰了。” 楚恬听着这话,心中不禁紧紧揪在了一起,是啊,世间蝼蚁千千万,丢几个又算得了什么呢? 但他怪不了任何人,人性如此,世道亦然,若不能从根源上解决,这种事只会是开端。 荣坚抱拳朝他深鞠了一躬,意在感谢他的坚持,才得以让这些案件重见天光,言辞切切让人动容。 楚恬不禁暗自哂笑,他一个微不足道之人,救得了一时,却无法将罪恶彻底抹杀。 这一刻,他忽然有些怨恨自己的出身,若没有弄春楼那一遭,身世清白的他或许还可以参加科举入朝为仕,或许还可以拯救更多像他这般孤苦无依之人免遭他人戕害。 可是,他没有机会了。 “这起案子,我们一定要将幕后之人连根拔起!”楚恬铿然道。 他虽能力有限,但既已插手此案,就绝不会半途而废。 “是!荣某定当尽心竭力!”荣坚也燃起了斗志。 雁过留声,风过留痕。楚恬深信既是人为,必然会留下蛛丝马迹。 楚恬委托荣坚携人全城搜查单东仁及其同伙的踪迹,他则留下来将所有的案卷翻阅了一遍。 他完全沉浸了下来,竟然天色变化也未曾发觉。忽觉眼前光线晃动,他猛一抬头,才见荣坚掌着灯从门口进来。 荣坚用手拢着烛光,轻轻将烛台置于桌案一角,“楚公子,时候不早了,明日再接着看吧。” 楚恬摇了摇头,道:“无妨。” 荣坚见他态度坚决,便没有再劝,转头时发现另一边八仙桌上摆放着的菜肴竟然一口未动,忽又想起之前陆方杰无意提及沈提司对这位楚公子极为看重,心下微惊。 “楚公子,你没用晚膳吗?”荣坚问。 楚恬抬头扫了一眼,淡声道:“哦,忘了。” “不碍事,我不饿。” “这怎么能行!”荣坚暗叹幸好午饭是他陪着楚恬吃的,否则照他这个入迷的程度,怕是连午饭都得忘了吃。 “我这去吩咐厨房的人重新给你热些饭菜过来。”荣坚说着便小跑出了屋子,没想到却撞上了沈阔,“沈大人,您怎么来了,孙大人他——” “我不是来寻他的。”沈阔道。 荣坚视线下移,这才看见他手上提着的食盒,心中顿时了然,“那下官就不叨扰二位了,下官在外面候着,大人有事尽管吩咐。” 沈阔微微颔首,阔步走进了屋子。 “大人,你怎么来了!”楚恬惊讶地站起身,绕过桌案跑到了沈阔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