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条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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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条条 “我也很意外啊。”唐誉的声音那么年轻, 还带着一股“我正办大事”的兴奋劲儿。 “要真是姚冬哥哥的画,这件事真是帮着了。”唐誉一开始还担心,以为自己这样提一下, 小舅舅肯定想不起来几年前的一面之缘。 那时候丹增下山,小舅舅给他找了地陪,礼数尽到了,恐怕真实的相处没有太多机会。现在唐誉格外放心:“小舅舅,那幅唐卡就扣在壹唐的仓库里, 这件事我一定要办。” “好,你办什么家里都全力支持。”唐弈戈又看了一眼病房, “需要我帮什么忙?” “帮忙倒是不用, 现在我们卡在两个地方。”唐誉手握大局, “第一个地方,我们不知道捐赠人丹增顿珠是不是就是姚冬的哥哥。藏区叫丹增或顿珠的人太多了,重名率高得离谱, 我不能一口咬定。” 唐弈戈“嗯”了一声。他当然知道, 丹增和顿珠这个名字在藏区就像山下的“王伟”或者“刘畅”。唐誉天生谨慎机敏,要是仅凭一个名字就贸然行动, 打草惊蛇不说, 万一弄错了人,整个事情就会变成业内笑话。 “第二呢……”唐誉继续说, “这一幅唐卡是捐赠人自愿捐赠,但画所的行为是物权层面。我们现在不确定捐赠人签订捐赠合同的时候,有没有签下授权画所转卖或流转的条款。如果合同里没有这一条, 那私自把画作拿出来交易,就是侵吞捐赠财产。” 唐弈戈已经瞧见了藏圈的冉冉之星:“小唐总,你这接手壹唐才多长时间?能把这件事调查到这个程度, 没少熬夜吧?” 电话那头的唐誉笑了,笑声里特有底气,还有他与生俱来的正义感。 “我喜欢做这种打抱不平的事嘛。”唐誉对事业充满热忱,“偏偏我的能力又能办得到。小舅舅你是不知道,我现在每天翻资料、对比数据、找专家鉴定,越查,越觉得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就算不是姚冬的哥哥,是另外一个丹增顿珠,他画这幅画肯定也付出了很多辛苦。对创作者来说,作品就是孩子,孩子丢了可他都不知道,想想真痛心。” “如果没有专业机构的介入,普通人维权多难啊。” “是啊。”唐弈戈想起丹增一笔一笔勾勒唐卡的样子,安静得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每一幅都是那个人拿时间和心血换来的。 想到这里,唐弈戈又问:“调查过程有没有打草惊蛇?” “绝对没有。”唐誉的语气笃定,“整个调查工作,都是在画所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完成。我们找了好几个渠道,无论是哪个经手的画家都不能提供证据,没有视频,没有宣传材料,没有任何公开记录可以证明唐卡曾经在他们的画室展出。” 言外之意,丹增的画很可能在捐给画所之后,根本没有按照丹增期望的那样被用于公益巡展,而是直接被转运、入库、进入了私下交易的黑色渠道。 “从画作方面入手呢?”唐弈戈问,那个傻子……用心画的作品,怎么会好端端都捐了? “我们也做了。”唐誉说,“找了唐卡领域的专家,和非遗保护机构的人,进行反复比对鉴定。从画作原料和风格上入手,确认了唐卡使用的是传统矿物颜料,画风属于勉唐派,技法成熟,不是一般画师能达到的水准。但是……” 唐弈戈听到“但是”两个字,就知道接下来的才是重中之重。 “如果想要调取交易记录和作品信息,需要申请法院。”唐誉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如果想要联络捐赠人,也要经过画所的同意。小舅舅,我们现在手里有证据,但证据链不够完整,程序上的门槛也摆在那里。法务那边评估过,如果走正常流程,至少需要6个月才能拿到法院的调查令。” 6个月?