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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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莱克先生不得不多待一会儿,约翰爵士似乎和琼斯医生聊得很好,他俩面面相觑。 莉齐娅决定进行湖边没谈完的话题。 “先生,我好奇您在牛津学习的历史是什么?”莉齐娅和他越发熟悉回来,好奇地问着。她有位朋友就是学习的历史,不过后面倾向于再去欧陆一趟深造。她学习地理的同时,辗转于欧洲各地古迹,一时也有些转为考古学家的想法。 通过莱克先生的讲述,她知道了,他在前两年完成了古典学考试后,又学习了三年牛津设立的现代史。莉齐娅感到惊讶,“所以,先生,您十五岁就从公学毕业了?” 亨利.莱克点头,只道他去伊顿的时间比较早。 他说起牛津的现代史离不开政治,他们学习的比起古代史要更实用,涉及一些优秀的现代史学家和阅读方法,期间要读许多著作,以及政治传记、政治经济学、外交或国际法等等。 莉齐娅笑着说,“这不是很适合参政议政吗?” 莱克苦笑,表示这就是为了培养国务精英用的,以前设立时,就说明优异者毕业后即可以担任公职,进外交部之类。 虽然现在不行了,但不得不承认学习的很适合从政。 莱克说他更想要系统的教学体系,不仅仅是围绕经典文本,还要档案等第一手的原始资料。 德国式的专业史学。 他说牛津的史学和其他学科没什么区别,它没有属于自己的方法,只是在讲过去罢了。牛津就是这样,坚持博雅教育而非学术化——让人掌握历史研究的专业技巧。 他的观点是“要从原始材料出发来写作”,莉齐娅惊讶于他有这样超前的想法,居然已经进步到了后半叶才有的实证史学。她开始重新审视这位年轻人,好像他不仅会吃喝玩乐。 他在思考,他喜欢文学艺术,也不拒绝其他的反思。她本以为他讨厌政治之类,是不愿意思考。但现在看来是他是不喜欢现实的政治,不喜欢人与人争辩与争斗,单纯觉得政治不够纯粹,不如完全醉心的历史研究。 而且他十分专注地跟她讲着,不会略过他认为年轻小姐听不懂的细节,反而在一个概念上仔细讲解,等莉齐娅点头后再说到下一点。 他非常地尊重人,在他眼里男女智力没什么区别。莉齐娅也一直坚信,他们后天的差别仅仅是因为受教育程度不同罢了,她自己就是个例子。 等她真正去了大学,她开始对她仰望的那些侃侃而谈的男人祛魅。 由此莱克说道,他一开始的梦想就是想继续历史研究,成为一名学者从事现代史方面。虽然牛津如今没有现代史的教席,历史学科也没有独立出来有荣誉考试成为选考科目,能拿到历史学位——他自己本人仍然是文学学士与硕士毕业。 但他坚信以后会有的。 他说这些的时候,那双灰蓝色眼睛在坚定地闪闪发亮,他身上的气质一下变得耀眼起来。 莉齐娅想到了那位詹姆斯.布朗,大概有所追求的人身上就是这样的吧,就像模模糊糊行走在人世间的人群中,突然多了极为清晰四周还散发着光芒的那个。 让人忍不住去看。 莱克说,他大学期间常去游学,顺带查看当地的历史文献资料,可惜因为欧陆战争的原因,只能在英国境内游走。 莉齐娅心想她去的地方倒是很多,走遍了大大小小直至北非那边,不过是百年后了。 所以她不能说,只能应和着表明很可惜,自己也没去过。她还玩笑地说,她只去过伦敦巴斯布莱顿什么的。 莱克先生想了想,说战争总会结束的,到时候再去欧洲一趟也不迟,英国也有许多地方可去,每年去一两个也已足够。 他说这话时用了“我们”,脱口而出后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们都喜欢旅行。 莉齐娅不介意,她只弯着唇笑,装作什么都没听懂。 她问亨利.莱克有没有在尝试写什么著作。这位年轻人第一次有些害羞,他表示他正在写,不过因为年纪太轻阅历不足,写出的文字不够成熟。 他说在写一本关于詹姆斯二世后的英国史,也许涉及地方史之类。 “詹姆斯党人叛乱?”莉齐娅好奇问道。 莱克一笑,为他们之间的思想共通高兴。 “是的!小姐,我还去过苏格兰高地一趟,沿着他们叛乱的路线做过旅行,发现了一些很有趣的线索,我把它们都记录下来了……” 他娓娓道来,莉齐娅相信他的作品会写的很有趣。她记起来英国这段时间的史学派,最主流的那一批被称为“辉格派史学”。不过她想莱克先生坚持一种客观的态度,应该不会有那么明显的主观偏向。 “那么先生,您这应该离不开托利党和辉格党了,也许再加点雅各布派?” 她在试探着莱克先生的底线,然后意外地发现他并不介意。他似乎并不惊讶于一位淑女提及政治。他说历史和政治本就是相辅相成的,他只是不喜欢现在的政治,对过去的毫不介意。 他眨着眼,从容地开着玩笑。 “先生,您喜欢旅行,又受过这方面教育,也许可以成为一名外交官?” 亨利.莱克宛然道,他当时确实有这样的机会,但可能是因为年轻最后去了战场。 “到去的时候我还在坚信在战争一线,能记录保留的第一手资料,这对于以后来说也是段历史,我可以写下它。”他说。 