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书迷正在阅读:宠姬 , 小狼崽的重生路 , 阿拉德淫记 , 坐北朝南借东风 , 时光机(全) , 罚(H) , 温柔的SM我(H) , 狱友凶残(H) , 有子事竟成 , 强制关系 , [综]阿波罗 , 放开那个汉子[重生]
第8章 风雨一夜,庭中芭蕉催折。 卯时,天光平静。 檐下水滴成帘,一声声打在阶上,清脆有声。 换下染了污痕的袍子,裴序直接从怀云山房去到了三房。 时辰尚早,三夫人正用朝食。 桑妩却已经来了。 她低低挽着发髻,春衫浅淡地站在旁边给三夫人布菜,温柔妥帖一如往常。看见裴序后,轻轻巧巧地福了一礼。 裴序待要开口,她已经转过身体:“婆母,今天豆粥熬得又酥又软,让人给公爹也盛一些吧?” 只给他留下半张侧脸,莹白。 裴序顿了顿,片刻,抬手躬身:“母亲。” 三夫人一口豆粥险些噎住。 突然多出一个这么大的儿子,还真是不习惯呢。 桑妩忙给她顺了顺背,待平复过来后,三夫人不大自然地寒暄:“咳……鹤郎你来啦,可曾用过朝食?” 裴序的目光投向食案上的碗碟,三房打理中馈,油水还是丰足的,三夫人一顿朝食十分丰盛。 他道:“尚未。” 三夫人点点头,客气地道:“那坐下一起用吧。” “是。” 三夫人真的只是客气,没想到他竟一口答应下来,张了张嘴,讪讪让仆妇们去安排。 多副碗筷的事,仆妇们很快准备妥当。 三夫人看了眼桌上的羹汤,桑妩十分有眼色地上前一步,裴序端端坐在三夫人下手,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中的碗,替其盛汤,并道:“……白苋性冷,母亲应多食芼姜,中和寒气。” 桑妩手顿了顿又收回。 裴序将碗放在了三夫人的面前,抬眼:“母亲,请。” “……你有孝心。”三夫人愣愣点头。 原本媳妇乖巧,丫鬟周到,三夫人吃得细嚼慢咽,十分讲究。裴序一来吧,虽然也恭敬孝顺,但那股子疏离的气场压着三夫人,颇有些坐不住,心里那个发毛。 她对裴序不熟悉,但何曾见过他对二夫人这般恭顺的模样。 味同嚼蜡地吃完了这顿。 裴序只略陪用了碗粥,也放下碗箸。 三夫人终于可以矜持地发话:“好啦,你们莫要耽误在我这里了,回去吧。” 二人恭敬行礼。 一前一后迈出正房,离开三夫人的视线范围之后,裴序在一棵榕树下停住脚步。 距离两步之遥,桑妩堪堪停下。 一抬头,清淡的天光云影下,裴序神色肃静地看着她。 他眼里有血丝,眼底还有些青,桑妩视线扫过,笑了笑:“郎君有什么事?” 若说在三夫人面前只是直觉作祟,此刻,裴序已然确切地将她态度的变化看了个真切。 他瞥了一眼她客气浅淡的笑脸,问:“樱桃可还趁手?” 她说:“很好,很合得来。” 裴序点点头,说好。一时之间又没了可聊话题,气氛沉默下来。 裴序环顾,周围三房的仆妇来来往往,不时有打量的目光落在他们的身上。 不是个方便说话的地方。 他支下下颌,淡淡地道:“跟我来。” 随即自己迈开了步子。 桑妩攥了攥袖口,紧步跟了上去。 走出三房,穿过回廊,他竟将她领到了自己的寝院。 这小小院子与既白馆格局相差不大,只是清幽淡雅许多,下人们走路无声。 廊下,一年轻婢女唤道:“公子回来了?” 她又看见桑妩,愣了一愣,旋即称“少夫人”。桑妩回以一个微笑。 林檎练达,樱桃活泼,这婢女貌美。 裴四郎身边的人,各有各的出色。 裴序吩咐这婢女在门外守着,不让人进来扰。 他坐下后,缓缓沏了一壶茶。 邢窑瓷在他手中,轻如云,洁如雪。随着倒茶的动作,镶滚着暗纹的袖口微微下滑,露出修长秀致的手腕,也是白玉似的。 茶雾叆叆升起,安静中,响起了他的声音:“……有些话,还是提前说清为好。” 桑妩的视线从他的手背上移开,抬睫看他。 