唐弈戈接上了唐誉没说完的话:“所以直接由丹增顿珠本人出面,一切就好办了。对吧?” 唐誉笑了,笑得很畅快:“小舅舅,你可算是了解我的方式了。”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的方式很好,就是有时候太规矩,太老实。”唐弈戈能感觉到唐誉正义感里的一份纯真,“这样吧,联系捐赠人这件事,我帮你查。这是你春拍前的大动作,要稳中求稳。” “好吧。”唐誉信得过小舅舅,“如果真是姚冬的哥哥,你记得和人家自报家门哦。如果人家不记得你了,你就提我的名字,人家肯定记得我。” “好,你的面子天下最大,比我的面子好使。”唐弈戈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一些。 等通话结束,唐弈戈知道这事不能拖延,但是也不能一口气告诉丹增,他身体吃不消。 回到病房的时候,丹增半靠在枕头上,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宽大的衣服衬得他更显清瘦。右手攥着一颗冬枣,攥得紧紧的,像是握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唐弈戈轻轻走过去,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先把手擦了擦:“徐姨中午送的饭,你喜欢吃么?” 丹增睁开眼,黑亮的眼带着笑,像刚从一个好梦里醒来:“喜欢。徐姨的手艺和云起的厨师长差不多了,是我家乡的味道。这颗冬枣是你舅舅家门口的?” 唐弈戈点了点头。 丹增看了看手里的枣,仿佛端详宝贝,又把枣举到眼前,观察它薄薄的枣皮。他偷偷去埋坛城沙的时候,没赶上它的结果期。“今年的甜吗?” 唐弈戈从床头柜上拿了一个苹果,在手里掂了掂:“甜,不过今年的枣你不能吃,医生建议你先从普通的苹果开始吃。” “唉……”丹增失望地放下了。 “医生说,你的肠胃太脆弱。”唐弈戈已经背过医嘱,“你的髌骨、半月板和韧带都有劳损。赵祯兄弟的妈妈会过来给你调理,给你驱寒。这一次不管中药丸什么味道,你都要吃了。” “不吃中药丸好不好?”丹增试图争取权益,“药丸太大了。” “你可以当糌粑吃。”唐弈戈说。 丹增被他逗笑,就是笑了这两下忽然捂住了胸口,表情痛苦一瞬。唐弈戈立刻站起来,俯身去看他:“我按铃叫医生……” “不用,我歇一歇。”丹增摆了摆手,靠在枕头上缓了几秒,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很担心我啊?” 唐弈戈无话可说:“我是不是很担心你?我隐忍到你看不出来?” “不是。”丹增立刻去抓他的手,“我是怕你担心。你放心,我会好的……糟糕,我忘了让卓玛给金刚他们结账。” 他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唐弈戈直接按住了他的手腕。“他们是我安排的人,钱我已经付过了。” 丹增的手停在半空:“怎么会这么巧?我在冈仁波齐,你就安排到那边的向导了?” 唐弈戈松开他的手,拿起刚才那个苹果,随意地啃了一口:“因为我挺有钱的。” 丹增噎住了。 “我可以广撒网。”唐弈戈嚼着苹果,“每个向导群都有你的‘通缉令’,原计划我想找6到8个向导送你回来,人多一点。但金刚说,人多反而情况复杂。一旦有一个人、一辆车出问题,整个队伍都要耽误。他说最好的方案就是4个向导,两辆车,可以换着开,人歇车不歇。” 他说得很随意,但丹增知道,能布置出这样一张网,背后需要多少心思。上千公里的路程、沿途的向导群、车队的联络方式、不同的路线规划……每一个环节都需要安排。 唐弈戈人在北京,就把这些操控好了。 “那你给了多少?”丹增问。 唐弈戈不告诉他准确价格:“他们很朴实,没有跟我狮子大开口。我给了我的心理价位。” 丹增又不说话了。唐弈戈看穿了他的心思:“你别想着还我钱,还是想想什么时候见我家人吧。可以先从孩子见起……” 丹增的表情立刻变了:“不行不行,我现在这样子……不能见人,你让我养一养,养回从前的模样。最起码,把我额头这个疤痕养好。” 