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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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莱克仔细地给外祖母按着摩,他熟悉照顾老人的一切,他希望她能够多陪他一会。 “你今天留下用晚饭吗?” 手上动作停了一下。老妇人明白,摇了摇头。 “不,亨利,你外祖父今晚不回来,他最近住在霍利洛奇。” 伦敦郊外的海格特。 “那我留下,外婆。”莱克顿了顿,他低着头,“我很抱歉,真的。” “不用道歉,亨利,你一周能来看我一次就很好了。”老人拍着他的手。 他靠在身边,她看着他,半晌说, “你真的很像你母亲。我和汤姆最喜欢你了。”她回忆着说,“我记得,小时候你住在伦敦,总爱往我们这跑,拉着你外公骑大马。” 莱克跟着笑。 “丽莎她不愿意在这住,她是个胆小的姑娘。好好,你说她现在长大了。阿历克斯……” 老太太摇了摇头。 “亚历山大和祖父母住,在林肯郡。”莱克垂着眼。 所以兄妹俩和长兄的关系疏远,小时候他们很少见面。 他们父母分居。 他祖父母一个是伯爵,一个是公爵妹妹,出身高贵。 外祖父母却是平民。 即使他祖父是相当富有的大银行家,但在这个以血统和出身论资的社会,丝毫上不了台面。 一方对另一方全然鄙夷,关系恶劣。 他外祖母的出身,经常被拿出来嘲笑。 她甚至做过女仆。 他祖母,是那位纽卡斯尔公爵的妹妹。 听到自己的小儿子和一个出身卑贱的女人私奔后,简直怒不可揭。 他本来要跟利兹公爵的女儿联姻。 他舅母妹妹的女儿。 第二代马尔博罗女公爵的外孙女。 一门显赫的姻亲,巩固这门亲缘关系。 却甘愿私奔,落得名誉尽失! 她想不通自己这个儿子为什么会这么贸然,毁了自己的前途。 那是1784年。 十万英镑的嫁妆和对婚前财产的放弃,让他们勉强接受了她。 他母亲以为有爱就能弥补一切。 但这点爱在各种矛盾的消磨中不值一提。 他父亲那一方的家族,从未真正接受过女方的家庭。 她度过了二十多年不愉快的婚姻。 大部分时间都抱有期待。 但一点点地被打消磨灭。 最后彻底心如死灰。 “你还这么年轻,我总觉得你没长大,但你却老是一副老成的样子。不过现在,亨利,我看到你放心了。” 他们烤着火,莱克给她念着书。 “你不要太着急,也不要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 他爱他的外祖母。 他觉得她是个宽容智慧的人,出身和经历不能决定什么。 她跟他们一样高贵。 五年前去世的母亲。 那个禁忌的话题,谁也不愿提及。 “你母亲去世后,我的范妮,你就很少来了。你去西班牙了,我知道。” “对不起,外祖母。” “不,我不会要求你回来的。做你想做的吧,亨利,你最像你母亲。你们都爱笑,性子很烈,谁也改变不了。” “我和汤姆总是想,如果我们再坚持一下。他们私奔时还是两个孩子,但是你父亲,他求的那么坚决,他做了保证。” “可他没有遵守。” 所以他不相信爱,爱在婚姻里远远不够。 他外祖父母只有他母亲这个独女。 “你父亲很英俊,能说会道的,还是皇家卫队的军官,要不然她也不会爱上他。你母亲很美丽,我们从小就把她当淑女培养的,想要什么应有尽有。他们那么年轻,很难不相爱。” 外祖母不厌其烦地一遍遍讲着这个故事。 开始就跟童话一般。 