裴序握着茶盏,摩挲了一下,才缓缓地道:“我知世间女子嫁人,都希望遇一良人,这不错,也知六郎过去对你鞍前马后,有求辄应。” “只你须得明白,六郎对你有情,我和六郎不同,不会沉溺后宅。所以……” 他道,“像这样安静本分的,就很好。” 说完,他看了眼桑妩的眼睛。 原本裴序一直觉得,自己对这样娇艳柔顺的女郎是全然无感的,不过是成全三叔父心底的挂念,使宗脉不绝。至于这个“嗣母”位置上的女子,她的喜怒哀乐,于他来说并不是那么相干。 但真当面对面说开来时,却突然有些愧疚。 不仅是对六郎,也是因为他不可能像六郎那样纵容她,永远无法满足那份对“夫君”的期待。 而她原本可以改嫁另觅良人,却因为三叔父的愿望、他的私心困缚住了。 桑妩看了他一眼,问:“找我就为说这个吗?” 裴序“嗯”了一句。 若平时,他不会轻易地作出承诺。 但现在,他多嘴说了一句:“即便我日后回到长安,你也无需担心。我非出尔反尔之辈,该有的,都会有。” 桑妩沉默了一下,随后抿唇笑了:“好,我就当郎君是在夸奖我了。” 她柔声道:“请放心,这点小事,我都明白的。” 她知情识趣:“我看郎君眼下疲惫,想是昨夜没休息好。要是没有旁的话吩咐,我就不在这打扰了。” 她挽着披帛,轻盈拜别。 月洞窗外,还可以看见婢女送她到廊下,她温声问:“姑娘叫什么名字?” “丹若。” 她一笑:“多谢你,丹若。” 态度柔顺,知情识趣。有礼却疏离。 分明这都是他希望的。 裴序却莫名不大舒服,总觉得她的笑意不达眼底。 大抵是知道这女孩子习惯了体面,面对难堪也能笑脸相迎。而眼下这个给旁人难堪的角色是自己。 他收回了眼。 的确,她若将对裴六郎的心思转移到他的身上,对他抱有期待,因他处理公事而冷落她便闹小脾气……于两人而言,都是一件很麻烦的事,不是吗? 只是这么想着,当丹若进来回禀“少夫人离开了”的时候,裴序捏捏眉心,问丹若:“昨日我让你传话的事,你是怎么说的?” 丹若一怔。 他坐在朦胧的茶雾里,手里握着白瓷盏,温润端方的模样,周身的气息却不那么轻松,似有些不悦。 昨天……丹若咬了咬唇。 这一瞬的迟疑十分微小,裴序却敏锐地察觉了:“怎地?” 丹若辩解:“昨日,雨太大了,奴婢想着,等雨停再去。” “只后来天色太晚,樱桃也没来问,就想,想是少夫人已睡下……” 裴序的眼皮撩了起来,目光锐利。 那“下”字的尾音不由自主就掐灭了。 他声线蕴着霜:“你就没去?” “……请公子责罚。” 裴序没说话。 屋里便静得落针可闻。 过了片刻,裴序啜了一口茶,缓缓问:“丹若,我记得你及笄了,对吧?” 高门里的丫鬟小厮到了年纪,也是要婚配的,只年轻郎君们身边的丫鬟除了配给小厮,还有另一条出路。 丹若生得貌美,且有自知之明。 公子的声音平和,不似刚才那样冷冷的了。这让她忘却了忐忑,脸颊升起轻飘飘的热意。 “是。”她轻柔地道。 哪知裴序转着手中的茶盏,微微一哂,接下来说出的话却浇灭了她所有绮思遐想。 过了两天平静日子,除了早晨到三房请安,侍奉三夫人用朝食的时候能碰上裴序,桑妩跟他便再没交集。 三夫人在强撑了两天当母亲的架子后,实在有些无福消受,终是寻了个借口让两个人都不必再来了。 桑妩若有所思。 只她才在对方那里得了好一通“敲打”,哪敢自作多情,只自嘲地一笑。 又在这天傍晚,去探望了三相公。 三相公正在喝三夫人熬的甜梨饮子。 他如今是解决一桩心事了,可一天没有喜讯,仍是不能完全放心。看见桑妩一个人前来,不禁啧了一声。 但也知道四郎那个性子。 他倚在引枕上,小口啜着饮子,忽就有了主意:“……你婆母都能给我洗手作羹汤,媳妇何不以此示好?” 桑妩顿了顿,微赧道:“妩娘不擅庖厨。” “傻。”三相公指点她,“你拿你婆母这个去,就说自己做的,他怎知道?” 桑妩:“……” 三相公又道:“鹤郎那个人,随他爹。