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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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李怀珠这几日心情甚好。 主要是左谦把账算出来了。 左谦做事有条理, 食肆和酥斋两边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哪项是流水, 哪项是成本,哪项是税钱预备,分门别类写得明白,李怀珠从前自己算账也就是估个大概,如今看着左谦呈上来的账册,头一回觉得自己这大掌柜当得有了些样子。 “娘子请看。上月两家铺子的流水,两家食肆拢共四百四十三贯, 酥斋那边两百五十六贯, 除去各项用度、人工、采买,净利三百七十三贯有余。” “而税钱按往月规矩,两家铺子加起来该纳三十五贯上下。” 李怀珠知道这个数,每月都备着呢。 “可这个月,”左谦微笑, “只需纳二十六贯。” “二十六贯?”李怀珠怀疑自己听岔了, “怎么少了这许多?” 左谦便将这其中的门道说给她听。 新政裁汰冗吏, 严查中间盘剥, 如今王相公的人严查官宦折银钱,中间冗杂手续也是砍了大半, 商户们交上去的铜钱按朝廷比率折算,比从前公道得多。 “此外还有市利钱。从前这笔钱没有定数,如今也划了规矩,娘子这几家铺子有几项原是不该收的, 从前被加了进去,如今划掉了。” 李怀珠咂舌,三十五贯变成二十六贯, 竟一下子少了九贯钱。 九贯啊! 搁普通人家够嚼用两三个月的了。 她想起上辈子有人说过什么减税降费,惠及民生,没想到换了个时空,自己也能赶上这样的好事。 可左谦接下来说的话,让她又琢磨起来。 “只是这样的事,大多都是一家欢喜一家愁。” 李怀珠抬头看他。 左谦却微笑着走开了。 新政裁的是中间人的利,折银钱一道就养着多少人,市利钱又能养活多少人,如今这些一下子都没了,她这样的商户自然欢喜,可…… 李怀珠心里莫名发沉。 那些从前能贪点银子的人,如今自然是不欢喜的,而且那些人,怕不只是几个胥吏那么简单了,俗话说的宦海沉浮,和光同尘嘛…… 这日谢慈来的比往常晚。 落拓肩背没有往日笔直,石青色的圆领官袍衫显得也空旷了些,大概是刚从值房出来,美俊的面庞上还有薄薄倦意。 前头耳目繁杂,客人又多,谢慈这些日子若只自己来,大抵都是和李怀珠单独去后院用饭。 李怀珠笑着上前,“二郎来了,正好,晚食刚摆上。” 谢慈亲昵朝她点头,跟着往后院走。 廊下的小几上摆着几只碗碟。 碧莹莹的一钵粳米粥,熬得稠稠的,旁边青瓷碟子里咸鸭蛋切成四瓣,蛋黄金的往外淌油,另一只里是清炒菠菜鸡子,还有一小碟肥瘦韧劲儿的猪头肉。 碗筷也是拣的素净的——青瓷粥碗,粗陶菜碟,竹木筷子。 没有大鱼大肉的油腻,没有花里胡哨的摆盘,就是寻常人家温温软软一餐茶饭,却让谢慈眉眼间的倦意散了去。 李怀珠自坐下,二人一道用饭。 谢慈端起粥碗,先喝了一口。 嗯,粳米粥熬得米粒都开了花,汤水入口温糯,咸鸭蛋的蛋黄是沙沙的,咸香味儿足,正好配粥,菠菜鸡子清爽,猪头肉很有嚼劲,又入味儿,连粥带肉送进嘴里,肉的卤香和粥的米香一同安抚了人的脾胃。 李怀珠看他吃得香,心里头也舒坦,便随口聊起,“二郎,新政的事我怎么听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的?” 前些日子她去南瓦子转悠,路过保康门的时候瞧见几个小贩围在一起,凑过去一听,原来是在说某条街上又有宅子被抄了,什么“说是请去喝茶就再也没回来”,什么“本来是几句话的事不知道怎么就闹到了流放的地步”,什么“若不是有不杀文官的先例,哪家哪家的大人坟头草怕是都有三丈高了”…… ——请去喝茶。 李怀珠只当玩笑听,并没往心里去。 可结合左谦的话再想起来,怕不只是几个官员革职查办那么简单了。 谢慈听她问起,笑问道:“娘子可知朝中为何要推行新政?” 李怀珠挑眉,“历来朝中改革,无非就是几个事。” 国库不丰,边防吃紧,冗官冗费太多云云,历朝历代换汤不换药的……自然还有党同伐异、借刀杀人。 “正是。”谢慈欣然道,“娘子果然聪慧。” 这几个月来王相公一班人在户部大刀阔斧,可新政这东西向来是牵一发动全身的。 大宋立国百余年,光赋税这一条,商税名目就多得盘根错节,数都数不清,老百姓交一文钱,落到国库里能有半文就算好的,剩下的都进了经办人的腰包,新政要的就是把藏在中间的人揪出来,把该收的钱收上来,这事儿听着简单,做起来却是要命的。 