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身份的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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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身份的怀疑 户部。 桌上放着都是整理好的账册。 顺昌号的、康家马队的、永丰钱庄的,按年份、按经手人、按银两流向,分门别类,每一本都贴着方砚手写的标签,字迹工工整整。 沈渡坐下来,一本一本地翻。 数字清晰,备注详细,每一笔银子从哪来、到哪去、经谁的手,全都画了线,和李崇的私账本对过,分毫不差。 他合上最后一本,拍了拍那摞账册。“方主事,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接下来安生歇一歇。” 方砚抬起头,咧嘴笑了,“沈大人,账理清楚了,心里就踏实了。歇不歇的,不碍事。” 沈渡看了看他发白的头发,没有接话。 “康安那边呢?”方砚压低声音。 “赵将军还在北疆追。关隘封了,他跑不出去。”沈渡站起来,“等抓到人,东西就有了。” 方砚点了点头。 从户部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沈渡没走大路,拐进了一条窄巷。这条路通御花园的后门,清静。 突然他听见了一声叫。 很轻,沈渡停下来,偏头听了听。又叫了一声。 是猫。 他循着声音往前走了几步,在拐角处的一个木箱子后面,看见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是一只小猫,浑身漆黑,四只爪子却是白的,像踩了一脚的雪。 它缩在箱子后面,瘦得皮包骨,两只耳朵竖着,眼睛是琥珀色的。 沈渡蹲了下去,没有动。小猫盯着他看了几息,又叫了一声。声音又细又哑。 “你怎么在这儿?”沈渡小声说,伸出手,慢慢往前探。 小猫没有跑。它看着那只手伸过来,耳朵往后压了一下。 沈渡的手指碰到它的头顶,凉凉的,毛打结了。小猫用头顶蹭了蹭他的手指。 沈渡脱下外袍,把小猫裹在里面。小猫缩在袍子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眨了眨。 “走吧,跟我回去。” 寝殿里,萧衍正靠在椅背上看折子。听见门响,看见沈渡把自己的外袍抱在怀里,鼓鼓囊囊的。 “什么东西?” 沈渡把外袍放在桌上,慢慢展开。 一团黑色的毛球从袍子里探出头来,四只白爪子扒着袍角,琥珀色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萧衍看着那只猫,又看着沈渡。“哪来的?” “巷子里捡的,缩在木箱子后面,快冻死了。” 小猫从袍子里爬出来,站在桌上,抖了抖身上的毛。 瘦,骨头硌着皮,毛色发暗,但四只白爪子在烛火下白得发亮。 它站在桌上东张西望了一会儿,然后迈着步子,朝萧衍那边走了两步。 萧衍看着它。 小猫在萧衍面前停下来,仰头看了他两眼,然后就地一蹲,坐下了。 “它好像不怕您。”沈渡说。 萧衍伸出手,手指在猫头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落下去。小猫仰起头,蹭了蹭他的手。 “给它取个名字吧。”沈渡说。 萧衍看着那只猫,“四爪白。” 沈渡张了张嘴,看了看那四只白爪子,又看了看萧衍,皱了皱眉脱口而出,“您这名字取得可真......” 萧衍看了他一眼。“怎么?” 沈渡的嘴角抽了一下,飞快地换上笑脸,竖起大拇指。 “取得可真是好!”那个大拇指竖得笔直,笑容也灿烂,但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行吧行吧你说什么都对”的敷衍。 萧衍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微微挑了下眉。“就叫四爪白。” 沈渡把手放下来,手指轻轻点了点猫头。“你认命吧,四爪白。” 小猫喵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答应还是抗议。 福安端着茶盘进来,看见桌上蹲着一只黑猫,手顿了一下。 他把茶盏放到桌上,退后一步。 沈渡抬头看了他一眼,拍了拍猫头。“福安公公,这是四爪白。以后就放这儿养了。” 福安又看了那猫一眼。“是。” “麻烦您帮拿点猫能吃的东西来。鱼肉拌饭就行,它应该饿了。” 福安弯了弯腰,目光在猫身上停了一瞬,转身出去了。 御膳房的人见他进来吩咐要鱼肉拌饭,愣了一下。 福安只说了句“照做就是”。 夜里,沈渡把棉布巾在温水里浸湿拧干,蹲在炭盆旁边给小猫擦身子。 小猫一开始躲,被他按住,慢慢就不动了。毛一绺一绺地散开,瘦,肋骨一根一根的,摸着硌手。 “怎么瘦成这样。”沈渡小声说,手指顺着猫背慢慢摸下去,“得多吃点。” 