你不去就他,他是不会主动亲就你的。” 桑妩只好应下。 她只说给裴序送润肺饮子,婢女便引着她去了里面。 这寝院跟上次来时一样清幽,没什么生活气息。那个人坐在书案后面,一身月白纻丝的道袍,面前铺开纸,正沉吟思索着什么。 桑妩没有立马上前。 过了片刻,他抬眸看了过来:“怎么不坐?” 桑妩这才走近,放下了食盒,有些无奈一笑。她解释道:“是公爹的关照。” 十分客气,反倒有种欲盖弥彰之意。 裴序抿唇:“也不必如此。” 在她靠近时,对方便将桌上的纸张都收拾了起来。 桑妩莫名:“怎么休假也有公事吗?” 裴序:“嗯。” 他没有补充解释的意思,桑妩知趣地不再问。 婢女进来给她上茶,裴序喝着饮子,羹匙刚刚搅动,便听她“咦”了一句:“怎么没看见那个叫丹若的姑娘?” 不怪她好奇,对方生得好看,桑妩对她的印象难免深些。看打扮也是和林檎一样的大丫鬟,怎么不见人影? 裴序顿了顿,轻描淡写地道:“出府嫁人了。” 桑妩一愣:“这么快?” “……怎么?” 桑妩笑了笑,说:“没事。” “希望……她落到一户好人家。” 她的语气也轻描淡写,似乎真的只是为一面之缘的丹若祝福。 裴序欲言又止。 丹若擅冒,隐瞒了事情,过后他又说了那样一番话,倒是失了解释的时机。 他当日并非故意失约,三月以来,多雨少晴,城郊一处破庙经冲刷多日,墙体倒塌后被人发现了尸体。山野荒庙,时有乞丐寄宿,发现数具尸体倒不奇怪,只这些尸体的身份却与余杭近一年频发的失踪幼童中的名单对上了。 杭州司法参军舒正青是裴序同年,颇为敏觉,知道他回了老宅,便请他共同审理此案。 他午憩被打断,直接便出府奔城外赶去,只来得及让下人转达。 是以在这件事里,他不仅只厌恶婢女生出私心,更厌恶因对方的私心,损害了他的品格。 放到现在,“解释”这个行为,本身就很没有必要了。 他默了默,只道:“她嫁的是铺子上的管事,若无过错,自是衣食无忧。” 桑妩抿唇一笑。 希望她落到一户好人家……长辈仁厚,郎君体贴。 自己说的跟他说的根本就是两回事。但也懒得解释了。 看着裴序将一盅甜梨饮子喝下,就算三相公对晚辈的关切带到了,她点点头站了起来,正想说话。 那人却问:“去哪?” 桑妩一怔。 裴序在烛光里抬起眼。 “很晚了。” 他说,“就寝吧。” 他是那样平静的语调,不带波澜的交代。 这种时候,大家最是知情识趣,一点即通。 桑妩愣了愣,随后面皮有些微红,说:“好。” 谁也不多言,一个从书案起身去了净房,一个梳洗后,坐在西次间的榻上,安静地对着天水碧色的帐幔出神。 博山炉里燃着淡淡的梅香。 夜幕高涨,烛光盈室,有人的心里却一片茫然。 净房里的水声渐渐停了下来,桑妩抬起眼,看见裴四郎披着寝衣走进了卧房,襟领微微敞着,露出些许锁骨沟壑。 不同于白日端方的模样,闲适、散淡。俊眉修眼,如珪如璋。 他缓步朝她走来,却在榻前停下了脚步,将两盏落地的铜灯熄了。 烛火愈发昏昏。映出他眼中一片澄澈而幽黑的海。 短暂的沉默后,桑妩垂眼让了让,床榻微微一沉。 裴序略一侧眸,看到她坐在朦胧光线里,乌发松松用一根玉簪挽着,寝衣柔软轻薄。 女子最私密的模样,便这样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面前。 裴序深深地看了一眼。不经意间瞥见那玉色耳垂后,染着一痕薄绯。 他抬手,拔下了那支摇摇欲坠的玉簪。 瀑发倾泻,颈窝幽微的香气充盈了鼻腔。 裴序轻挲一下指尖,纤长的眼睫终究覆了下来。 俊眉修眼,近在咫尺。 桑妩实在忍不住颤了颤睫:“……四堂兄。” 那人一滞。 她抬起眸子,总是蕴着浅淡笑意的眉眼间惶然有泪。 连声音也在颤:“我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