他们用余生怀念着自己的女儿。 “她很骄纵,我们觉得就该这样,也很满意。我们给她很多,却没有教会她学会经营。” “你外公,坚信着她会和个堂亲结婚,好让他把家业转给女婿。但事实证明,我们错了。” “其实我们都不希望她嫁给一位贵族。” 老人倒了杯热可可,莱克捧着低头坐在一旁,他静静地听着。 “他们看不上我们的出身,不会摆在明面上,库茨家的银行为贵族服务,王室的钱都存在这里。” “我们很有钱,可就是被鄙夷视为奴仆。贵族们可以借我们的钱,但绝对不会和我们联姻,这会成为耻辱。” “我们知道这个道理,和门当户对的平民结婚就很好,你外公认为的,但为了达成你母亲的愿望,我们还是答应了。” …… 七年前,他母亲有意于让亚历山大和她堂兄的女儿结亲。 以便让他继承外祖父的全部遗产和库茨银行的一半股份。 价值百万英镑。 他父亲满是轻蔑,“你想让我的儿子,我未来的继承人,娶一个商人的女儿?” “但我也是个商人的女儿!” 他们关系偶尔和睦,隔时间来段浓情蜜意。 几句争吵后, “我不能让我儿子犯下跟我一样的错误!” 他听到那声怒吼。 他母亲的哭泣。 他冲进去跟他父亲对峙着。 但是十四岁的他,毫无力量。 他父亲一点也不在乎。 “阿历克斯,他前途无量!他应该结个对他有助力的姻亲。弗朗西丝.苏菲娜.莱克,我警告你,永远不要再有这么愚蠢的想法。 “你要记得自己的身份,威尔福德子爵夫人,我给予你的,而不是某位银行家的女儿。” 他冷冷丢下这几句。 “你知道我政敌怎么攻击我的吗?他们说我有个银行家的岳父和女佣的岳母,建议我早点退出,灰溜溜地去经营银行。” —— “我们不能责怪尊敬的威尔福德勋爵为那些金融家辩护,毕竟他迟早要继承他岳父的衣钵。一位公爵,一位银行家,显而易见,一般的'高贵富有'。” 子爵用力地关上门。 他把他的婚姻视为屈辱。在子女身上加倍找补。 他后悔了,也许从他长子一出生就后悔了。 这次争吵后,他母亲彻底看清了父亲冷血的本质。 她独自住在伯克利广场,郁郁寡欢。 五年前,她生了场急病去世。 她想给自己养大的次子独女留下什么。 结果发现自己几乎一无所有。 她求自己的父母亲看顾好他们。 她指望不了自己的丈夫。 子爵痛哭着,伤心了一阵子,但也只是伤心而已。他发现自己失去了什么。 却没他的权势财富重要。 三年前他父亲和外祖一家彻底决裂。 他外祖父身体状况每况愈下。 开始考虑起继承人。 他想保留他打拼下来的,属于家族的库茨姓氏。 他们很思念自己的女儿,记得她临死前的嘱托。 于是他那六十三岁的外祖父,拄着拐杖前来妥协。 他会把遗产留给他宝贝女儿的儿子。 但附加条件是加上库茨的姓氏。 威尔福德子爵表示不可理喻。 他兄长,他舅舅,加上其他姓氏,是要继承纽卡斯尔公爵的爵位和封地。 有什么理由,会认为他会加上一个苏格兰商人的姓氏,一个卑贱的金匠的祖先和伯爵并列? 他只愿意保留库茨银行原来的名字。允许旁边加上威尔福德的家徽。 他们提到了过世的子爵夫人。 子爵就像对他的下属那样,阴阳怪气地嘲讽。 他说这样的话都不失任何贵族风度。 他懂怎么激怒别人。 翁婿大吵一架。 他父亲禁止他们之间再有来往。 他外祖发誓不会留一分钱的财产。 他不想再见到这群姓莱克的小畜生。 撕破脸皮,丝毫不顾体面。 莱克以那样轻的年纪入学了牛津,他被视为天才,他是被众人追捧的对象。 人人以成为他的朋友为荣。 他以为自己达成了什么。 面对这些,却发现其实什么都做不了。 他没有,他只是没成年的男孩。 他小心翼翼地维护和他珍爱家人间的关系。 