经办人是各司各局的胥吏,地方管事的,背后站着的是一代代的勋贵世家,新政要砍他们的银子,他们自然不能乐意。 而大宋的官多又是出了名的,真宗时全国官员还不到一万人,到了仁宗朝,愣是翻了三倍还多,四五万人在吃皇粮,可这些人里头有多少是没事做的,有多少是领了俸禄却连衙门都不去的,新政要整吏治,裁撤冗员,被裁的那些人岂能甘心? 于是朝堂上自然不太平。 今天这个御史参一本,说某位大人“结党营私”,明天那个谏官上一道,说某条新法“害民敛财”,王相公的人自然也不是吃素的,一封封奏折递上去,两拨人争得脸红脖子粗。 可争来争去,吃亏的总是底下的人。 新政推行以来不过数日,已经有好几位官员被贬出京了。 王相公这边有的是因为“推行新法操切”,有的是因为“纵容下属滋事”,有的干脆什么罪名都没有,只是被“调任外职”。 然而谢慈知道,这些人并不是因为他们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们冲得太猛,得罪的人太多,官家得先压一压,换几个人上来缓和局面。 同样的,对面也不好过。 昨天他散值回来,便听同僚们说有几位御史今儿个私下去见了官家,弹劾工部某位大人“结党营私”,证据说是这位大人和几位同僚前几日一道喝酒,席间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当然,这只是因为新政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明的斗不过,那些人自然要来暗的。 好在官家心里有数。 嫡皇子百日后,官家的态度比从前更坚。 所以官家压着那头,也护着这头。 可压得住明面上的,压不住暗地里的,改革是要靠人去推行的,新政的法令再好,也得有人去执行,所以只要站在支持改良的位置上,就是活靶子,那边的人不敢直接跟王相公对着干,就盯着底下的人一个个收拾,今天参一个,明天弹一个,总要兴风作浪惹出事端来,把水仙搅浑。 谢慈道:“官家年轻,有了嫡皇子,自然要为下一代打算。” 李怀珠自然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皇帝老子想要改革,想给儿子留一个殷实家底,那自然就要动那些挡路的人,故而,态度应当是偏向于王相公这边的。 “那你们呢?”她问,“翰林院呢?” 谢慈笑了笑,“自然也不是风平浪静。” “今日听说有御史去面见官家,要弹劾几位大人结党营私。” 李怀珠狐疑,结党营私——这可是自古以来想要铲除异己的经典说辞了。 “结党营私,怎么个结法?” 谢慈看她一眼,“几人在食肆吃酒,醉后大谈改革之法。” 李怀珠反应半晌,一下恍然大悟。 ——前些日子,店里雅间不就有一桌喝醉酒的年轻客人么! 几人皆穿着官袍,从傍晚吃酒吃到夜里,后来酒劲上头,脸红脖子粗的高谈阔论,唾沫横飞说些朝堂上的事,后来散席的时候几个人摇摇晃晃,还是李怀珠亲自送到门口的…… 事发现场竟然是李记! 李怀珠怔怔。 谢慈知晓她应当是想起来了什么,笑了笑,“怎么,怕了?” 李怀珠想起这些日子谢慈来店里多是一个人,原来也是有这方面的原因么…… “二郎,”她问,“那你往后还来不来?” 吃个饭就能惹上麻烦,这也太高危了。 谢慈眉眼弯弯,“自然要来——避嫌是避嫌,但来看娘子是看娘子,两回事。” 李怀珠抿抿唇,他一个人来自是避了结党营私的嫌疑,可他一个人来,也意味着他以后便是孤零零的。 谢慈似乎看出她在想什么,温声道:“别担心。这种时候,严以律己些总没错。” 廊下的风吹过来,天边云霞一点一点染上来,李怀珠反握住他的手。 朝堂上刀光剑影,李怀珠就想说些轻松的。 ——对了,溪山。 李怀珠忽然想起来,“二郎,我过几日要去溪山东边一趟。” 谢慈看她,“去做什么?” “置地。”李怀珠说起这个,恍然就笑了,“这几个月攒了些钱,我也能先置地了……溪山孙大娘子说她们东边有几块不错,还有个小庄子,我过些日子想去瞧瞧。” 谢慈似有歉意,温声道,“若不是这阵子繁忙,我……” 李怀珠打断他的话,笑道:“不急,等我先去探探路,若是好再带二郎过去!” 谢慈展颜一笑。 李怀珠本想过段日子再去看地。 这时候正是秋收前最要紧的当口,她这时候跑去看地耽误事,横竖地在那儿又跑不了,等秋收过了再去正好。 可天不遂人愿。 谢慈说那话的第二天傍晚,店里直接来了几个官人,什么都没说,径直走到雅间门口就把里头一桌客人请了出来。 