他话音刚落,病房门就被敲了两下。唐弈戈说了“请进”,徐桂兰拎着保温餐盒和保温桶走进来,一瞧两个人都在,高兴得合不拢嘴。 “条条也在,太好了,你们一起吃。”徐桂兰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我炖了排骨莲藕汤,补气的。” 丹增笑着道了谢,忽然转过头来:“条条?条条是谁?” 徐桂兰一边拿碗盛汤一边笑着看唐弈戈:“他啊,他小名叫条条。刚出生的时候比别的小孩都长,一整条,医生说这孩子以后肯定是高个子,他妈妈就说,那就叫条条吧。” “条条?”丹增用全新的目光打量唐弈戈,缓缓品味这个名字的可爱,“唐条条?” “我们还是赶紧吃饭吧。”唐弈戈面无表情地说,“我真的不明白,既然人会长大,为什么还要起小名?” 丹增接过他手里的勺子,小声地说:“谢谢条条。” 第二天,丹增醒得很晚。 窗外已经大亮,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的闷痛感又轻了一些。他伸手拿起床边的镜子照了照,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嘴唇没那么干,没那么狼狈了。 唐弈戈推门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丹增对着镜子左看右看。“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丹增放下镜子,“我觉得再住两天就能跑。” “你最好还是别跑。”唐弈戈给他倒温水,“赵祯的妈妈下午过来给你看诊。” 丹增接过水杯,乖乖地应了一声。唐弈戈拉椅子坐下,看他精神状态不错,便旁击侧敲地问:“我忽然想到一件事,你茶室的那幅唐卡,我可以找专业团队运下来。家里大,咱们可以挂在客厅。” 丹增放下了水杯,犹豫再三地说:“我想和你说一件事,但是你别生气。” “我现在脾气很好。”唐弈戈点头。 丹增信了,毕竟是叫“唐条条”的人。“那一幅最大的……我其实回家之后就偷偷画完了。”他观察着唐弈戈的表情,斟酌着情况不对劲就闭嘴,“后来,我想它放在4层茶室也是闲置,不如捐赠。我在网上联系了一间正规的很大的画所,他们说,如果以后做公益巡展,有需要的话可以用上。” 唐弈戈没有打断,示意丹增继续说下去。 “我当时想,做公益也算给唐誉祈福。”丹增看了唐弈戈一眼,“就捐出去了。要是家里想挂一幅大的,我可以画一幅水彩。” 唐弈戈的眉头已经微微皱了起来,但他控制着表情:“你捐了多少?” “就是茶室里你见过的那些,大大小小的,我全部都捐了。”丹增说。 唐弈戈真的缓了一下,才问:“全部是多少?” 丹增在心里数了数:“一共56幅。” 56幅。唐弈戈点了点头,56幅,这个数量他完全可以给丹增在北京开个人画展,结果人家都捐了,还捐给一家网上找的画所。 现在好了,根据唐誉的调查,这些画大概率已经全部流入了私下交易市场,很难追回。 “是不是画出什么状况了?”可谁料到丹增在不该敏锐的时候突然间敏锐了一把,急得一问,捂着胸口咳嗽起来。 唐弈戈立刻双手扶住了他,有时候煤球也是挺难防住的。他扶稳了丹增:“你别怕,画出了状况有我。唐誉现在在壹唐,他也不会袖手旁观。” “……画怎么了?”丹增咳得上身直震。 唐弈戈给他先吃定心丸:“画在壹唐,你给唐誉的那幅画就在壹唐,已经送到他面前了。” 丹增虽然没有呕血,但那一刹那呕血的心情算是体验到了。“真的?那幅最大的?” “对,那幅最大的,已经送到了。”唐弈戈顺着他的后心,“还有你留下的那一袋坛城沙,我找了吹玻璃的老师傅,打算给你做一盏灯,以后放在你的佛堂里。” 丹增抬起头,不可思议地问:“沙子你也……你也挖出来了?” “不然呢?你埋的又不是很深。”唐弈戈拍了拍他,“是你超度了两次的那只小黑猫给我刨出来的,它一点都不客气,尿在我风衣里一次,还拿我的枣树当猫抓板。” 作者有话说: 丹增:唐大宝,唐条条。唐总的昵称真多。 小舅舅:你的昵称只有煤球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