每周都要来看望,避开他的外祖父。 他不欢迎他们,不欢迎任何莱克的姓氏。 他自责懊悔。 被他外祖母看在眼里。 “你母亲,我们都很悲伤。”他们看着炉火。 “亨利,你的外祖父也是,他仍然爱你们,只是不会说,不愿意承认,你知道他一向执拗。” “确实是我们的错,外婆。” “别背负太多。”老妇人只笑笑,她头发不知什么时候起,变白了许多。 “多来看看我们吧,孩子。汤姆,他不说,但也期待着。” 莱克沉默着。 “我已经六十三岁了。”老人直起身,莱克扶着她。 “亨利,我活不了多久了。” “不。”他很难过。 “没有人能长命百岁。这是事实,所以多来几次吧。你经常能来我很开心,每次看到你就像看到你母亲,我们的女儿一样。” “我会的,外婆。”他终于保证着,“艾丽莎下周会来伦敦。” “你父亲会同意吗?” “我不在乎他,艾丽莎想,我就带她过来。”他固执地说。 过了一会儿, “外婆。”他依偎着,眼里带着光彩,“我今天来见您,是想——” “什么?”库茨太太终于看到他这个神情。 自从他过了十五岁后,很少再有这样孩子气的模样了。 莱克垂下眼,有些羞涩,“我想带个人来见您。”他呼了一口气,“也许,还有外公。” 他眼睫颤动,被长辈尽收眼底。 “你外公这周四会过来。” “好。她是位……年轻小姐,您会喜欢她的。” 他眼神灼灼,满怀期待与爱意。 老妇人恍然,笑着眼角泛起皱纹,“那我一定会的,你外公也会。” …… 看够了那棵花树后,莉齐娅收敛心神,挽着菲尔德先生的胳膊,进了屋高高兴兴地用起了饭。 她有点心不在焉的,就连埃德蒙都看了出来。 餐桌上说起修建小花园的事。 这几天就可以运过来些肥土,把后面翻新一下。 再买点花材,趁着春天撒下花种。 “莉西,你明天要跟我一起去拜访达林普尔子爵夫人吗?” 玛丽姑妈自然地问道。 莉齐娅停下刀叉,笑着说,“不,姑妈,还是过几天吧。” 她和一位先生约好了。 她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 埃德蒙突然说,他明天要去拜访个朋友,白天可能都不在家。 莉齐娅奇异地看了他一眼。 “埃德蒙,你晚上回来吗,明天沃克斯豪尔花园有个烟火表演还有音乐会。” 埃德蒙想了想自己作为监护人的责任,“当然。” 莉齐娅佯装轻松地和客人菲尔德先生谈话。 过了晚餐后,一行人在客厅聊天,做着饭后活动。 菲尔德先生嘱咐了几句新移栽的山梅花怎么照料,放在阴处,勤于修建枝条。 莉齐娅决定把它留在廊下,迎着风白色花瓣簌簌,每次出门都能看到。 呆到十点钟,菲尔德先生终于起身告辞了。 莉齐娅把他送到门口,回去时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棵来自郊外原野的花树。 她知道伦敦城里不会有花店平白卖上这一棵。 莉齐娅跟爸爸姑妈说了晚安,约翰爵士腿脚不好,习惯住在一楼的房间。 她跟埃德蒙分别,她今天有点累。 睡前她对着镜子梳理着长长的金发。 一下一下的,那头金发长而浓密,闪闪发亮。 这样的光泽是很少见的。 没有什么比它更美了。 我爱他吗? 莉齐娅想。 这种感觉就是爱吗? 没有痛苦,没有纠结,我只是忍不住想他。 想那树花。 莉齐娅倒在床上,写着日记。 我可能真的爱他。 我也许可以试着接受他。 也许当婚姻是和你爱的人在一起的时候,没那么难以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