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两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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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两条命 直到随义的踪影也消失在平野尽头,殷雪凝才走过来搀扶姐姐。 之前跪伤了腿,到这会儿走路还不甚稳便。 姐妹俩就这么慢慢挪着步,由另一侧下了坡。 坡底停着辆马车,充作车夫的仍旧是赵益。 月舒她们都还在庄上,必然要先回庄子一趟。 登车启行后,殷雪凝几次张口欲言,碍于车夫,都忍下了。 殷雪素见她实在憋得难受,道:“有话只管说,是自己人。” 殷雪凝想起,窝藏随义的事姐姐都没瞒着外面那人,可见确是心腹。 才算把心放下,低声道:“我琢磨着这些天里发生的事儿,心里由不得感慨。谁能想到呢,赫赫扬扬的霍家,转瞬间抄家灭府的,竟落了这么个下场。树倒猢狲散,连个送行的都没有,这世道,翻脸真比翻书还快。” 殷雪素心道,妹妹是不大记得她们家衰败前的事了。 又怎会晓得,人一旦失了势,便连昔日亲友也会趁机疏远,甚或落井下石。 不过她们市井小户,和霍家这样的高门大族,到底不可比的。 正因差距大,跌落起来,也格外显得触目惊心。 世道终归还是那么个世道。殷雪素想。 就不提霍家,单表胡川。 从前以往,他和赵世衍刘迅几个总是秤不离砣的。 自卷进霍家一案,胡大人被停了职,赵世衍刘迅等人欢宴照旧,宴席上只少了胡川身影。 事情刚发生那会儿,胡川曾走来府上,急着要见赵世衍。许是想打探下消息。 赵世衍明明就在府中,却叫小厮回说二爷不在,把人给打发了。 此后胡川又来过两回,何曾照一下面?便连待客的茶汤子都是冷的。 他大概也回过味来,便再没来过了。 霍家那些族亲故友,未必全出于此等的心理。 他们一度作为局中人,想来是叫这一场横祸给吓破了胆子。 好容易落个无罪释放,谁都怕事情再来个翻转,这时候关门闭户躲还来不及,有多大的胆子再往跟前凑? 都有家有口的,趋利避害,怕惹火烧身,情有可原。 唯那辜恩负义、墙倒众人推,才是万不可恕的行径。 至于说富在深山有远亲、贫在闹市无人问,也只是道尽人情势利罢了。 殷雪凝还在絮叨:“姐,不瞒你说,我这会儿,是既感到阵阵后怕,又禁不住暗自庆幸。” “这作何说?” “你想啊,设若没有发生后来那些事,你早两年就与霍延昭成就了姻缘,顺利嫁进霍家,等到今年事发,岂非就被一锅端了?这会子,说不得也要跟着流放去岭南,咱们姐妹余生再别想见上面了,娘更要哭死。” 此前霍延昭还曾劝说长姐同他私奔,亏得姐姐没松口。 不然,就是私奔路上侥幸逃脱,也成了通缉犯。 被追杀,四处逃匿,躲躲藏藏着过活。落入这样的境地,简直不敢想。 殷雪凝非是幸灾乐祸,是实实在在地后怕。 谁不想自己的亲人安安泰泰的,守在一块过日子。 就穷些苦些,总好过分离四散,关山阻隔,一辈子再不能团聚。 殷雪素闻言愣住。 这个设想,是她从不曾想过的。 她未曾想过能嫁入霍家,因而她也没法问自己,假若那是真的,她会如何,她与霍延昭又会如何…… 不过这却给她提了个醒。 吉凶祸福从来并肩而行,不到最后一刻,是福是祸,实在难料。 往后,还需更加小心才行。 殷雪凝见她不作声,以为她不高兴了,便也适可而止。 “罢了,姐,就当还了他的情了。今后别要想了。” 无论如何,姐姐与霍延昭这篇,总算翻过去了。 痛一时,总好过隐患如影随形。 她也不必整日跟着提心吊胆的了。 殷雪素将窗子推开一道缝,对着外面一闪而逝的景象,怅然不语。 到庄子上接了月舒等人,没再逗留,当即返城。 路上,殷雪素认真考虑过,是否绕道去趟天音庵,向明净师太道谢。 毕竟,若没有明净师太出面,绝不会有今日这样的局面。 也只是这么一想,自己就摇了摇头。 那日,她跪开了山门,强逼着闭关的明净师太出见。 非但如此,她最后还说了一番更为大逆不道的话。 “……师太究竟在回避什么,又或是在为什么人赎罪?你躲在这里,就是把经书念穿,把佛陀供遍,也并不能赎清罪愆,甚至都及不上师太你赠医施药积攒的功德。又怎及伸伸手,挽救无数人的生命……” 那时,她不确定真能打动一个看破红尘的人的心。 不得不下猛药,以至口不择言也不顾上了。 她就是在赌。 赌身为天子之母,一国太后,对儿子的担忧,对忠良被杀的痛心,还有对江山社稷的责任。 这些在心里,或者有所淡忘,想来并不曾真正泯灭。 她要去触及那颗封闭的心,激起这些情感,才能为霍家换来一线生机。 她赌对了。 那位常年隐居天音庵,从不过问世事的老太后,没带仪仗,没乘凤辇,只一身缁衣,回了皇宫。 没人知道母子二人说了什么。 过后,明净师太仍旧孤身只影回了天音庵,并没留在宫里…… 殷雪素捂脸哀叹,不堪回想。 她这算不算以德相挟、以义相制呢? 无论如何,这次过后,就是她自己也有被杀头的那日,她也无颜再去见明净师太了。 马车先去了金明街,把殷雪凝放下,才回了安国公府。 甫一进院,菊砚就小跑着迎上来,迫不及待向她禀报:“姨娘,满芳园出事了!” 满芳园出事了。 出的还是大事。 一下去了两条命,可不是大事么? 话却要从佟锦娴被禁足说起。 亲眼看着自己的奶娘在眼跟前被活活杖毙,佟锦娴大病了一场。 厉嬷嬷的血滴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滴了一滩,第二天就被水冲干净了,什么都没留下。 可她总能看见,地上红红的,墙上红红的。到处都通红一片。 闭上眼就能听见奶娘的惨叫。 她还梦见,梦见奶娘拖着半截被打残的身子,向她爬来,朝她伸手…… 每每从噩梦中尖叫着醒来。 她开始害怕做梦,害怕入睡。 就这样生熬着,岂有不出问题的。 虽是禁足思过,倒也给请了大夫,奈何佟锦娴不肯见人。 大夫进不得门,据香叶的大致描述,判定是心病,开了些压惊的药不提。 她这情形,哪还适合养孩子? 秦夫人便打算将昊哥儿抱到春熙堂养。 毕竟这是她亲孙子,没道理跟着一块禁足。 这时候,亲家史夫人备了厚礼登门。 明面上是为自己教女不严赔礼来了,实则是为女儿说项。 秦夫人不好不给她这个情面,这事便暂时搁置了。