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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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野蓦地愣了。 第89章 裴野眼光微动, 正犹豫着自己该出来还是默默离开,忽然间身子一顿。 “我没想躲着你……轮渡的程序早点复原,新党就不必成天派裴野过来盯着进展, 我也不用天天和他见面了。” 裴野心脏被人捏在手心似的生疼,重重靠在墙上, 紧张地抿紧了唇。 “何必呢声哥!” 餐厅长桌边, 二人正隔桌而坐, 徐怀宇看着安安静静坐在对面的傅声, 心里竟也一阵感慨万千。 政.变之前他与傅声见过几面, 不过短短数月,如今眼前的青年整个人消瘦而孱弱, 若非对方强作笑容时流露出熟悉的温柔神态,他几乎认不出这就是裴野那个温和体贴的好哥哥傅声。 “野哥他是做过错事,可他对我说过,他曾经太懦弱太幼稚, 也是错信了新党人才会走到这一步的。我相信他不会对我说谎。” 徐怀宇急切道,“声哥,原不原谅他是你的事,我不该多嘴的, 但我也实在不忍心看你糟蹋自己的身体啊!” 傅声没有答话,眼帘低垂, 半晌微微勾了勾唇。 “但我原谅不了我自己。” 傅声轻轻道。 玄关后面, 裴野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双手早已攥紧成拳。 徐怀宇亦是同样吃惊:“这、这是什么话?” 傅声弱弱一笑,抬起一只手,覆在胸前。 徐怀宇这才注意到,那里挂着的正是前几天傅声发病难忍、自杀未遂时, 裴野给他戴上的那条鹿头项链。 傅声的手不由自主地轻轻搓摸着掌心的麋鹿挂坠:“他有那样狠心的亲哥,肯让自己十三岁的弟弟流落街头、孤苦无依,那时他又太小了,被人教导着要来算计我,一开始我确实怨过他,但如今我想通了,这不怪他。” “人这一辈子,谁还没遇到一个不交心的人呢。”傅声对急着要替好友辩解的徐怀宇摇摇头,继续道,“怪就怪我自己当时松懈大意,连累了父亲和我那些战友。二哥他们和我一样,最初都以为这份工作能够除恶扬善,无非是危险了点,刺激了点,一步步走到现在,谁也不会料到……” “这怎么能是你的错呢!”徐怀宇还是没忍住打断傅声,“要怪就怪背后那些政客,利欲熏心、草菅人命的是他们,把你们推出来背锅的也是他们!” 傅声不语,眼神微微放空,握着挂坠的手动作不易察觉地一顿。 徐怀宇拉着凳子坐近了些:“我是个没骨气的人,不过要是换了我遇到这种情况,现在先好好活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野哥他不是那种没良心的人,等时机成熟,他说不定真有办法动用点关系救你……” 不愧是自己的铁哥们儿,徐怀宇这几番话几乎算是把裴野的心声都讲了个明白。 裴野躲在玄关后,大气也不敢出。 只要稍微探出半个身位,就可以看见餐厅现下的光景,可要是这个节骨眼被发现,以傅声对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信任,对方必然会下意识觉得是自己和徐怀宇做了个局在套他的信息。 他不能连累朋友,更想听一听傅声的真心话。 很快,餐厅里傅声的话音再度传来: “怀宇,没骨气的不是你,而是我。” 裴野一下子愣了神,又听到傅声苦笑一下: “你总是劝我不要寻死,可怀宇你知道什么时候我最想死吗?” 徐怀宇怔住,茫然地看着傅声微微低头,对方的视线居然也有些躲闪,嘴唇微启。 玄关后,青年的心一瞬提到了嗓子眼。 “每次他对我好,我心里动摇的时候,”傅声慢慢说,“我最想去死。” 扑通一下,裴野的心仿佛跌下万丈悬崖,摔得粉碎。 他身子一晃,呼吸愈发急促,傅声的话却还在源源不断传入自己耳中: “他害我困在这寸步难行,父亲到现在杳无音讯,我本该恨死了他的。可一见到他,我心里就又怀念起从前的日子,忍不住为他开脱……” “一开始我以为,是信息素失调让我控制不住地想要亲近他、顺从他。” 傅声垂眸:“可我再也欺骗不了自己了。” 裴野的手已抖得不成样子,不得不一把抓住玄关扶手稳住身形。隔着柜子他看不见傅声,却清晰听到傅声淡淡一笑: “我这人或许也是犯贱,对不对?” 徐怀宇被震惊得哑口无言,脑子空空如也,什么安慰的话都组织不出: “这,这本就是人之常情……” 磕磕绊绊的宽慰的话,突兀地停住。 徐怀宇眼睁睁地看着傅声依旧垂着的眸子。 傅声阖了阖眼,再度睁开时,眼底竟已见了泪光。 “我不能允许自己忘了父亲和战友们受过的苦,可我又做不到不再想着他,明知道也许是他在利用我,还坚持像飞蛾扑火一样往他身上撞。” 青年的声音平稳如常,甚至比往日更加冷静自持,丝毫听不出悲伤的语气。 “喘不过气的时候,只有死能让我好受一些。”傅声自嘲地扬了扬唇角,“要是一开始我没有选择和爸爸妈妈一样成为警察就好了,或许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 他握着挂坠的手再次微不可察地颤抖起来,抿紧了唇,说不下去了。 徐怀宇望着傅声,同样默然。 二人相对无言,却不知几米之隔的玄关外,他们全部的对话已被第三个人听得一清二楚。 裴野无力地靠着墙壁,仰起头时喉结上下滚动,拼命压抑着激动的喘息,脸上早已泪流满面。 他曾以为傅声不肯施舍他哪怕一点喜欢,却不料那份垂怜一直都在,更不知这份顾惜才是傅声痛苦的源头。 七年相依为命敌不过一夕背叛,傅声的生活天翻地覆,他不是不愿去爱,而是背着太多包袱,怀疑自己拥有过的一切,让本就没有安全感的人陷于自苦,闻爱色变。 裴野胸膛剧烈起伏,下颌线紧绷着,闭上眼一把摸去脸上残留的泪。 餐厅里断断续续又传来徐怀宇安慰的声音,可他已听不见了。裴野鼻翼微微翁动,压制着哽咽,许久脸颊的肌肉稍一抽搐,居然干涩地笑了起来。 足够了。 恍惚间,心中一个声音对自己说。 只要他的声哥还对他有一丝心软,刀山火海他也不怕闯,只求让傅声再无后顾之忧。 * 不知不觉过了好几日。 夜晚的报社已经下班,裴野关上屋里的最后一盏灯,锁好大门,声控灯应声亮起,他站在楼梯最上方,顺着一级一级台阶向下望去。 模糊的光晕下,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楼梯口,军装帽檐压住对方英俊周正的眉眼,整张脸廓浸在暗影里,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裴野骨节分明的手指穿过钥匙圈悠闲地转了转,啪的一声,将小小的一块金属握在掌心。 “何大哥,”裴野轻轻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这是我朋友资助的报社,有兴趣上来参观一下?” 何顾抬眼静默地看着裴野,嘴唇几乎没有动,冷静地吐出几个字。 “我要和你谈谈。”他说。 裴野的笑意加深。 “早有耳闻了。若非如此,你也不会在军部到处打听我的联系方式。”裴野把钥匙插进锁孔,“请吧,何大哥。” 报社不大,大约只是一家小纸媒,屋里有点乱,办公桌一张一张挤在一起,几台巨大的打印机伫立在墙角。 裴野从饮水机里接了两杯水,放在一张稍微整洁些的桌上,拉开椅子: “我朋友忙,平时我替他看顾一下这儿。小本经营,见笑。” 何顾没有坐,眼睛死死盯着裴野的脸,试图捕捉他脸上瞬间的任何蛛丝马迹。 “为什么向许映山举荐我。” 何顾开门见山问道。 裴野眼睛微亮,倒是直接默认了:“他总是询问上头和警备部的消息,我也不能总任他白打听不是。” 何顾吸了口气:“你知道我问的不是……好,我换个问法。为什么偏偏是我?” 裴野坐在桌后,胳膊肘搭在桌沿,微微倾身: “何大哥的言外之意,我们新党人,就应该内部抱团,而不是推举你,是吗?” 何顾眼底划过一丝深邃的光。 “我可没这么说。”何顾冷漠道。 裴野扬了扬眉毛,一脸玩味:“实际上我也没说什么,只是许处长问起,我随口提了句你人还不错,可能他过度解读了吧,以为这是什么上头的指示……” “不管你想干什么,我也不会因为这份人情去参与你们新党的内部斗争,”何顾正色道,“我对高官厚禄没兴趣,也不会当谁的门客,你们勾心斗角不要捎带上我。” 他转身就要走,忽然听见身后裴野浅笑出声: “何大哥,你的想法与我以前好像。” 何顾脚步一顿,回身看向裴野。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对着比自己大了好几岁的青年说出这话,简直有点不知天高地厚的意味。 “有话直说。”何顾低声道。 裴野端起自己面前的杯子:“我以前最大的愿望,就是远离这些狗屁政治,安安分分地上大学,找工作,再和……” 他呷了口水,“和心上人买一间房子,下班后买菜做饭,一辈子平平淡淡地过完了,就是功德圆满。可你看现在这社会乱成什么样子,哪里还有地方容得下我这个微不足道的梦想?” “我们逃不开的,”裴野放下水杯,“何大哥真的以为,放着新党内耗、自斗,政局就会平稳,这个国家就会重新回到正轨吗?” 何顾的心头一震,脸上却好整以暇地绷着。他走了两步,来到桌前,手撑在桌面上,与对面的裴野对视。 “你是警察,我是军人,”何顾一字一顿说道,“非工作时间,最好勿谈国事。” 裴野毫无避讳地回视何顾的双眸,嘴角噙起一丝笑意。 “好啊,”他慢慢点头,“那我们说点别的。何大哥,最近怎么不常光顾花间苑了?” 何顾的指尖一颤。 裴野的用词实在过于直白,语气又极为肯定。 他调查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