小猫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萧衍坐在床边,看着沈渡蹲在地上给猫擦身子的样子,看了一会儿。 “你以前养过猫?”萧衍问。 沈渡的手顿了一下。“养过,很久以前了。” 萧衍没有再追问,嘴角弯弯的看着沈渡和一只猫。 第二天,福安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压低声音:“陛下,赵统领来了。” 萧衍放下笔,看了沈渡一眼。“你先批着。” 他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沈渡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翻手里的折子,是兵部年前送来的北疆驻军清单,数字密密麻麻,他正对着方砚整理的账册一处一处核对。 门在身后关上了。 赵猛穿着便衣,站在廊下,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查到了。六皇子豢养的死士,已经全部潜入京城,分散在城东几处宅子。元宵之前,随时可能动手。” 萧衍没有说话。 赵猛咬了咬牙,把最后一句话说出口:“目标已经确认——是沈大人。” 廊下安静了一瞬。 萧衍的下颌绷紧了,腮帮子咬了一下,他的瞳孔缩了一瞬。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门上嵌着透光的格子,糊纸后面沈渡低着头,手里的笔在动。 他转头把目光收回来。 “城东那边,人盯住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盯住了。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臣的人眼皮底下。” 萧衍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片刻,“他们敢动手,一个不留。” 赵猛低下头。“是。” 萧衍看着他,一字一顿。 “包括他。” 赵猛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见萧衍的眉头紧锁,眼底没有温度,他知道那是杀意。 赵猛把腰弯得更低。“臣加派人手,日夜盯着。” “嗯,退下吧” “臣告退。”赵猛转身走了。 萧衍站在廊下,闭了一下眼。他站了几息,转身推门进去了。 “康安还没抓到,赵恒在北疆追。”萧衍说,语气很平。 沈渡抬起头。“等抓到康安,拿到证据,六皇子的罪就钉死了。” 萧衍看了他一眼,眉头微拧,“嗯”了一声。 沈渡不知道的是,赵猛刚才说的不止这些。他低下头,继续核对着数字,把一处对不上的军饷数目圈了出来。 萧衍坐在对面,手里的笔停了片刻。 他又抬头看了沈渡一眼,眉心没松开,目光沉了一瞬。 然后他拿起笔,在清单末尾批了几个字,放到一边。 傍晚,沈渡在御书房逗猫。 他把一张废纸揉成团,在猫面前晃了晃。 小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两只耳朵竖起来,身体往下压,屁股撅得老高,然后扑上去,抱住纸团在地上打滚。 沈渡蹲下来,把纸团丢出去,小猫追过去,咬住。 “四爪白,你真聪明。”沈渡走过去揉了揉它的头。 又从桌上拿了一根毛笔,在小猫面前晃。小猫站起来去够,够不着,急得喵喵叫。 沈渡把笔放低一点,小猫又扑上去,抱住笔杆,咬了一口笔头的墨。 “别咬别咬——那个是墨——”沈渡赶紧把笔抽出来,小猫嘴上沾了一点黑,舔了舔,又跑开了。 萧衍坐在对面,面前摊着几本年后要议的漕运章程。 他没在看,目光落在沈渡身上,衣角沾了灰,膝盖上蹭了一道黑印子,正趴在地上往柜子底下够跑进去的小猫,嘴里念叨着“四爪白你往哪跑”。 “你倒是跟它玩得开心。”萧衍说。 沈渡头都没抬,从柜子底下把小猫捞出来,举到面前,一脸认真。“说了多少次,不能钻柜子。” 小猫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真拿你没办法。” 萧衍靠在椅背上,看着一人一猫,嘴角弯了一下。“笨猫。” 沈渡抱着小猫站起来,走到萧衍面前,把猫放在桌上。 他握住小猫的一只白爪子,学着小猫的语调,压着嗓子说:“陛下,我四爪白可是最聪明的猫。” 小猫配合地“喵”了一声。 萧衍看了看那只小白爪,又看了看沈渡,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伸出手,摸了摸猫头,手指在耳朵后面慢慢挠着。 “聪明。”萧衍说,“那更得多吃点,长点肉。可不能跟阿渡一样瘦。” 沈渡站在旁边,不服气地嘟囔,“臣瘦是瘦,有的是力气。” 萧衍看着他笑了笑,把小猫抱过来,放在自己膝头。 小猫在他膝头翻了个身,露出肚皮。沈渡伸手去挠,小猫抱住他的手指,轻轻咬了一下。 沈渡把手举到萧衍面前,“陛下,四爪白咬我。” 萧衍看了一眼,伸手在猫头上轻轻点了一下。“不能咬阿渡。” 小猫把脑袋往萧衍手心里拱了拱。 萧衍手指在猫耳朵后面慢慢挠着。 叩门声轻轻响了两下。 “陛下,沈大人,该用晚膳了。”福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寝殿案桌上摆着晚膳。 羊肉在砂锅里,盖子揭开一半,热气从缝隙里往外冒。肉香混着姜片的味道在屋里慢慢散开。 四爪白趴在桌脚边,手里抱着纸团在咬。 沈渡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羊肉炖得烂,入口即化。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要是有点辣椒面就好了。”他脱口而出。 萧衍的筷子顿了一下。“什么面?” 他脑子里忽然反应过来,辣椒面,这个东西,这个朝代没有。 他张了张嘴,心虚的说,“臣以前在......” “又是你之前看的那些话本?”萧衍说。语气不重,筷子重新夹起一块肉,放到碗里。 沈渡的话被截住了。他张着嘴,把那半截话咽了回去。 “……嗯。” 他闷闷地应了一声,低下头扒饭。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筷子碰着碗碟,偶尔响一下。 用过膳,沈渡蹲在地上,手指搭在猫背上,轻轻一上一下地划着。小猫眯着眼睛,呼噜呼噜地响。 他脑子里已经炸了。 “完了完了,萧衍怕是已经怀疑我了。” ——“坦白?” “坦白不就是欺君之罪!”这四个字像一道雷劈进脑门,炸得他头皮发麻。 前世看电视,午门,大刀片子,刽子手一口酒喷在刀面上,手起刀落,血溅三尺。 他现在就觉得自己是那个跪在午门上的人,膝盖开始发软。 “要不说臣脑袋有病?就说小时候撞过,脑子不太好使,偶尔会冒出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医来把把脉,开两副安神药,苦水喝几碗,这事儿说不定就翻篇了。” 他脑子里浮现出自己躺在床上,萧衍坐在床边,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喂他。 “这个画面好像还不错?不对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欺君之罪会杀头。” 想着想着,沈渡觉得自己的脖子又凉了几分。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后颈,那地方凉飕飕的,好像真的有一把大刀片子架在上面。 萧衍坐在桌前。 面前摊着一本折子,但他的眼睛没在看。他的目光越过折子的上沿,落在地上蹲着的那个人身上。 萧衍看着他,手指在猫背上一下一下慢慢划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把脑袋耷拉了下去。 目光沉了沉。 他想起沈渡以前的科举文章,他调出来看过。 一笔一画的字迹很工整,御史台的折子也是,规规矩矩,全是套话。 见了朕,头从来都不敢抬。 萧衍把目光收回来,翻开沈渡刚才批的那本折子。 沈渡的字不是那样的,沈渡写字快,连笔多,有时候潦草得认不出。 批折子的时候,他批完一本,沈渡也批完一本。两本折子并排放在桌上,字迹并排站在一起,一个端端正正,一个飞檐走壁。 同一个人,字怎么会变成这样? 考核制、急报专递、从没听过的调子、今天的辣椒面。 他问沈渡是从哪学来的,沈渡每次都说是话本上看来的。 他让人翻遍了宫里的藏书,也找了民间流传的话本,没有一本书上写过这些东西。 萧衍把那本折子放回桌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沈渡低着头,盯着四爪白,眼睛一眨不眨。四爪白也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亮亮的。 他心里还在打架。 萧衍开口了,声音不大。 “阿渡。” 沈渡抬起头,起身。 萧衍看着他,看了几息。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划了一下,“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敢直视朕的眼睛了?” 沈渡愣了一下。 “你说的那些东西,朕从没听人提过。” “你的字也不一样了,朕翻过你以前的文章,御史台的折子。字写得规规矩矩,一笔一划都在格子里。” 他顿了一下,目光直直的落在沈渡的眼睛上。 “你告诉朕,一个人,怎么会在短短几个月里,变成另一个人?” 沈渡看着萧衍的眼睛,他明白萧衍一直在等他自己讲,横竖都是一死,就算斩头他也不想再骗他了。 更鼓又敲了一声,烛火跳了一下。 沈渡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 “陛下。” 萧衍全身绷紧了。 手指在桌沿上猛地攥紧,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像拉满的弓。 “其实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