那桌客人瞧着是吏部几个年轻人,刚点了一桌好菜还没吃几口,被人请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却没一个吭声的,只管高高昂着头往外走,冷哼不止。 李怀珠和大堂里的食客一样惊讶,又淡淡皱起眉来。 过了两日,那日来店里请人的官人却忽而换了常服,在大堂从早坐到晚地坐着,也不点菜,就一壶茶,一坐一整日,跟瘟神一样。 店里生意自然被波及了。 平日里晚市坐得满满当当的大堂,如今稀稀落落只有几桌,客人进来,瞧见角落那几个人根本坐不安稳,匆匆吃几口就走。 还有几个熟客进来瞧见那阵仗坐都没坐,冲李怀珠使个眼色就出去了。 老实本分的生意人店主人烦了,把店门一关,索性挂了歇业的牌子。 第二天一早,李怀珠让成桂出去打听。 这一打听才知道,不光是李记这儿,樊楼那边昨日都有人动手了,说是有人在樊楼盯梢,被对头认出来了,两边起了冲突,后来巡街的把人都带走了。 樊楼是汴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大酒楼,背后站着的是三教九流各路神仙,连樊楼都顶不住这事儿,她这江湖某小鱼小虾更不行了。 东边不亮西边亮,李怀珠给谢慈和阿弟留了消息,直接启程去了溪山。 这回却不是一个人去的,拖家带口,李怀珠租了辆大些的马车,把想去的都带去了。 团娘和桃娘早就念叨着想出来玩玩,乔生和成桂是新来的,连轴转忙碌了这么久自然也要送快送快,就连平日的宅男恒奴也一道来了。 只有鱼来没有来团建——被李怀珠送到了酥斋那边,让晴环和莫娘看顾着。 马车驶出内城,两边田地里一片金黄,再有半月就该秋收了。 团娘和桃娘两个妮子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娘子你看,那边那棵树好大!” “娘子你看,那个田里有人在割什么呢?” “有火!不知道他们在烧什么……” 面对这些问题,李怀珠则是一问三不知。 她上辈子是个城里人,对土地的概念仅限于菜市场里标着价格的蔬菜,倒是恒奴一直在充当百事通,年少时有一搭没一搭回答一些她们好奇的问题。 要说李怀珠想买田地庄户,并不是为了种地赚钱,只是想着万一哪天世道不好……有地就有根啊! 况且溪山她喜欢,山清水秀的,离汴京又不远,往后年纪大了可以在那儿盖个小院儿,种些花,养些鱼,闲了去山上转一转,累了就晒晒太阳,也过一过隐士的生活…… 马车又走了一阵,远远便看见了溪山青青的轮廓,比夏天那会儿多了些秋意,远远近近的树木已经开始染上浅浅的黄和红。 李怀珠忽然觉着自己像是在玩大富翁游戏,开始是摆摊挣铜板,后来开了店,又有了分店,如今竟然要置地了! 马车进了溪山地界,孙家小厮早在路口等着了。 说起来,这回能赶上买地,还是上回来溪山订秋日食单的时候听孙大娘子提起的。 孙大娘子闲聊时说东边地有主人家要出手,李怀珠便留了心,托大娘子打听着,其实也是赶巧,孙承和庆娘的婚期定在中秋,孙大娘子正张罗给庆娘备聘礼,想着买些田地庄户添进去,两下里一凑成了同一桩。 “李娘子!”小厮迎上来,“大娘子让小的在这儿候着,说娘子来了直接去庄上说话。” 李怀珠笑着让小厮带路。 马车拐进一条岔道,过了孙家的山头,又一直往东驶去,两边渐渐又有了田地,有稻子,有黍子,还有一块一块的菜地,稀稀疏疏的农人正在田里忙活,一片寂静祥和的样子。 李怀珠想起左谦说的一家欢喜一家愁。 朝堂上的风雨离农户们太远了,可又和他们息息相关,赋税重了他们就得多交粮,赋税轻了,他们就能多留一口吃的,故而也算是一同条船上的人了。 孙大娘在庄上等着她,“李娘子可算来了!我让人备了茶,快进来歇歇脚。” 李怀珠笑着进去,寒暄了几句,便说起了正事。 孙大娘道:“有几块地好的,一块贵些的在山脚下,有二十来亩,土质肥,离水也近,一块在半山腰,但路不好走,还有一块在山坳里,也便宜,就是光照差些。” 因地制宜,光照好的种米粮,不好的也可种些果树什么的,这都不打紧,李怀珠默默点头,“大娘子,我能去瞧瞧吗?” 孙大娘子笑道:“自然能!我同主人家打了招呼,明日就去,今儿你先领着人歇着。” 李怀珠便领着几个人浩浩汤汤的住在了溪山。 傍晚的时候,她一个人在庄外走了走。 溪山的秋天比城里凉快,晚风吹过来,天边的云霞烧得通红,把远山近树都染成了暖洋洋的颜色。 李怀珠站在田埂上,想起谢慈说的话。 ……不知谢二郎正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