当时的莱克这觉得比议院里为了各自利益的争吵,尔虞我诈要有意义许多。他坦然自己不是个政治动物,他兄长就是个政客。 他说足够冷血,以及优秀,他是他父亲眼中理想应有的儿子形象。 不过莱克只提了一嘴,继续说着半岛战场的事。 “我是去年年初去的西班牙,小姐,在过完圣诞节后,我本以为我可以直接作为骑兵冲锋,后面却当上了军需官,也因此我很庆幸没真的成为骑兵。”莱克先生耸耸肩。 莉齐娅想到了对当时英国骑兵的评价,说什么他们是全欧洲气质最高贵,而指挥最低劣的骑兵。 因为其中的大部分都是买官的贵族乡绅子弟,他们不训练不听指挥又没太多实战经验。 她曾经和一位女性朋友,在画展看过伊丽莎白.巴特勒夫人描绘的那幅名画——《永远的苏格兰! 》,展现的就是滑铁卢战役中苏格兰灰龙骑兵团的那次冲锋,场面很壮大,结果却是惨淡的。她听着她的分析讲解,莉齐娅印象深刻,据说那次冲锋他们没有听从指挥撤退,最后被法方的波兰枪骑兵团冲散包围,死伤过半,只能很少一部分人才活着回来。 这差点成了滑铁卢战役中英方失败的原因,不过还好他们足够勇猛夺得了鹰旗,挫了一下那边的法军步兵士气,为后来的援军争取了时间。 但那次过度的冲锋仍然是不明智的。 英国骑兵总是这样,他们确实很勇敢,横冲直撞,但是不懂战术,不屑于战术,经常把那位威灵顿公爵气到不顾绅士风度,破口大骂。 莉齐娅当时想过,即使骑兵团里有足够理智的人,想要撤退也是不可能的。 因为挟裹在大部队中,只能跟着大众前进,如果停下只会被撞到踩踏。 恐怖的,战争下奔向死亡的狂欢。 直至战马力气耗尽,被敌军反攻俘虏,丢掉性命,半死不活躺在战场。 很显然莱克先生也看到了这些。 他说那位子爵可是非常不满他们这些骑兵们,几乎是捏着鼻子派着他们上场。 指的是现在崭露头角的威灵顿子爵。 莉齐娅刚想笑,突然想起这是严肃的战争。 亨利.莱克也收起了笑容,他突然道,“小姐,那里的惨状我无法跟您描述,直至今日我还会从噩梦中惊醒,说实在的,我感觉我仿佛从地狱里走了一遭,那里真是人间炼狱。” “所以,呆了一年后,我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伦敦,说是休假,但我想我是不会回去了。” “我是个逃兵,小姐。”他看着她,“但我竟然不为此羞愧,我想我讨厌战争。” 莉齐娅看着那双灰蓝色眼眸,里面是浓重的悲伤和困惑,他在想为什么要有战争,为此困惑,然后他选择了逃避。 莉齐娅为他感到难过。 在她的年代,她也知道战争,但离她很远,这只是她和朋友间讨论的时事和历史。 从没像现在这样离她那么近。当她能听到身边人的消息,谁谁死在了战场上,谁又参了军被调去了哪里,她就开始发现原来那么真实。 她想抱一下莱克,就像安慰她的朋友一样。 但是她什么都不能做。 “先生,您害怕死亡吗?”莉齐娅突然问道。 莱克看了她一眼,坦然道,“害怕。” 他缓缓道,“小姐,战场上您永远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死亡会到来,阿尔布埃拉战役中我临时作为副官递补传递战时消息,当我报告时,我的长官却被炮弹击中,当场身亡。” “我当时忍不住痛哭流泪,是的,这很懦弱。但是当我看到那些老兵,在西班牙呆了好几年的,在那位长官遭遇意外后却是麻木的神情,他们会脱帽致意,脸上是痛苦,但再也不会流泪了。另一位长官过来安慰我说,他说'年轻人,这很正常,也许下一刻你就死了。我们都会这样。'小姐,那刻我就感觉到了,什么叫绝望。” 绝望的是在战争中的死亡面前的习以为常,一步步地散失人性变得麻木,到最后不在乎别人的命运,也不关心自己的。 “小姐,那时我在想,如果一个人变成这样了,在战争中还能勉强活着,那么,当他离开战争的环境后,一切都结束了后,他还能知道自己是谁吗,好像原本那个自己早就死了。” “所以——”亨利.莱克笑了笑,“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决定当个逃兵。” 莉齐娅沉默地听着,她感受到了那股痛苦。她不由得伸出了一只手,轻轻地搭上了莱克先生的那只。他手上有骑马拿刀的茧子,微微地有些发硬。 亨利.莱克怔住了,他抬起了长长的睫毛看她。 眼瞳是破碎的颜色。 他想抓起这只手贴上脸颊。 他看到了那个悲悯的目光。他觉得自己看到了天使,圣母,他这辈子最想依靠的人。 他爱她,他终于确信了。 ———————— 里面历史相关来源于《博雅与专业的妥协:19世纪牛津大学历史学科的建立》 为什么下意识说“我们”,因为他的人生规划已经写满了你啊( 莱克信中,说末尾署上“献给我最亲爱的莉齐娅”的就是这个手稿,他断断续续用了四年多写完。 后面的莱克,会用日记记着今天谁又死了,他很久的朋友,他说他要回家过圣诞但是没有活下来。再到后来,他也没提过了。 莱克参与了滑铁卢战役的骑兵冲锋,按照常理应该是阵亡了,感谢作者君让他活下来) 临时决定去青岛和威海转转,16日更新会晚点 现在是懵懂青涩的少年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